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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言里的小公主3 鹬蚌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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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板的身世……当真是叫我大吃一惊。”
黎危熙抿了一口茶。
那持杯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贝光泽。
可那虎口有茧,指腹有细小的旧疤——是经年握过刀剑的手。
他放下茶盏,神色淡淡。
“哦?”
尾音轻轻上扬,像拂过琴弦最末一根。
“有什么可惊讶的?”
顾清禾没有立刻答。
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中央。
“黎老板这么平静——是不关心自己的身世,还是早已知晓?”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我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黎危熙看着那枚棋子。
黑子,落在天元。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催促。
梨叶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
“……前朝太子遗孤。”
她落下最后一子。
“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棋局已分胜负。
她弯起唇角,眼底终于露出那一点藏不住的、猎人收网的餍足。
“我赢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被针刺破的水泡,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前朝。
太子。
遗孤。
那两个字从他耳中碾过,像刀锋刮过骨面。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瞬,他已弯起眉眼。
那双狐狸眼重新眯成两道月牙,笑意盈盈,仿佛她方才说的只是今日天气不错、城南新开了家脂粉铺子。
“殿下果真聪明。”
他的声音依然慵懒,像浸透了蜜。
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沉得很深,很暗,像子夜的穹庐,没有星,没有月,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随手从棋罐里拈出一把棋子。
然后脱力似的往藤椅上一靠。
那姿态懒散极了,像一只餍足的猫摊开肚皮。
棋子从他指间簌簌而落,跌在金砖上,叮叮咚咚,清脆如碎玉。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真是不爽。”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
“每次与殿下对弈,我总是输。”
他躺在那里,唐红的衣袍铺展开来,像一朵开到荼蘼的牡丹。
墨发散落,几绺从椅背垂坠而下,几乎要触到地面。
可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那起伏很轻,很急,像压抑了太久的潮汐,终于寻到一道裂隙。
他遮着眼睛。
所以她看不见他眼底此刻翻涌着什么。
——仇恨。痛苦。十七年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愈合过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撕裂的旧伤。
他没有哭。
可那起伏的胸膛,比任何眼泪都更坦诚。
良久。
他放下手。
那双眼睛重新露出来,依然是弯弯的、盈盈的、仿佛什么都不会在意的狐狸眼。
可那眼底的黑沉并未褪去。
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看着她。
“既然殿下知道我是前朝遗孤——”
他顿了顿,嗓音依然慵懒,却压得极低。
“那为何还来找我?”
顾清禾放下茶盏。
她站起身。
裙裾拂过青砖,窸窣作响。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得从容,走得笃定,像走向一场她早已预知结局的赌局。
她在他面前停住。
弯下腰。
低下头。
近得能数清他的眼睫。
那眼睫浓长,尾端微微上翘,此刻正对着她。
她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完整的,被他完完整整地收在眼底。
“我想赌。”
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将落的叶。
“赌你会不会因为我罢休。”
“赌你不想杀我。”
她顿了顿。
“——所以,你会吗?”
他看着她。
她就那样俯身看着他,十七岁少女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意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杏花。
可那眼底分明有什么在烧。
不是情意。
是赌徒亮出最后筹码时,那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滚出来,低低的,闷闷的,像困兽的呜咽,又像终于认命的叹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的眉心。
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你们顾家。”
他顿了顿。
“……杀我父王,辱我母妃,轻我兄弟,贱我姐妹。”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骨滑落,停在她眼角。
“多少个日日夜夜,午夜梦回——”
他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里终于没有了笑意。
只剩一片沉沉的、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我都会梦见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怎敢放下仇恨。”
顾清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秾丽的、妖孽的、明明该是无忧无虑的脸,此刻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剧情里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5岁。
他5岁那年的冬天,东宫起火。
太监从密道将他抱出时,他回头望见漫天的火光,望见父王的殿宇在烈焰中坍塌,望见母妃的裙裾从城楼坠落,像一只折翼的蝶。
他没有哭。
太监抱着他狂奔,他就那样趴在肩头,睁着眼睛,望着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远。
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做过孩子。
她收回思绪。
“……所以。”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必然要站在我对面了。”
她直起身。
垂眼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雨幕。
“既然如此——”
她顿了顿。
“你心意已决。”
她转身。
“我也不必挽留。”
裙裾拂过青砖,窸窣作响。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手腕被攥住。
力道不重。
却像铁箍。
她垂下眼睫,遮住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下一瞬,她重心不稳,跌进他怀里。
——跌进那片唐红的、滚烫的、像烈火又像鲜血的颜色里。
她坐在他腿上。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低下头。
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灼意。
“我不会放过顾家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底碾过。
“——除了你。”
那双狐狸眼直直锁着她,像猎人终于捕获猎物,又像猎物终于向猎人亮出獠牙。
他低下头。
吻她。
不是试探,不是缠绵,是攻城略地的、不容拒绝的索求。
他衔着她的唇,像困兽衔住好不容易到手的血肉。
良久。
他松开她。
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交错,灼热而潮湿。
“你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带着事后的哑,低低的,闷闷的,像委屈,又像纵容。
顾清禾抬起眼睫。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春水初融,像杏花绽开第一瓣。
“你果然不会杀我。”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餍足的、计谋得逞的狡黠。
“我赌对了。”
他看着她。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她弯起的唇角、舒展的眉梢。
——明明被她算计了。
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
可他还是……
还是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嗯。”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片溺死人的温柔。
“对。”
他轻轻叹息。
“你赢了。”
——
他吻她。
这一次不再是索求。
是膜拜。
他的唇沿着她的眉心、眼睫、鼻尖,一寸寸往下。
他吻过她唇角那道浅浅的弧,吻过她下颌柔和的线条,吻过她颈侧那一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他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像饮鸩止渴的渴水之人。
她由着他。
甚至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那么。”
她的声音从他发顶传来,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幽怨。
“等你覆灭我家之后——又该将我如何处置?”
他抬起头。
看着她。
“我会封你为皇后。”
他说。
嗓音很低,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玉盘上的珠。
“与我共治天下。”
他顿了顿。
“二圣临朝。”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以为她在等。
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然知道你会难过。”
他的拇指抚过她的眼角,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所以我会加倍补偿你。”
她歪了歪头。
“……是吗?”
她的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的、叫人无法抗拒的甜。
“皇后?”
她看着他,眼底漾着盈盈的笑意。
“那你不怕被文官弹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时可是前朝公主。”
他看着她。
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看着她含笑的唇角,看着她那副明知故问的、恃宠而骄的、有恃无恐的模样。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是皇帝。”
他的嗓音有些哑。
“谁敢质疑。”
她终于满意了。
那笑容从她唇角漾开,一点点漫上眼角、眉梢,像春水漫过堤岸,像朝霞染透天际。
她不慌不忙地靠进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我便等着。”
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
“——做你的皇后。”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
他将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
他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花香,闻见她颈侧幽幽的兰麝。
温香软玉。
心旷神怡。
“……嗯。”
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暮鼓,像晚钟。
“你是我唯一的妻。”
他顿了顿。
“也会是最幸福的皇后。”
他没有看见。
——她埋在他胸口的脸,那笑意一点一点敛尽的模样。
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
皇后。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最幸福的皇后。
可笑。
皇后怎会幸福。
这世上只有权力——握在自己手中的、不需要任何人施舍的权力——才会让她幸福。
他想杀她全家。
然后封她为后。
他以为她会感激涕零?以为她会不计前嫌?
他以为她是那些古早虐文里的女主角吗。
她没有动。
依然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不急。
她对自己说。
他还有用。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片无风的深潭。
——
“……我听说。”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我的三哥想拉拢你。”
他的手指还绕着她的发尾。
“怎么?”
他低下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不想我和他联系?”
他顿了顿。
“那我拒绝他就是。”
他的声音懒懒的,像在说今日不想出门。
“反正以后也要杀死他。”
她从他怀中坐起身。
看着他。
“不。”
她说。
“我的意思是——”
她顿了顿。
“你可以假意接受他的招揽。”
他微微一怔。
“……为什么?”
她看着他。
十七岁少女的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加入他的阵营,获取他的信任。”
她说。
“——才有机会接触到更深层的情报。”
她顿了顿。
“难道你不想复仇吗?”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天真的、无辜的、仿佛不谙世事的脸。
看着她那双澄澈的、清凌凌的、仿佛没有任何心机的眼睛。
——可她方才说了什么?
她让他……去算计她的亲兄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赞叹,有终于觅得知音的、近乎狂热的欣赏。
“……不愧是我的未来皇后。”
他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意。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可他毕竟是你的哥哥。”
他抬起眼看她,眼底有压抑不住的、近乎贪婪的亮光。
“你为我出谋划策,算计坑他——”
他顿了顿。
“合适吗?”
她弯起唇角。
那笑容甜得像化开的蜜糖。
“不过是一个哥哥。”
她说。
“怎么比得上你在我心里的地位。”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说着甜言蜜语的脸,看着她那双盈盈含笑的眼。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知道她未必说的是真心话。
可他还是……
还是甘愿沉溺下去。
他将她拥进怀里。
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她身上有好闻的香气,像春日初绽的梨花,像月夜流淌的溪水。
他闭上眼睛。
“好。”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
“我听你的。”
——
片刻后。
她轻轻推他。
“只是——”
她顿了顿。
“我这位三哥,疑心病重。”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要取得他的信任,麻烦得很。”
他从她颈窝抬起头。
“那怎么办?”
她看着他。
忽然凑近他耳边。
她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我有一计。”
她说。
“可助你取得他的信任。”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什么计?”
她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三哥一党与太子党向来不和。”
她说。
“近日正在调查沧州土匪的来源。”
他微微一怔。
沧州土匪。
太子党。
他垂下眼睫,眼底有暗流涌动。
“……你是想让我提醒三殿下——”
他顿了顿。
“——沧州土匪与太子有关?”
她没有说话。
只是弯起唇角。
他看着她。
那双狐狸眼越来越亮。
“沧州本就是官匪勾结之地,那里的地方官——正好是太子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越来越快。
“只要三殿下用心追查,自然会寻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
“若能借此扳倒太子党——我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着她。
“即便不能扳倒,他也必然信我。”
他的眼底漾开一层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激赏。
“因为他知道——我的消息来源属实。”
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像先生看着终于开窍的学生。
他忽然一把抱住她。
那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娶妻——”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该当如殿下这般。”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
“贤惠,聪颖。”
他顿了顿。
“我发誓。”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顿。
“此生绝不负你。”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嗯。”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化开的蜜糖。
“我相信你。”
——你可能不会负我。
她在心里默念。
——可我一定会杀你。
她没有说出后半句。
——
出了南风馆,日头已偏西。
顾清禾登上车辇。
“去大理寺。”
她说。
车辇辘辘驶过长街。暮色渐沉,坊间次第亮起灯火。
她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段承泽。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理寺少卿。
16岁进士及第,十八岁擢大理寺丞,二十岁官至少卿。
此人断案如神,冷面无情,朝中同僚私下称他“玉面阎罗”。
也是她的攻略目标。
——之一。
他今年二十岁。
上个月刚过的及冠礼。
她记得那一日。
她托人送去一对青玉镇纸,以他名中“承泽”二字为意,刻了暗纹的水纹。
礼单上没有署她的名,他也没有问。
只是在第二日的朝会上,她隔着重重人影望过去。
他站在群臣之末,绯色官袍端正肃穆,乌纱帽翅纹丝不动。
他没有看她。
可她分明看见,他袖中露出一角青玉的穗子。
——他把那对镇纸带在身上。
爱意值九十九。
她从十五岁开始接近他。
那年他刚擢大理寺丞。
她托三哥引荐,说对刑狱之事感兴趣,想请段大人指点一二。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说:公主请坐。
后来她常常去。
有时带一卷疑案卷宗,有时带一碟新制的茶点,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窗边,看他批阅公文。
他从不多问。
她来时,他便放下笔;她走时,他便送至廊下。
有一回大雪,她困在刑部回不了宫。
他解下自己的氅衣披在她肩头,隔着厚厚的绒领,他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下颌。
他顿了一下。
然后垂下手,后退一步。
那氅衣上有淡淡的松墨香,混着冬日炉火的暖意。
她拢着那件氅衣,心想:快了。
再近一步,便是九十九。
——那最后一步。
她睁开眼。
车辇停了。
看守的官兵见是公主仪仗,连忙上前。
“殿下可有急事?”
他垂首,不敢直视。
“如无急事,闲人勿——”
话音未落。
帷帘挑开。
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探出车外。
指尖染着淡粉蔻丹,在暮色中莹莹如玉。
那手上托着一枚金牌。
——御赐通行令。
“见此令。”
车辇内传来少女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清泠泠。
“如见君上。”
那官兵瞳孔骤缩。
他慌忙俯身跪倒,双手交叠置于额前。
“请——”
声音发颤。
“请殿下入内。”
帷帘落回原处。
那只手也收了回去。
顾清禾从车辇中缓步而下。
她戴着一顶帷帽,皂纱垂落,遮去了容颜。
只隐约可见纱幕后那道纤秀的身影,袅袅娉娉。
裙裾曳地,拂过暮色中的青砖。
她踏入大理寺。
——
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气味浓稠、腥甜,像看不见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顾清禾脚步未停。
帷帽下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她穿过幽暗的长廊。
两侧的牢房里,有囚徒发出嘶哑的怒吼,有囚徒用浑浊的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有囚徒趴在栅栏上,朝她伸出污黑的手。
她没有看他们一眼。
裙裾拂过湿漉漉的地面,窸窣作响。
她走到长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
一线昏黄的烛光从门缝漏出。
她轻轻推开门。
——然后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了段承泽。
他背对着她。
大理寺少卿的官服是深绯色,衬得那道背影愈发清瘦。
乌纱帽端正扣在发顶,帽翅纹丝不动。
他姿态散漫地坐在审讯室唯一的桌案上,一条腿屈起,靴跟踏着桌沿,另一条腿垂落,在半空中轻轻晃荡。
——不像朝廷命官,倒像哪家书院里逃课出来躲清闲的少年郎。
可这分明不是少年郎该待的地方。
他身后不远处,十字架上挂着一个人。
那人的脸已血肉模糊,看不清本来面目。
血从他垂落的指尖滴下,一滴,两滴,在金砖上聚成一洼小小的、浓稠的黑。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似乎在端详手中什么东西。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道影子。
看着那绯色的、清瘦的、独坐于血泊与烛火之间的身影。
——二十岁。
她想着。
他今年二十岁。
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十八岁。
那年的琼林宴,他身穿绯色进士袍服,站在新科三鼎甲的最末。
探花郎本不是最显眼的位置,可他站在那里,满殿的烛火都像往他那边偏了几分。
有人悄声问:那是谁?
有人答:段承泽。年方十八。
满座哗然。
她也望过去。
隔着重重人影,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她望见他的侧脸。
——眉如远山,眼似寒潭。
不笑时嘴角微微下撇,是天生冷淡的长相。
可他低头看手中那支御赐的琼林花时,唇角分明有极浅的弧度。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也看着他——那九十九的爱意值,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她收回思绪。
就在这时。
他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从他眉骨滑落,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
眉如远山,修长入鬓。
眉骨高挺,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
眼型狭长,尾端微微上挑,却不是顾时懿那种张扬风流的长法,他的眼尾更淡,更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瞳仁极黑,沉沉的,像照不见光的古井。
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利落地切下来,收束成恰到好处的弧度。
唇色是淡绯的,微微抿着,唇角天生有一点下撇的弧度。
是不笑便显得寡淡、笑起来便会柔和许多的长相。
可他此刻没有笑。
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隔着满室的烛火与血腥,隔着两年七百多个日夜的案卷与茶盏,隔着那道她始终迈不过去的、九十九的沟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轻。
很淡。
像冬日落雪。
然后他动了。
他从桌案上跃下。
绯色官袍在空中划开一道流丽的弧。
靴跟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站稳。
微微躬身。
“……公主殿下。”
他的嗓音低低的,清泠泠的,像冬夜檐角坠落的冰凌。
他没有说“别来无恙”。
也没有说“殿下安好”。
他只是唤她。
像那两年里每一次她推门而入时那样。
顾清禾摘下帷帽。
她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纹丝不动的帽翅,看着他拢在袖中的、那隐约露出一角青玉穗子的手。
——他果然带着。
她弯起唇角。
“段大人。”
她说。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