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不过去的恋人》南风热_山青

82、秋雨 站得这么近

　　海津的秋天很短，短得几乎像从未存在过。同屋的进修生是本地人，几乎打不到照面，只偶尔在晚上需要安排实验课程时才回宿舍睡一晚，肖舒几乎独享一个房间，钟芒便常常周末偷跑过来，等待中午食堂开门后两人用肖舒的饭卡胡乱吃点东西，再出门游荡。
　　“过来这么累的话，就在宿舍好好休息吧。”肖舒发现钟芒每次进门后都直接瘫倒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好不容易有时间跑出训练中心，如果不是你来，海津这些‘著名景点’我都没好好玩过呢。”
　　“你在海津这么多年，没出门玩过？”
　　“就算出去多半也是任务，参加什么文化传承活动之类，其实就是去露个脸，没什么好玩的。”
　　“这样的活动不是都会安排专门的高级讲解员吗？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能看到听到的，海津这么有文化底蕴，可以学到不少历史知识。”
　　“你知道我一向对学习没什么兴趣啦，灵风喜欢参加这类活动，所以能安排她的我们都会推荐她去。”钟芒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把肖舒垫在床上挡灰的布帘卷在屁股上，“再说这不是和你去的感觉不一样嘛。”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更像……普通人游玩，不是……什么任务。”
　　游乐园，名胜古迹，港口河滨，海津耳熟能详的地方两个人挨个计划着，肖舒不知道所谓“普通人游玩”有何不同。在她的眼中，就算是阴天，钟芒还是会戴上墨镜和口罩，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虽如此还是难免眼尖的人认出这位国球手，上来要求合影签名。
　　钟芒已经很是习惯这种旅程中的打扰，熟练地摘下口罩，和颜悦色的弯腰靠近对方，释放一个标准的、机械的微笑。笑不露齿。如果不是认识她那么多年，肖舒从来不知道她可以笑得如此乖巧，仿佛人畜无害。
　　钟芒应付球迷的同时，肖舒总是躲到一边静静观望，或者独自远远走开，先去看周围的风景，带着某种笃定等待小不点重新回归自己的队伍。
　　“说起来，我们好像很多年没有合影了。上一次合影是什么时候？”终于和球迷挥手告别后，钟芒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肖舒面前，想起自己钱包里肖舒单人的照片。
　　“全家福吧。每次回去外公都要求拍全家福的。”
　　“那是所有人的，我是说我们两个人的合影。”
　　肖舒被问得愣住，小时候不喜欢拍照，但和小七有那么几张合影，她抱着她的大腿，她半蹲着靠在她肥嘟嘟的脸上，最后一张合影是什么时候？肖舒只能想起雪地上的那两个空白人影。“那要不今天拍一张？”半山腰的观景台上，木制观景台紧密而整齐地排列，油漆刚刚刷过，海浪在脚下撞击着山下的岩石，溅出一阵阵的水花，“有山又有海，景色还不错，”肖舒转头询问小不点的意见，发现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可是这个地方好像没什么人，怎么拍？”

　　当自己被一群人围绕时，肖舒总是喜欢找个没人的地方呆着，像是刻意躲开人类社会。钟芒眼看着她要消失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才匆忙着和人告别，直到追至这个悬崖上的栈道，才勉强追上肖舒的脚步，重新和她肩并肩步行。
　　钟芒东张西望看了半天，发现内侧有块很平的小石头，让肖舒停在原地，尝试着把相机放在石头上，镜头对准肖舒，撅着屁股扭着头查看取景框里的位置。
　　“你往左边一点，再往前一点，对对对，就是那儿，我站在你的左边，留个位置给我。”设置5秒后自动拍摄，按下快门，钟芒飞快跑在肖舒的旁边，一时间竟不知道手脚怎么摆放，只好双手背在身后。扭头看肖舒时，她已经准备好，双手交叉叠放在肚子前方。
　　平视已经看不到肖舒的头发了，钟芒想着，背在身后的右手忍不住悄悄扶上肖舒的肩膀。
　　肩膀稍稍一颤。轻微得只有指尖能够感受。
　　两人不说话保持着姿势，像被定格一般。
　　“拍好了吗？要不要看看？”钟芒有些不舍地放下手，去岩石边拿起相机，认真查看照片，“不好不好，刚才太阳在云里，拍下来的瞬间这角度斜上角有一个光斑，我再调一下，要不延时拍摄我多设置几张吧，总能抓到。”重新回到肖舒旁边，这一次自然而然把手放回肩膀同一个位置，另一只手不再小心翼翼地背到后面，直接自然地揣进裤兜里。
　　“五连拍哦，你要不要想想怎么拍？”肖舒笑了一声，转头看她，正好迎上钟芒的目光，“有时候我们去拍商务广告会被要求10连拍、5连拍，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比动作，赵曌比较游刃有余，常常教我们怎么摆pose。”
　　钟芒伸出两个手指顶在自己的腮帮子上，引导着肖舒和她一起喊耶！“再换一个，嗯……这样吧，把手放到头顶，形成个半圆。”合成一个心形，钟芒的手比肖舒的长，镜头里的心偏向一边，正对着大海。
　　再去查看成片，钟芒笑得花枝乱颤，拍了5张，勉强算三张有正脸，还有一张肖舒的头发被大风吹起，凌乱地挡住了眼睛。
　　“拍得不好的就直接删掉吧。”肖舒伸了个脑袋来一起看。
　　“哪里不好？我都要留着，比心的这张不错。”相机是钟芒带来的，肖舒对摄影毫无兴趣，甚至不知道取景框右上方的三角形按钮，是查看照片的，钟芒生怕她抢过去，急急地把相机收起来。
　　海边的波涛声越来越大，脚下的木栈道不时传来巨响，岩石上飞溅出白色的水花顺着木栅栏吹到两个人的脸上，湿漉漉的。合照拍完，海面上吹来一阵大风，挽着一片黑黑的乌云，天色暗下，豆大的雨滴风驰电掣般噼里啪啦落在身上。
　　肖舒连忙打开包找雨伞，还没有撑起来，骨架就已经被吹得翻转过去，丝毫没有挡住雨势，反而随着风乱颤，其中两个角的绑线挣脱开来，在风中唰唰作响。
　　钟芒飞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一把把肖舒拽进遮挡的范围内。“我记得来的路上有一个小亭子，我们先去那儿躲躲雨，可以跑吗？”
　　“又一次被钟芒拽着跑步。这次没有令人喘不过气的暑气，换做扑面而来的瓢泼水气。肖舒的发角一下子滴下水，头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头顶的外套挡住些雨，让肖舒得以喘息，同样湿漉漉的手臂在在肩膀外的布料上摩擦，在阴冷的雨里传来一股热气。
　　一口气冲到了亭子里，四周毫无遮挡，处处透风，只有屋顶能够挡住从上而下的雨滴，落在水泥板上水滴很快形成一片片水池，溅起一顶顶透明的皇冠，染上钟芒的白色板鞋，留下一个个灰迹。
　　肖舒再次翻包，拿出纸巾，展开递了一张给钟芒。
　　“擦擦脸上的水，还有头发，别感冒了。”
　　“只有你才会这么容易感冒。”钟芒右边的大半个肩膀湿透，斜斜的水渍在背上画了个对角线，一边听话擦干脸上的水迹，还未等擦到头发，纸巾已经全部湿透。
　　“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有一次比赛输了，我去接你，那天下很大的雨，你赌气偏不躲进我撑着的伞里，要自己冒雨跑回去。”
　　钟芒当然记得，那是她第1次拿到全国第四的成绩。她以为那一次可以拿到第一。回到濠州时，瓢泼的大雨像极了当时的心情，刚一下车，她便看到肖舒撑着伞在雨中等她，钟芒心里泛酸，像是辜负了肖舒那些年的关心，默默从她的身边路过，让雨把头顶浇了个透，她没有想到的是，无人接的季灵风会和她一起跑进雨里，更没有想到的是，肖舒把手里的伞一收，跟着她快走起来。
　　“全国第四，也是很好的成绩啊。”肖舒没有换来回应，头顶上劈里啪啦雨点的声音消失了，换作了耳边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一次，肖舒依然没等来回应。亭子四角的瓦砾上流出一条条小溪，和记忆里的水流声重叠着，满是水汽的空气中有些冷，风吹进湿掉的衣服，肖舒不禁打了一个喷嚏。钟芒一言不发，犹豫着要不要把那件水淋淋的外套披在肖舒的身上，她身体素质这么差，可以经受得起这寒气的沁凉吗？

　　再次见到肖舒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钟芒打了一站国内巡回赛，和灵风捧上了女双冠军。一进门刚刚躺倒在肖舒宿舍的床上，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你的脸怎么了？”
　　“脸？”肖舒摸了摸左侧的面颊，正是钟芒觉得奇怪的地方，“没什么啊。”
　　“明显和那边不一样，怎么鼓起来了？”
　　“淋雨感冒，不至于脸都变歪了吧。”钟芒站在肖舒面前，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下颚鼓起的地方，转来转去看个了遍，没有外伤的痕迹。
　　“感冒当然不会，我好不容易好了，”肖舒把脸从钟芒的手里挣脱出来，“牙疼，去校医院看过了，说……”
　　“什么？！”
　　“长智齿了，不过感冒刚好，有点炎症，要等消炎以后再拔。”
　　“智齿？”
　　“嗯，没什么，我妈甚至觉得神奇，竟然这个年纪才长智齿。”
　　“什么时候知道的？你怎么没有告诉我？”钟芒站在肖舒面前，对这个瓜子脸背后的脑袋一无所知，仔细回想，肖舒知道很多事情，家里的她的，而自己不知道肖舒很多事情，她自小对自己的关爱，仅仅是姐妹情谊吗？
　　站得这么近，离得却很远。
　　“这都是小事，到时候约牙医拔掉就好了。”
　　“不，你的所有事，无论大小，不管重要不重要，都得告诉我。”
　　“嗯？知道你霸道，不知道你这么霸道呢？”
　　“以前你当我小孩子，现在我长大了，得对你负责。”脱口而出的话静静散落在宿舍的角落里，带来片刻的安静，“你在海津，我得帮姨妈照顾你啊。”钟芒匆匆补了一句，下一秒便后悔了，若是没有这么着急，或许会知道肖舒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