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不过去的恋人》南风热_山青

81、念头 人最怕一个

　　濠州有个传统，不可以打小孩子的头。钟芒不清楚其中缘由，肖舒很清楚。小时候她看过小不点砰砰跳的臼门，外婆说若是一不小心打到了，会伤到脑子，人就变得傻乎乎的。肖舒从不希望小七变得傻乎乎的，小时候真的太生气想要教训钟芒，只会打她的手或者屁股，这两个地方肉乎乎的，就算一不小心重了手，也不至于会受伤。
　　肖舒其实很少教训钟芒，小不点在别人面前总是调皮捣蛋，在她面前是可以听话的，只要肖舒耐心地把道理讲清楚，而不是把她当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叫去写作业便去写作业，叫去练球便去练球，即便作业是不想写的，练球是趋之若鹜的。
　　“你再这么乱琢磨乱说话，我要敲你的脑袋了哦。”
　　当钟芒在肖舒面前说自己只是一个恰好时，肖舒说要敲脑袋算是一种非常生气的表现，人最怕一个念头落入心里，当它从未存在过，它就远在天边，当恰好这个念头说出口便入了心，从此在心里停留着无法抹去，像蛇一般紧紧缠着钟芒的心，慢慢用力慢慢勒紧，让她透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肖舒的出现会让钟芒的训练日生懈怠，观察了几天以后刘佳发现出乎意料，钟芒非但没有日日翘练习翘课跑去肖舒的房间里，反而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训练场上。就连文化课后都要自己拉上陪练加练一个小时多球。
　　事出反常必有妖，刘佳旁敲侧击地问季灵风，钟芒最近有什么变化？
　　“练球更认真了？”季灵风眨着皎洁的眼睛，用一个问句试探性地回答，想要从细枝末节处揣测教练的意图。
　　“不是说练球，是指生活上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吧？”刘佳只好挥挥手让她继续去练球，“上课呢？最近的文化课她有迟到早退吗？”
　　“没有，她出门甚至比我还早，不过……”
　　“嗯？不过什么？”
　　“上课还是一样的常常走神发呆，只要她不吵不闹，老师已经懒得理她了。”
　　季灵风一向聪明讲义气，刘佳照旧没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练习认真虽是好事，知道她内心怎么想才是首要目的，刘佳决定加大她的训练强度。从她最不擅长的台内挑球开始。
　　挑打，是开局阶段一项非常重要的技能，关系着打破僵持由守转攻，挑打成功意味着后率先变化与上手，率先获得主动权。对于打法犀利的钟芒来说，如果弥补了这个短板，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习惯了退台用大臂和腰腹拉弧圈球的球员来说，往往不太擅长这类细腻的技术手段。台内空间太小，需要更多手腕的发力，小臂、大臂和手腕，是截然不同的身体组织，发力特点更是千差万别，掌握不同的发力方式显然不容易。
　　练了三天，钟芒在球场边满头大汗，这些汗水并不来源于体力的消耗，而是摸不着头脑。连续三天的低谷让钟芒险些在训练馆砸了球拍，休息喝水时，目光紧盯着赵曌和季灵风，疯狂对拉相持，看上去异常解气。教练的讲解和分解重复了多遍，钟芒依旧不得要领，只得拉下脸主动求助，让两人示范台内调打。
　　“正手位的挑打，我也处理不好，我觉得腿伸到球桌下面，侧身用反手位好像更容易发力些，你可以试试。”季灵风确实不大使用这项技术，她非常擅长控制短球，耐心等待对手出错，还是毫不吝啬自己的经验，愉快地和钟芒分享。
　　赵曌皱着眉想如何描述，一味地强调要注意球的弧线位置。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可能打多了自然就知道，球到底应该在上升期去挑，还是下降期再挑，通常情况上升期挑更出乎意料一些。”赵曌啪啪连挑了三板，钟芒看到她都是在球刚刚弹起的上升期时挑的。凌风说正手挑打更难些，但赵曌打起来似乎不费吹灰之力。
　　又一个左手球员的优势吗？大部分的发球会集中在球台的中路靠右的位置，横拍在这个位置无法发力，若是要发到中路靠左需要更刻意些，这样就更容易被左手球员捕捉到意图，反而被抢先上手。
　　瓶颈期延续了整整一周，多年练习钟芒早已习惯平台期和爆发期，这一次让她格外不适，闷头练习的感觉不太好，周围似乎吵闹异常。

　　海津的夏天酷热难耐，肖舒躲在在招待楼的房间里吹空调预习课程，一周转眼过去，钟芒竟然没有出现过几次。游云熹的办公室依然在原地等待，肖舒近在咫尺，尽量不主动打扰她，隐隐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
　　等到周五训练结束，钟芒正想着去找肖舒，便看见两个相似的身影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闲逛，不时还聊天对视微笑。
　　八月底的阳光透过树梢斜射过来，天色尚早，这场景在钟芒眼里非常稀奇，等她走到操场门口，站在塑胶跑道上等待着两个人慢慢悠悠晃到自己面前，游云熹微笑着说：“好了，看来要把这位姐姐还给小钟芒了，和你聊天总是很愉快。”
　　钟芒经常和游云熹聊天，她从未说过很愉快之类的字眼，相反游云熹常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脑海里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个钟芒从未想过的问题，直晃晃地抛给她想；或者告诉她尽量去尝试一个什么的方法，在方法中体会自己的心态。
　　钟芒重新认真地观察了肖舒，和游云熹面不改色的表情不同，肖叔似乎永远在微笑，她永远摆出认真的表情聆听，期间顾及对方的情绪露出赞同的声响；永远轻声细语的先称赞对方的说法很棒，再以一种中立的口吻分享自己的看法。
　　“你们都聊些什么？”
　　“没什么主题，闲聊而已。”
　　根本想象不出来，肖舒和游云熹这两个人会有什么聊天的主题。游云熹会不会像和她说话一样，寻找着肖舒思维里的漏洞？
　　“小七。”
　　“嗯？”球包在肩膀上晃悠，在绿树茵茵的榕树下走向肖舒住的地方，肖舒有些欲言又止。
　　“我明天要去学校报到了。”
　　“嗯？这么快吗？周末我可以休息，我送你去。”肖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句。钟芒同样不出声，两个人之间只有鞋子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噔噔蹬，嚓嚓嚓，交替响起。

　　海津大学的校园比濠州师范大得多，开学熙熙攘攘的人群塞满了所有空间，主干道插满了彩色的旗帜，迎风招手。看着这个将要待一年的校园，肖舒仿佛重新回到高考求学的年纪，到处充满着鲜活而陌生的新鲜感。
　　小七走在身边，有一种回到12年前自己刚入大学时的错觉，父母拎着箱子走在前方，肖舒牵着小七的手紧随其后，小不点的兴奋程度远超自己，东张西望对所有人所有事着迷，从不觉得自己小小的个头格格不入，从不觉得那是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需要自己努力适应。
　　这一次的感触更深，身边没有父母，箱子被长大成人的小七拖着。一样的绿树莹莹，一样的人潮涌动，但海津不是濠州，是肖舒从未到过的远方，她无法再像以往一样，一到周末就可以回家，品尝家常便饭，享受不做家务不用自己洗衣服。
　　即便钟芒早早准备好防人认出的墨镜和帽子，还是很快被人群中眼尖的人认得出来。开始有人围过来询问，随即形成一个不小的围观圈子，年轻的学子们很快不知从哪里变出纸笔本子和照相机，主干道上立即成了一个小型的签名会。
　　肖舒默默站到一边等待，花了近半小时，肖舒和钟芒才突破人群抵达了培训办公室，完成所有报到手续，学生会的志愿者指引着前往宿舍，期间不忘和钟芒表达喜爱。
　　“我超级喜欢看你的比赛！我爸爸妈妈也很喜欢，暑期我们还看了你们城市挑战赛那场，半决赛逆转打得太好了”。
　　钟芒微笑着感谢，墨镜背后的双眼弯弯笑着，嘴角不经意歪朝一边。肖舒心里闪过从未有过的念头——小七，挺酷的，戴上棒球帽和墨镜，有点帅。
　　宿舍房间比濠州的好太多，床铺不再高高托起，需要肖舒费劲爬上去，一间房只有两张床，各自把守着一面墙，床旁边紧挨着书桌，还有一面到顶的衣柜，和狭小的4人间相比，双人空间大了不少，完全是研究生学院的标准，入门处有独立卫生间，阳台一侧还配备一个小小的厨房区域。
　　球场上叱吒风云的人把箱子往柜子前一放，，下一秒钟便横躺到床上，还未等肖舒将床铺铺好。
　　“好累啊。”
　　宿舍的大门敞开着，她丝毫不在意，肖舒只好停下手上的收拾，去把门轻轻掩上。“世界冠军的体力也不过如此。”
　　“小七，你还记得吗？我那会去上大学，也是你跟我一起进宿舍，你和单子彤两个人非要爬去上铺玩，在床铺上使劲跳得满头大汗，整个床都摇得哐哐响。”
　　“是吗？我还干过这事？那时候我几岁了？好像有点印象。”
　　“我上大学那会儿，你7岁，刚刚要上小学。”

　　这是谁家的小朋友来上大学？
　　肖舒家的。

　　恍若隔世。
　　“我想起来了，白露姐和章健哥还因为我大吵过一架，是为什么来着？”
　　肖舒没有回答，继续埋头整理东西。
　　12年转眼便过，眼前这个高高大大帅气逼人的世界冠军，不再是那个对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好奇的小不点，长大成人的她不再需要躲在自己的身后，而是可以沉稳地自行准备墨镜和帽子，遮挡部分人的目光，待到真的被发现后，等待被发现后，可以气若神闲地和人打招呼，应对年轻球迷的好奇，签名合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12年转瞬即逝，肖舒从一个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的女学生，变成了在课堂实验室里游刃有余的青年教师，一切看上去没有变化，只有在不停长大的小七面前，肖舒才感到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自己渐渐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