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夏天》凌北星

41、肩并肩和你

　　混双和你一起坚定自信拿下比赛，是我最美好的事。
　　——小太阳日记
　　许稚夏把拍柄抵在自动贩卖机的玻璃上，冰镇可乐罐滚落的声音惊醒了走廊声控灯。凌晨两点的训练馆安静得像深海，她蹲下身去取饮料时，看见金属倒影里晃过一道修长身影。
　　"加练？"温遇倚在防火门边，运动鞋在地面投下摇晃的阴影。他刚冲过澡，发梢还滴着水，黑色T恤领口洇湿了一片。
　　许稚夏捏着易拉罐的手指紧了紧，碳酸气泡在寂静中炸开细响。他们总在这种诡异的时间相遇，就像十六岁那年冬训，她躲在器材室偷吃薯片撞见加练回来的少年。月光从高窗漏进来，照见他红着眼眶对着发球机挥拍。
　　"你不也是。"她转身往球台走，塑料椅背上搭着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温遇注意到她左手腕戴着那条失而复得的四叶草手链，银链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发亮。
　　球与胶皮摩擦的脆响划破寂静。温遇靠在挡板边看许稚夏练习反手拧拉，她今天换了新的狂飙胶皮，每次击球都会带起淡蓝色烟尘。这种特制胶皮需要频繁刷油，他看见女孩每打十个球就要停下来涂增粘剂。
　　"要帮忙吗？"他晃了晃手里的海夫蓝鲸，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中漫开。许稚夏没说话，把拍子推过来的动作却比意识更快。温遇接过球拍时触到她指尖的薄茧，像是触摸到沙漠里风化的岩石。
　　增粘剂刷到第三遍时，许稚夏突然开口："沉哥说表演赛定在星光体育馆。"她盯着温遇手腕上缠着的肌效贴，浅粉色胶布边缘已经卷起，"那边媒体席离球台特别近。"
　　温遇涂胶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上周热搜里那些离谱的CP向剪辑，混双颁奖时他给许稚夏别头发的画面被慢放十倍，配上煽情的BGM在超话转了六万次。有记者在混合采访区故意问他们私下去没去过游乐园，许稚夏当时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观众席第一排距球台1.5米。"他突然说，"比常规赛场近了半米。"胶水刷子划过拍面，留下蛛网般的纹路，"你反手撕直线的时候，记得收着点肘。"
　　许稚夏怔了怔。这是他们冷战三个月来第一次正经讨论技战术，温遇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糖醋小排。她看着他用滚胶棒压实胶皮边缘，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黑色拍柄映衬下白得晃眼。
　　"你发球抛得太高了。"她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上周和西蒙那场，第二个擦网球要是再低2厘米......"
　　话没说完就被塞进怀里的球拍打断，温遇眼里跳动着恶作剧的光："这么懂？那陪我练半小时发球？"
　　凌晨三点的乒乓球馆响起规律的白噪音。白色小球不断从温遇掌心抛起，在接触到胶皮的瞬间变幻出诡异弧线。许稚夏蹲在球台对面当人肉测速仪，睫毛上沾着不知道第几次擦边球的碎屑。
　　"这个侧旋。"她突然伸手截住飞向角落的小球，"像我们第一次打亚青赛那个球。"
　　温遇握拍的手悬在半空。记忆如潮水漫过，十四岁的许稚夏穿着 oversized 国家队服，接他发球时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小姑娘爬起来第一句话是"这球转数起码120"，眼睛亮得能把体育馆顶灯比下去。
　　"要试试吗？"他转动腕关节，抛球时故意放慢动作。许稚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摆出接发球姿势，却在球触台的瞬间僵住——这个动作是他们独创的"镜像接发"，需要完全同步的重心转换。
　　球擦着网带落在她拍边，温遇听见自己心跳震耳欲聋。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肌肉记忆正在苏醒，就像解冻的河流冲破冰层。许稚夏保持着半蹲姿势，瞳孔里晃动着某种灼热的光，仿佛又变回那个追着球跑的短发少女。
　　晨光爬上窗帘时，沉寂被持续不断的击球声吵醒。他扒着二楼围栏往下看，两个身影正在球台两侧快速移动。王楚钦反手爆冲的弧线像把银色弯刀，而孙颖莎正手拍击的声音如同惊雷。
　　"不要命了？"他扬手砸下去半瓶矿泉水。许稚夏凌空接住时还在后退接球，水流顺着下颌淌进衣领，在地面洇出深色痕迹。温遇用拍子接住弹起的瓶盖，金属与胶皮碰撞出清冽的响。
　　沉寂看着记分牌上21-19的胶着比分，突然想起四年前的多特蒙德。那场被称为"地狱模式"的队内选拔赛，两个孩子也是这样不知疲倦地打到防护板开裂。当时许稚夏的球鞋被汗水浸透，每跑一步都会在地板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明天表演赛的出场服在更衣室。"他故意提高音量，"赞助商送了情侣配色。"
　　许稚夏的拍子堪堪停在半空，小球擦着边线飞出挡板。温遇用鞋尖勾住滚动的球，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沉哥你..."

　　"不要就给别人。"沉寂晃着钥匙串往淋浴间走，"听说早田和勒布伦想要同款。"
　　更衣室顶灯接触不良地闪烁，许稚夏盯着衣柜里并排悬挂的两件队服。温遇那件袖口绣着暗纹黑龙，而她的是展翅的玄凤。赞助商显然深谙流量密码，连配套的护腕都做成红蓝鸳鸯配色。
　　"还挺..."身后传来迟疑的脚步声，温遇拎着湿透的T恤僵在原地。许稚夏转头时，他看见玄凤刺绣在她锁骨下方投下振翅的影。
　　储物柜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两人同时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柜门，指尖在金属边缘相触。许稚夏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松节油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像夏天暴雨后开裂的柏油马路。
　　"你鞋带。"她突然低头。温遇顺着视线看去，发现右脚的荧光绿鞋带散成了水草。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血液倒流——去年全运会决赛前，许稚夏就是这样蹲下来帮他系紧鞋带。
　　但这次女孩只是抛来一对银色束带："用这个。"她转身时马尾扫过温遇发烫的手背，"别在场上给我丢人。"
　　表演赛当天，媒体长枪短炮挤满入场通道。许稚夏把脸藏在棒球帽檐下，听见无数快门声追着温遇的球包响。有记者突然冲过来举着麦克风问："听说二位拆对是因为私人感情问题？"
　　温遇伸手挡镜头的瞬间，许稚夏瞥见他卫衣袖口露出半截红绳。那是她去年在雍和宫求的平安符，当时随口说了句"嫌丑就别戴"，没想到被他编成手链贴身戴着。
　　"让让。"她突然挽住温遇胳膊往休息室冲，指尖陷进他紧绷的肱二头肌。身后响起兴奋的喧哗，闪光灯将他们的影子钉在走廊墙壁上，像两只交颈的天鹅。
　　休息室门关上的刹那，许稚夏触电般松手。温遇后背抵着战术板，看见她耳后碎发间渗出细汗。他们同时开口：

　　"那个平安符..."

　　"鞋带束扣..."

　　战术板上的磁吸棋子被震落几颗，温遇弯腰去捡时，后颈突然贴上冰凉触感。许稚夏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别动，你衣领有线头。"
　　剪刀的金属凉意划过皮肤，温遇盯着她运动裤侧边的闪电纹路。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和微微颤抖的唇珠。去年世乒赛女单决赛，她擦着眼泪说"下次一定赢"时，嘴唇也是这样抖。
　　"好了。"许稚夏后退半步，指尖捏着半截白线。温遇看着那缕细线飘落在深蓝地毯上，突然想起省队宿舍楼后的槐树。每年五月都会有柳絮粘在晾晒的队服上，许稚夏总是一根根摘干净才还给他。
　　开场广播骤然响起，许稚夏抓起球拍往外走。温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听见她几不可闻的声音："要是今天能赢..."
　　"没有要是。"他推开门，炫目的追光灯如瀑布倾泻而下，"必须赢。"
　　观众席爆发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许稚夏适应着新地胶的摩擦力，看见温遇正在检查球网高度。他侧脸被LED大屏镀上蓝光，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这个角度让她想起青奥会决赛局，少年也是这样绷紧下颌线检查球拍。
　　"XY组合！看这里！"有粉丝举着灯牌尖叫。许稚夏下意识转头，看见温遇背后印着"Summer"的英文贴纸不知何时换成了汉字"夏"。而自己运动短裤上的"温"字，正随着跳跃接发球的动作若隐若现。
　　第一局比分咬到9平时，温遇突然改了发球姿势。许稚夏在接发球瞬间就意识到这是他们昨晚研发的新战术——逆向旋转配合侧身抢攻，落点精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漂亮！"解说员拍案而起，"这个极限救球让我想起了2019年T2联赛！"许稚夏跪在地胶上喘气，刚才那个海底捞月让她手肘擦出一道血痕。温遇伸手拉她时用了十成力，她撞进他怀里的瞬间听见看台炸开海啸般的欢呼。
　　混合采访区的镁光灯亮得刺眼。许稚夏用毛巾裹着冰镇手腕，听见记者又在问老套问题："重新搭档有什么特别感受？"
　　她转头看向正在喝水的温遇。青年凸起的喉结上沾着水珠，锁骨处的玄凤刺绣被汗水浸成深蓝。二十三岁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落在他身上，与十六岁那个雪夜加练的背影重叠。
　　"感受就是..."温遇突然放下水瓶，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我的后背可以永远交给她。"
　　许稚夏揪着毛巾的手指蓦地收紧。她想起刚才赛点那个惊险的交叉步救球，自己冲向反手位时根本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温遇一定会补到正手空档，就像他知道她会守住近台。
　　回程大巴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流淌。许稚夏靠着车窗假寐，听见后排传来压低的议论："沉哥手机屏保居然是咱俩领奖照片...你说他是不是..."

　　"少贫。"沉寂的声音带着笑意，"当年我和淮硕..."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颠簸中，许稚夏感觉肩头一沉。温遇带着体温的外套滑落下来，青柠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他独有的荷尔蒙气息。她悄悄将眼睛睁开条缝，看见青年手机屏幕亮着草稿箱界面，最新一条写着："其实护腕是我故意塞你包里的"。
　　星光掠过他颤动的睫毛，在车窗上投出浮动的银河。许稚夏摸到运动裤口袋里的密封袋，里面装着温遇昨晚落在球台的增粘剂。塑料膜上还残留着指纹的温度，像某种无声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