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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言里的小公主6 求情 ...

  •   秋雨又落了。

      淅淅沥沥,如蚕啮桑。

      顾清禾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食盒,独自穿过漫长的宫道。

      皇宫寂静无声。

      雨丝细密如织,将朱墙碧瓦洗成一片濛濛的水烟。

      天色昏沉沉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将夜。

      廊下的宫灯还未点亮,一盏盏死寂地悬着,像栖息的倦鸟。

      她的步伐很轻。

      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像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像踩在无人惊扰的旧梦里。

      裙裾拂过汉白玉的地砖,窸窣作响。

      那声响也被雨水吞没了。

      她一路行至御书房。

      还未踏入殿门,便听见里面传出清脆的碎裂声。

      ——是青花瓷。

      她想着。

      上好的青花瓷。

      她立在门廊下,伞尖垂落一滴雨水。

      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牵了牵。

      来得正是时候。

      她收起伞。

      无视门口太监惊慌的阻拦,径直推开殿门。

      ——

      “永宁公主到——”

      太监尖利阴柔的嗓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绷紧的丝线,倏然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顾清禾迈过门槛。

      她一眼便望见跪在金砖上的两个人。

      顾北川跪在左首。

      太子殿下今日穿着常服,玄色衣袍衬得他眉目愈冷。

      他跪得笔直,脊背如松,从肩头到衣摆没有一丝褶皱。

      他垂着眼,神情平静,仿佛这不是御书房的审问室,而是东宫寻常一个批折子的午后。

      顾时懿跪在他身侧。

      他的姿态不如兄长那般端凝。

      玄衣流云铺陈于地,像一片敛尽锋芒的夜。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隐忍的桀骜。

      烛火在他们身后摇曳,将两道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多看。

      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径直望向高座之上的中年男人。

      “清禾给父皇请安。”

      她盈盈下拜。

      裙裾如花瓣铺展,嗓音软糯如常。

      皇帝原本横眉怒目。

      那张素日慈和的脸此刻阴沉得像淬过墨,眉峰紧锁,眼底压着雷霆万钧的火气。

      他手中还攥着一角碎裂的茶盏碎片,指节泛白。

      可当他望见殿门处那道纤秀的身影——

      那火气像被什么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哎哟喂。”

      他的声音骤然软下来。

      “朕的小公主,你怎么来了?”

      他扔下手里的碎瓷片,朝她招招手。

      “来,到朕身边来。”

      然后他偏过头,对着门外喝道:

      “来福——谁叫你放公主进来的?”

      那声音依然带着余怒,却是对着太监发的。

      “朕没说过吗?没有朕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父皇。”

      顾清禾轻轻打断他。

      她已经走到御座之侧,抬起脸,盈盈望着他。

      “您别生来福的气。”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

      “是儿臣自己非要进来的。”

      皇帝看着她。

      看着那张十七岁的小脸,看着那双乌圆的、清凌凌的眼睛。

      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哼声里已没有多少怒意。

      “朕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他伸手,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她弯起眉眼,由着他点。

      乖巧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皇帝收回手。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殿中跪着的两个人身上。

      那柔和的神色一点一点敛去。

      “……说吧。”

      他的声音沉下来。

      “来朕这儿何事?”

      他顿了顿。

      “可别告诉朕,你是来给你这两个好哥哥求情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

      顾清禾分明看见,地上那两道笔直的身影,同时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弯起唇角。

      “怎么可能呢。”

      她的声音依然软糯,带着几分无辜的、委屈的嗔意。

      “儿臣怎敢违逆父皇。”

      她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御案边沿。

      “只是想来给父皇送些点心——”

      她顿了顿。

      “碰巧遇到罢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她那副乖巧柔顺、仿佛当真只是“碰巧”路过的神情。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如此。”

      他接过食盒,揭开盖子。

      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栗子糕,芙蓉酥,松子百合饼。

      都是他素日爱吃的。

      他的面色缓和了几分。

      可当他再次望向殿中跪着的两人,那缓和又沉了下去。

      “……你的这两个好哥哥。”

      他冷笑一声。

      “一个,勾结土匪,官匪一家。”

      他的手指向顾北川。

      “一个,看守不力,让人把嫌犯从大理寺劫走了。”

      他的手指向顾时懿。

      “连一句话都没从嫌犯嘴里掏出来。”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怎么生了你们两个废物——”

      他指着他们,手指微微发抖。

      “净知道窝里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顾北川垂着眼,神情平静如古井。

      顾时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们都没有辩解。

      顾清禾安静地立在御座之侧。

      她的眼睫垂着,神情乖巧柔顺。

      ——没有人看见,她那垂下的眼睫之下,一闪而过的冷光。

      “父皇。”

      她轻轻开口。

      “二位皇兄所犯之事,确实严重。”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今日雨下得真大。

      皇帝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说下去。

      “只是——”

      她顿了顿。

      “儿臣相信,两位皇兄都是无心之过。”

      她的声音很轻。

      “父皇骂也骂了,罚也罚了。”

      她抬起眼睫。

      那双乌圆的、清凌凌的眼睛望着皇帝,像雨洗过的青杏。

      “这一回——便饶过他们吧?”

      皇帝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也没有躲。

      就那样迎着他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望着他。

      “……就看在儿臣的面子上。”

      她的声音又软了几分。

      “好不好?”

      皇帝的眼神微微松动。

      她乘胜追击。

      “父子无隔宿之仇。”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顿。

      “家和,方能万事兴。”

      她顿了顿。

      “父皇。”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一声叹息。

      “先皇后母仪天下,最重君臣和睦、家国安稳。”

      她望着他。

      “母妃在世时也常说,盼父皇与诸位皇兄父子同心。”

      她顿了顿。

      “她们在天上,定然也不愿看见父皇与皇兄们——”

      她的声音轻轻落下。

      “君臣离心。”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她。

      他看着这张与先皇后年轻时并不相似、却偏偏有几分神似的眉眼。

      他看着这双与宸贵妃如出一辙的、清凌凌的杏眼。

      ——先皇后是他的元配。

      那个女人端庄、持重、将太子教养成今日这副冷清冷面的模样。

      她死得太早,早到他甚至来不及记清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宸贵妃是他多年的枕边人。

      她娇纵、任性、将一双儿女宠得无法无天。

      她也死了,死在两年前的春天,连自己女儿的及笄礼都没能等到。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儿。

      望着她那张与先皇后并无血缘、却偏偏同时承载了先皇后和贵妃影子的脸。

      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柔软下去。

      良久。

      他摆了摆手。

      “……罢了。”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看在你们妹妹的份上——”

      他望向殿中跪着的两个人。

      “朕便饶了你们这一回。”

      他顿了顿。

      “若有下次——”

      他的声音又沉下去。

      “朕必不轻饶。”

      顾北川与顾时懿同时俯身。

      “谢父皇。”

      他们的声音很低,很稳。

      顾清禾走上前。

      她先扶起顾北川。

      “皇兄不必再跪了。”

      她的声音轻柔得体,是再标准不过的、妹妹对兄长的关怀。

      只是她的指尖。

      在扶起他手臂的刹那。

      小指轻轻一勾。

      在他掌心划了一道极轻、极短的弧。

      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的神情依然端庄。

      顾北川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古井深处涌动的暗流。

      她没有看他。

      她已经转身去扶顾时懿。

      “三哥。”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

      她握住他的手腕。

      在他起身的刹那。

      指尖轻轻探入他袖口。

      在他小臂内侧。

      轻轻一划。

      那触感极轻,极快,像一片落雪。

      顾时懿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却没有看他。

      她已经收回手,退回皇帝身侧。

      垂首,磨墨。

      姿态乖巧。

      殿中一时寂静。

      只有墨锭在砚台上一圈圈转动的声音。

      皇帝没有注意到那些无声的暗流。

      他只是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她纤秀的侧影。

      他心头那残余的火气,一点一点散尽了。

      “……你们且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

      “朕与你们妹妹说说话。”

      顾北川与顾时懿跪安。

      退出殿门。

      顾清禾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磨着墨,一圈,又一圈。

      她不需要回头。

      她知道那两道目光正从她背脊上缓缓移开。

      炽热的。

      滚烫的。

      带着压抑了太久的、不能言说的渴。

      ——

      殿门阖上。

      御书房内只剩她与皇帝二人。

      烛火轻轻摇曳。

      “女儿啊。”

      皇帝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那方才还雷霆万钧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垂暮的老人。

      他牵起她的手。

      “这些天不见,怎么又消瘦了?”

      他皱着眉,端详她的脸。

      “是不是御膳房的菜不合胃口?朕叫他们换一换——”

      “父皇。”

      她轻轻打断他。

      “儿臣没有消瘦。”

      她笑了笑。

      “父皇把儿臣留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皇帝看着她。

      看着这张肖似宸贵妃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大事。”

      他的声音有些涩。

      “就是想看看女儿。”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那动作很慢,很轻。

      像怕惊碎什么。

      “哎。”

      他叹了口气。

      “女大不中留啊。”

      顾清禾的眼睫轻轻一颤。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任他抚摸自己的发顶。

      “只要父皇想。”

      她轻声说。

      “儿臣愿意陪父皇一辈子。”

      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酸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父皇怎能这般自私?”

      他摇了摇头。

      “阻止你去寻自己的幸福。”

      他顿了顿。

      看着她。

      “你应该听说了——”

      他斟酌着措辞。

      “楚寒声要回来了。”

      顾清禾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她又继续磨下去。

      一圈。

      又一圈。

      “……楚将军?”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颤抖很轻,恰到好处。

      像被思念煎熬了三年的少女,乍然听见心上人即将归来的消息。

      皇帝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分明攥紧了墨锭、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的指尖。

      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这孩子。

      他想着。

      像她母妃。

      宸贵妃当年也是这副模样。

      明明想他想得紧,却偏要端着架子,别过脸不肯看他。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是。”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回来了。”

      顾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

      一滴水珠从她眼角坠落。

      落在墨砚里。

      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等他回京。”

      皇帝说。

      “朕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他顿了顿。

      “风风光光,将你许配给他。”

      顾清禾抬起眼。

      那双眼睛红红的,盈着水光。

      “……谢父皇。”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皇帝看着她。

      看着这双与宸贵妃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宸贵妃刚入宫,还不是贵妃,只是个小小贵人。

      她在御花园里迷了路,蹲在芍药丛边抹眼泪。

      他远远望见。

      隔着满园春色,望见那个红衣少女抬起头。

      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却对他弯起唇角,怯生生地笑了一下。

      后来她成了他的宸贵妃。

      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

      他转身,从御座后的暗格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令牌。

      通体乌金,巴掌大小,正面镌刻着玄武踏云的纹样。

      烛火映照其上,那玄龟的甲纹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将令牌放在她掌心。

      “这是玄武令。”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拿着。”

      顾清禾低头。

      看着掌心这枚沉甸甸的令牌。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整个大梁唯一的一块玄武令。

      见此令者,如见君上。

      可通行天下任何关隘,无有阻拦。

      更可凭此令——

      调集京中五十万禁军。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

      “……父皇。”

      她的声音有些涩。

      “如此贵重之物——”

      她顿了顿。

      “儿臣收受不起。”

      皇帝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不敢置信的、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

      “前些年——”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朕忙于朝政,疏忽了你与你母妃。”

      他顿了顿。

      “你母妃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

      “朕答应过她,定为你寻一个好归宿。”

      他看着她。

      “如今你就要出嫁了。”

      他牵起她的手。

      将她的五指合拢。

      将那枚玄武令紧紧握在她掌心。

      “父皇没什么能给你的。”

      他笑了笑。

      “这枚玄武令,便算是你的嫁妆。”

      他顿了顿。

      “日后楚家那小子若敢怠慢你——”

      他看着她。

      “你便拿出它。”

      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必不敢对你不敬。”

      顾清禾看着他。

      看着这个鬓边已生白发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沉沉的、不加掩饰的慈爱与愧疚。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春天。

      宸贵妃病重那几日,她守在榻边,看着那个女人一天天消瘦下去,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临终那夜,宸贵妃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你父皇……他看着威严,其实心软得很。”

      “你多去看看他。”

      “他一个人……也孤单。”

      她当时只是点头。

      此刻她望着眼前的帝王。

      望着他提起宸贵妃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的光。

      ——原来是真的。

      她想。

      这份慈爱,这份愧疚,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原来都是真的。

      她的睫毛轻轻垂下。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儿臣。”

      她的声音有些颤。

      “多谢父皇。”

      她跪下去。

      叩首。

      额头触上冰凉的金砖。

      那一瞬间。

      她眼底的情绪已全部敛尽。

      ——不过即使没有这枚令牌。

      她在心里默念。

      楚寒声也不敢对我不敬。

      ——

      出了御书房,雨已停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

      檐角陆续亮起宫灯,一盏盏,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朦胧的河。

      顾清禾沿着回廊缓缓走着。

      裙裾拂过汉白玉的地砖。

      她走到转角处。

      忽然停住了脚步。

      廊柱后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绯色官袍。

      那绯色极正,极沉,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腰封束得一丝不苟,衬得那截腰身愈发清瘦。

      腰间悬着一枚白玉环佩,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认得那枚玉佩。

      是她送的。

      两年前他的生辰,她托人辗转送去,没有署名。

      他没有问。

      只是一直戴着。

      从那时到现在。

      她看着那枚白玉环佩。

      然后,目光上移。

      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过分清隽的脸。

      眉如远山,修长入鬓。

      眉骨高挺,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型狭长,尾端微微上挑,却不是顾时懿那种张扬风流的长法——他的眼尾更淡,更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瞳仁是极浅的紫。

      罕见的、天生异色的紫。

      那紫色很淡,淡到不仔细看便以为是寻常的黑。

      可此刻宫灯的光落在他眼底,那浅紫便如琉璃浸蜜,莹莹地流转。

      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利落地切下来。

      唇色是淡绯的,微微抿着。

      他看着她。

      那双浅紫色的眼瞳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公主殿下。”

      他的嗓音清泠泠的。

      像冬夜檐角坠落的冰凌。

      又极尽缠绵。

      像情人梦中的呢喃。

      顾清禾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

      “右丞相。”

      她的声音很淡。

      她刻意咬重了那个“右”字。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

      右丞相。

      朝中谁人不知,陆之丞最忌讳这个“右”字。

      他出身寒门,十六岁中状元,十八岁入阁,二十岁官拜右丞相。

      这份履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光耀门楣。

      可他偏偏有一个对手。

      她的外祖父,左丞相上官隽。

      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

      他站在右丞相的位置上,永远要低左丞相一头。

      朝堂上唤他“陆丞相”,是敬他是天子近臣。

      唤他“右丞相”,便是提醒他。

      你终究矮人一阶。

      她从不唤他别的。

      从相识至今,她永远是“右丞相”。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无波无澜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看起来。”

      他的声音低低的。

      “公主殿下一切顺利。”

      顾清禾没有接话。

      她只是淡淡望着他。

      “不劳右丞相费心。”

      她说。

      他的笑意僵在唇角。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淡淡的、疏离的、仿佛他们只是朝堂上点头之交的神情。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非要这般气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凑近一步。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松墨香。

      “就不怕——”

      他顿了顿。

      “我将你我之事,说出去?”

      顾清禾看着他。

      她没有退后。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颌。

      “……你敢吗?”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问“今日可曾用膳”。

      她看着他。

      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天真极了,无辜极了。

      “你若敢——”

      她顿了顿。

      “我倒会欣赏你几分。”

      她的笑容依然天真。

      “可惜。”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敢。”

      他的脸色变了。

      那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像淬了一层薄怒。

      “……我不敢?”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怎知我不敢?”

      顾清禾没有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压抑的、不肯示人的狼狈。

      良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风拂过水面。

      “陆之丞。”

      她唤他的名字。

      不是右丞相。

      是他的名字。

      他的眼睫狠狠颤了一下。

      “你不敢让人知道——你和当今圣上的公主不清不楚。”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会污了你的名声。”

      她看着他。

      “你是这般清高的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浅紫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又拼合。

      “……我是清高。”

      他的嗓音有些涩。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自嘲极了。

      “可公主殿下呢?”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压抑了太久的、终于破土而出的不甘。

      “十四岁便与未婚夫有首尾。”

      他一字一顿。

      “这三年,与两位亲兄长纠缠不清。”

      他顿了顿。

      “与段承泽,与我——”

      他的声音低下去。

      “顾清禾。”

      他唤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来,像含了砂砾。

      “你当真是……”

      他顿了顿。

      “……人尽可夫。”

      他没有说“下贱坯子”。

      那四个字在他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依然平静的、无波无澜的脸。

      她甚至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听他说完。

      然后。

      她弯起唇角。

      “是。”

      她说。

      “我是人尽可夫。”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是比不得你们这群满口四书五经的正人君子。”

      她看着他。

      “那你与我断了吧。”

      她转身。

      裙裾拂过汉白玉的地砖。

      她没有回头。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手腕被攥住了。

      那力道不重。

      却像铁箍。

      她没有动。

      没有回头。

      “……我也是贱。”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闷闷的。

      低低的。

      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就喜欢你对我——”

      他顿了顿。

      “爱搭不理,不问不顾的样子。”

      顾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睫。

      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的光。

      ——果然。

      她在心里默念。

      男人。

      她转过身。

      他仍然攥着她的手腕。

      那姿态有几分固执的、不肯放手的倔强。

      他低下头。

      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清苦的松墨香。

      他想要吻她。

      她没有躲。

      只是在最后一刻。

      她轻轻开口。

      “陆之丞。”

      她唤他。

      他的动作停住了。

      “……何事?”

      他的嗓音有些哑,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耐烦的焦躁。

      “非要此时说?”

      顾清禾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清隽的、此刻染上情欲的、微微泛红的脸。

      她弯起唇角。

      那笑容天真极了。

      无辜极了。

      “我需要你——”

      她顿了顿。

      “为我与朝廷重臣牵线搭桥。”

      他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他看着她。

      那双浅紫色的眼瞳里,情欲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警觉,是审度,是重新审视猎物的、猎人的目光。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沉下去。

      顾清禾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他。

      唇角那抹天真的笑意。

      一丝也没有变。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笑意之下。

      是淬了毒的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古言里的小公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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