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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言里的小公主4 一箭双雕 ...

  •   “好久不见,段大人。”

      顾清禾摘下帷帽,弯起唇角。

      烛火从她眉骨滑落,照亮那张十七岁的脸。

      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年纪,眉眼间却沉淀着与年岁不符的从容。

      段承泽没有答话。

      他走近一步。

      绯色官袍拂过她裙裾边沿,窸窣轻响。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脸颊。

      那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指腹有薄茧,是经年握笔批案磨出的痕迹,蹭过她肌肤时带起细微的粗粝感。

      “确实久。”

      他的嗓音低低的,清泠泠的,像冬夜檐角坠落的冰凌。

      ——却偏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幽微的怨。

      “三天了。”

      他看着她。

      那双素日冷淡的眼眸此刻映着烛火,竟有几分湿润的光。

      “……你才来找我。”

      顾清禾没有躲。

      她由着他抚过自己脸颊,由着他那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那目光太沉,太烫,像温水漫过冰面。

      可她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她轻轻侧过脸,避开他的指尖。

      “段大人说笑了。”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我来这里,是有事相求。”

      他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然后缓缓垂下。

      “……何事。”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可那尾音分明压得很低。

      她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手指沿着桌案边缘缓缓滑过。

      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血迹未干的金砖上。

      “听闻段大人正在协助我三皇兄查案。”

      她顿了顿。

      “是或不是?”

      “……是。”

      段承泽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纤秀的背影笼在烛火边缘,像一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

      他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

      可他不需要知道。

      她问的任何问题,都一定有她的原因。

      他信她。

      “那么——”

      她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天真烂漫,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杏花。

      “段大人一定查出些什么了吧?”

      她顿了顿。

      “毕竟——您可是神探。”

      她的手指停在桌案尽头。

      那里是十字架。

      架子上悬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浴血,面目模糊,垂落的指尖仍在滴血。

      一滴,两滴。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人眉心上方三寸。

      “这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

      “应该就是段大人抓回来的线索吧?”

      段承泽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悬在囚徒眉心的那只手——纤细,洁白,指尖染着淡粉蔻丹,像落在血泊里的一瓣杏花。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不知为何。

      “……是。”

      他听见自己说。

      “我确有眉目。”

      他顿了顿。

      “他也确是线索。”

      顾清禾收回手。

      她转过身,倚着桌案边缘,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殿中。

      “所以,这案子的真相是什么?”

      她歪着头,笑意盈盈。

      ——没有给他任何思索的时间。

      段承泽避开她的视线。

      他垂下眼睫,望着金砖上那一洼浓稠的血。

      “……恐怕不便相告。”

      他的声音有些涩。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良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不便相告?”

      她重复着他的话,尾音微微上扬。

      “——段大人是拿我当外人?”

      她垂下眼睫。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将那张小脸衬得愈发苍白。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即使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她顿了顿。

      “在段大人心里,我仍然是个外人。”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轻得像碎掉的琉璃。

      段承泽猛地抬起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嗓音有些急。

      “你别乱想——”

      她别过脸。

      不看他。

      烛火映在她眼角,有晶莹的光一闪而过。

      ——不知是不是泪。

      “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鼻音。

      “那你倒是说啊。”

      她没有看他。

      所以他没看见——

      她眼角那一点晶莹的光,始终悬在那里。

      没有坠落。

      段承泽看着她。

      看着她倔强地别过脸,看着她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看着她那副明明难过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无事的模样。

      他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说。”

      他听见自己说。

      “你别走。”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尾犹带湿意。

      她就这样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可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千言万语。

      你说。

      她在等。

      段承泽深吸一口气。

      “此人乃沧州土匪,被我的暗线暗中押解进京。”

      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据其供述,山寨中所有劫掠行动——”

      他顿了顿。

      “皆与沧州刺史往来甚密。”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垂下眼睫。

      “而沧州刺史——”

      他没有说下去。

      她替他接上。

      “……属于太子哥哥门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后退一步。

      两步。

      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你是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沧州土匪……与我太子哥哥有关?”

      段承泽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那双蓄满了惊惶与难以置信的眼睛。

      ——她在他面前从不设防。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她永远是笑着的、撒娇的、耍小性儿的。

      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像一只骤然被雨水淋湿的幼兽。

      “……根据口供。”

      他的声音艰涩。

      “确是如此。”

      她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

      “……怎么会。”

      她喃喃。

      “三哥调查的……竟然是太子哥哥。”

      她垂下头。

      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看见一滴水珠从她下颌坠落。

      落在金砖上。

      无声无息。

      他走过去。

      他抬起手。

      悬在她肩头三寸。

      顿了顿。

      落下。

      他的掌心隔着衣料覆上她肩头,轻轻地,像怕惊碎一场梦。

      “……我也很意外。”

      他的声音低低的。

      “可事实如此。”

      她靠进他怀里。

      那动作很轻,像一片终于寻到枝头的落叶。

      她将脸埋在他胸口。

      隔着绯色官袍,他感受到她额头的温度。

      还有她微微颤抖的肩。

      他搂着她。

      什么话也没说。

      烛火在他们身后摇曳。

      十字架上的人仍在滴血。

      一滴,两滴。

      良久。

      她忽然从他怀中惊起。

      “你方才说什么?”

      她抬起脸,眼睛红红的,却亮得惊人。

      他微微一怔。

      “我说……我也很意外?”

      “不是这一句。”

      她摇头。

      “后面那句。”

      他想了想。

      “……可事实如此?”

      “也不是。”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你说——这份口供终究要递上去。”

      她看着他。

      “是这一句。”

      他点点头。

      “是。”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她眼角眉梢漾开,像雨后初霁的第一缕天光。

      “那不递上去,不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此事只有段大人知晓。”

      她看着他。

      “段大人不说——谁会知道呢?”

      段承泽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

      看着那双犹带泪痕、却已弯成月牙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不认识她了。

      “……可这是圣上亲下的旨意。”

      他的声音有些涩。

      “若办不成——殿下不怕三殿下受圣上责罚么?”

      她歪了歪头。

      那动作天真极了,像不谙世事的幼童。

      “三哥那边,我自有打算。”

      她说。

      “不会出事的。”

      她顿了顿。

      转过身,望向十字架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囚徒。

      “只要把他毁尸灭迹。”

      她的声音很轻。

      “对外称是意外。”

      她回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届时我再向父皇求情——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段承泽看着她。

      看着那张天真的、无辜的、仿佛方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从窗外灌入的秋风。

      是从心底升起的、陌生的寒意。

      “……杀人伪装成意外。”

      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哪有这般容易。”

      他看着她。

      “若事败——殿下将我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

      “您的兄长们是安全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呢?”

      顾清禾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可那冰层底下分明有什么在流动。

      “我当然不会牵连段大人。”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

      “今夜,我会派人来劫狱。”

      她走近一步。

      “为洗清段大人的嫌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

      “大人需出些血。”

      她顿了顿。

      “小伤口太过刻意。”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动。

      “我会让那人——”

      她的指尖在他心口缓缓划下一道虚线的轨迹。

      “——捅段大人一刀。”

      她弯起唇角。

      “避开致命处。”

      段承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张离他不过咫尺的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像初春枝头最明媚的那一朵杏花。

      她是在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笑容让他想起方才她眼角悬而未落的水珠。

      ——他看不透她。

      两年。

      他看了她两年。

      从她十五岁到十七岁,从初见时那个怯生生唤他“段大人”的小公主,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要让人捅他一刀的少女。

      他以为自己懂她。

      可这一刻。

      他忽然不确定了。

      “……然后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

      很平静。

      “然后,段大人便去禀明圣上。”

      她继续说着。

      “圣上必会下令全城搜捕。”

      她顿了顿。

      “可他们搜到的——”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像刀刃映雪。

      “只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收回点在他胸口的手。

      转过身。

      裙裾拂过金砖,窸窣作响。

      “从此——”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死无对证。”

      段承泽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纤秀的背影笼在烛火边缘,像一剪影。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日她穿着鹅黄襦裙,怯生生站在三殿下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他批完一卷案宗抬头,正对上那双乌圆的、清凌凌的眼睛。

      她飞快缩回头。

      须臾,又探出来。

      殿下有事?他问。

      她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我……想请段大人指点刑名。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惊飞檐下的雀。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说:公主请坐。

      两年。

      他看着她从小小女孩长成亭亭少女,看着她从怯生生唤他“段大人”到可以随意与他玩笑,看着她一点点走进他的案牍、他的茶盏、他那些无人踏足的角落。

      他以为他懂她。

      他以为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可此刻他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还有一事。”

      她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她回过头。

      “段大人需去提醒我太子哥哥——”

      她顿了顿。

      “让他自行决断。”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舍弃沧州刺史。”

      她看着他。

      “还是坐视整党覆没。”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

      “弃车保帅——这般浅显的道理。”

      她歪了歪头。

      “太子哥哥不会不懂。”

      段承泽看着她。

      “……为何要我提醒。”

      他的声音有些涩。

      “殿下为何不亲自去说。”

      顾清禾垂下眼睫。

      “因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与三哥是双生兄妹。”

      她抬起眼,看着他。

      “若告诉他此事由我授意——”

      她顿了顿。

      “他会起疑心。”

      段承泽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那副“我亦无可奈何”的神情。

      ——她说的对。

      他想着。

      双生兄妹,最是亲密,也最是敏感。

      三殿下若知她插手此事,必会疑心她为何偏帮太子。

      她的顾虑,是合理的。

      这一切,都是合理的。

      他将那些说不清的、陌生的寒意。

      一点一点。

      压回心底。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果真冰雪聪明。”

      他扯了扯唇角。

      那笑容有些涩。

      “只是——”

      他顿了顿。

      “殿下既要臣出血。”

      他走近一步。

      垂眼看她。

      “总该给臣些酬劳。”

      顾清禾抬起眼。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清俊的、冷淡的、此刻却染上几分幽怨的脸。

      她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她偏偏装作不懂。

      “段大人想要什么?”

      她歪着头,神情天真。

      他没有答。

      他只是俯下身。

      吻住了她。

      那吻很深。

      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渴。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托住她的后脑。

      他衔着她的唇,像衔着一瓣将化的雪。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像这两年来每一次那样。

      ——可这一次。

      他闭着眼。

      所以她没看见他眼尾那一闪而过的、湿润的光。

      他也没看见她睁着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道横梁。

      看着横梁上积年的尘。

      眼神平静如水。

      无波无澜。

      ——

      出了大理寺,夜色已浓。

      车辇辘辘驶过长街。

      行至半途,顾清禾掀开帷帘。

      “停下。”

      她下了车。

      “你们先行回宫。”

      她顿了顿。

      “我稍后便到。”

      侍女欲言又止。

      她没有解释。

      目送车辇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色沉沉。

      她转过身。

      裙裾一转,没入身侧那条幽深的小巷。

      ——

      巷子很深。

      两壁高墙将月色裁成一线,铺在脚下,像一道细瘦的银蛇。

      她走到巷子深处。

      确认四下无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铃铛。

      那铃铛极小,卧在她掌心,通体乌金,没有一丝花纹。

      她轻轻一晃。

      没有声音。

      ——寻常人是听不见这铃声的。

      她靠着墙,静静等待。

      须臾。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

      像夜风拂过枯叶,像积雪从枝头坠落。

      她没有回头。

      “……裴烬时。”

      她的声音平静。

      “你来了。”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她缓缓转过身。

      巷子深处没有灯,只有一线月色从墙头漏下。

      他就站在那线月色边缘。

      半边脸浸在银辉里,半边脸隐在黑暗中。

      ——那是一张过分锋利的脸。

      眉骨高挺如刀裁,眼窝极深。

      瞳仁是极淡的灰,像淬过火的冷刃。

      鼻梁高直,从眉心一路利落地切下来,收束成削薄的弧度。

      他穿着玄色劲装,衣料吸纳了所有光,将那道修长的身形彻底融进黑暗。

      只有腰间悬着的那柄细剑,剑穗垂落,是一截褪了色的旧红绡。

      他斜倚着墙,双手环胸。

      明明是天下刺客榜榜首,此刻的姿态却散漫得像街头斗鸡走马的浪荡子。

      他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瞳在月色下泛着泠泠的光。

      “公主殿下又寻我。”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味的笑意。

      “——是有何贵干?”

      顾清禾没有理会他语气中那点轻慢。

      她走近一步。

      裙裾拂过青砖,窸窣作响。

      她在他面前停住。

      近得能看清他眉骨那道极浅的旧疤。

      “我需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她说。

      他挑起眉。

      那动作牵动眉骨旧疤,弧度锋利又张扬。

      “哦?”

      他拖长了尾调。

      “是谁这般大胆,竟惹恼了殿下?”

      她看着他。

      “大理寺监中。”

      她一字一顿。

      “沧州土匪。”

      他的眉梢微微一动。

      “……大理寺?”

      他眯起眼睛。

      那双灰眸在月色下显得愈浅,像淬过火的刃。

      “殿下可真是会给我寻差事。”

      他的嗓音依然懒洋洋的,却分明压沉了几分。

      “审讯室里的——可都是特级要犯。”

      他顿了顿。

      “何况还有那位段少卿亲自坐镇。”

      他看着她。

      “殿下就不怕——我有闪失?”

      顾清禾没有答。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

      落在那道极浅的旧疤上。

      她的手指很凉。

      像月色。

      “我怎么舍得让你有闪失。”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放心。”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眉心滑落,滑过鼻梁,落在他唇角。

      “我有内应。”

      她顿了顿。

      “万无一失。”

      他握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稳稳地。

      他看着她。

      “……内应。”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

      “是段承泽。”

      不是问句。

      她没有否认。

      “……是他。”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双灰眸在月色下明灭不定,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倒是想不到。”

      他松开她的手腕。

      “段大人素来公正严明、不徇私情。”

      他看着她。

      “竟也会与人——假公济私。”

      他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

      很慢。

      像在细细咀嚼什么。

      顾清禾看着他。

      她当然听得出他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刺。

      可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

      “——觉得我水性杨花?”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有等他开口。

      “你若这般想。”

      她后退一步。

      裙裾拂过青砖,窸窣作响。

      “大可与我一刀两断。”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铃铛——你也可收回。”

      她垂下眼睫。

      月色落在她脸上,将那张小脸衬得愈发苍白。

      “……反正我早习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一个人来,一个人去。”

      她没有看他。

      所以她没有看见——

      他那双灰眸里一闪而过的、慌乱的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嗓音有些急。

      他上前一步。

      握住她的手。

      “我只是……”

      他顿了顿。

      “太在乎殿下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没有安全感。”

      她没有说话。

      只是别过脸。

      不看他。

      月色下,她的眼角有晶莹的光一闪而过。

      他慌了。

      “殿下——”

      他抬起手,想替她拭去那滴泪。

      指尖悬在她眼角三寸。

      顿了顿。

      他轻轻落下。

      他的指腹粗粝,有经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她眼角拂过,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哭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从未有过的软。

      “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

      “我不该质疑殿下。”

      她依然别着脸。

      只是眼角那滴泪,不知何时已经干了。

      良久。

      她转过来。

      “……那好吧。”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鼻音。

      “我勉为其难——原谅你。”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如释重负的模样,竟有几分少年人的傻气。

      她没有笑。

      只是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三句话。

      她在心里默数着。

      质问。

      倒打一耙。

      以退为进。

      ……男人。

      真是好骗。

      “殿下说的那些。”

      他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我都记下了。”

      他看着她。

      那双灰眸此刻沉沉的,像淬过火的刃终于敛尽锋芒。

      “你且等我的好消息。”

      他没有等她答话。

      身形一动。

      已没入夜色深处。

      只有那截褪了色的旧红绡,在月色下轻轻一晃。

      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

      巷子重归寂静。

      顾清禾独自立在原地。

      月色从墙头筛落,在她脚边铺成一道细瘦的银蛇。

      她垂着眼睫。

      神情平静。

      良久。

      她弯起唇角。

      那弧度很轻,很淡。

      ——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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