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夏天》凌北星

40、再试一次

　　我曾经以为我们要一直拿许多混双冠军，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混双大满贯，也许后来的每一张照片都没有我。
　　——小太阳日记
　　“你们俩现在是打算怎么样？”沉寂憋了好几天，看着眼前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温遇抓过来问话。
　　“什么怎么样？”温遇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下一秒就准备逃走。
　　“别装昂，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咋的？”沉寂看不惯两个愣头青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上次有两个人也是这样，沉寂本来也想做点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放任他们自行解决。
　　毕竟不合适的人终会走散，所以不必感到遗憾。
　　但是互相在意的两人，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开。
　　“就队友呗，还能咋滴。”温遇扯着嘴角笑，试图隐藏内心的情绪。
　　“呵~”沉寂不屑的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一般，“我能信你就有鬼了。”
　　“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你愣是一点没听进去呗。”沉寂虽然笑着，但眼神却带着怒气。
　　“听进去了……”温遇动作停顿了半拍，轻声说道。
　　“听进去你这幅样子？”沉寂眉头微皱。
　　“我……”沉寂拇指摩挲着球拍，唇角的弧度带上了隐约的自嘲和苦涩。
　　“找个机会好好跟人谈清楚，现在死拧着，到时候后悔别来找我哭。”沉寂双手环臂站定在侧，目光带着审视。
　　“她……”温遇垂着眼帘，耷拉着脑袋，“她现在不会见我的。”
　　温遇了解她，从她发现自己在疏远她之后，她就也毫不示弱的，加倍疏离他。
　　不同于上次的冷战，上次她还会表现出来不高兴，拉黑他，有意无意的朝他发点脾气。
　　但这次，她像把他当做透明人一样，她真的是下定决心不再搭理他了。
　　“怪谁？”沉寂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温遇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咬着唇。
　　……
　　“夏夏啊，吃不吃饭？沉哥请你吃饭去？”沉寂背着手，一脸笑意的靠近许稚夏。
　　“吃饭？”许稚夏一脸疑惑。
　　最近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事情吧，但是出于礼貌，许稚夏还是笑着回答。
　　“都谁啊？”
　　“就咱们队里的人啊，这不是好久都没出去搓一顿了嘛！”沉寂神色坦然，抬手指了指旁边练习的其他人。
　　“行。”许稚夏也没多想，点头应了下来。
　　“好，那就待会下训哈，位置我发你手机啊。”沉寂眼眸幽深，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早就串通好了其他人，只有许稚夏被蒙在鼓里。
　　“绵绵，你还不走吗？”许稚夏看了看手机时间，早就已经是下训时间，但江绵绵还在练习，“沉哥等我们呢！”
　　“你先去吧，我跟沉哥说过了，晚点到。”江绵绵早就收到通知，这会正展开她蹩脚的演技。
　　“那我等你吧。”许稚夏说着就打算放下包。
　　“诶诶诶，不用，你先去，我待会还得回趟宿舍呢。”江绵绵眼见她就要呆在这，立马开口阻止。
　　“啊？”许稚夏脱包的动作在一半停住。
　　“没事没事，你先去！”江绵绵心里焦急的不行，这个任务她可不能搞砸。
　　“昂……那我先走咯？”许稚夏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乖乖背回包。
　　“嗯嗯嗯！”江绵绵眼睛放光，心里大喊：赶紧给我去！！！
　　盯着许稚夏走出场馆，江绵绵立马拿出手机。
　　“夏夏过去了。”
　　“[ok]”
　　沉寂收到消息，坐在饭店包厢里，满意的点了点头后，又嫌弃的抬眼看着不成器的温遇。
　　“等人来了给我好好说昂！”沉寂用手机指着他，他今天势必要让这两人谈清楚了。
　　“沉哥，我想……”温遇如坐针毡，他不敢面对她，他不敢面对她待会看向他的眼神，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想都别想，给我好好待着！”沉寂按住他想逃离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
　　沉哥，我来……”许稚夏推开包厢门，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沉寂身边坐的那人后顿时消失。
　　许稚夏不知道现在退出去关上门还来不来得及。
　　“诶，夏夏啊，来！”沉寂不给她溜走的机会，立马离开座位把她拉了进来，然后反手把门给关上。暖黄灯光下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她的目光扫过那个熟悉的背影，呼吸突然变得轻浅。
　　"夏夏坐这儿。"沉寂笑眯眯地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左手边赫然是正在低头摆弄筷子的温遇。空气凝滞了一瞬，许稚夏看见那人的肩膀骤然绷紧，塑料包装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圆桌直径不过一米二，她落座时带起的风裹着柑橘香波的味道。温遇盯着转盘上晃动的茶水倒影，看见她卫衣袖子滑落时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面还贴着肌效贴。
　　"今天咱们队医可没来啊。"宋云策突然伸长胳膊敲了敲玻璃转盘，银勺碰撞出清脆声响，"某些人悠着点，别又像上次那样..."
　　话没说完就被桌下的连环踢打断，江绵绵咬着吸管冲许稚夏眨眼："听说新开的这家水晶虾饺特别正宗，待会夏夏帮我尝尝是不是比咱们食堂强？"
　　话题被轻巧带过，温遇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记得上次队内赛许稚夏救球时撞到挡板，膝盖上那片淤青半个月都没消。当时她坐在理疗床上晃着腿说没事，睫毛投下的阴影却像小刷子挠在他心上。
　　"喝点热的。"瓷碗突然被推到手边，枸杞鸡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温遇盯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听见左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许稚夏正侧身和江绵绵说话，马尾发梢扫过他挽到手肘的队服外套。
　　沉寂给齐淮硕使了个眼色，后者突然举起椰汁："咱们碰一个？预祝下周表演赛顺利。"七八个玻璃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温遇仰头灌下酸梅汤时，余光瞥见许稚夏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这种商业表演赛向来是安排跨队混双，他盯着转盘上缓缓移动的豉汁凤爪，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冷战三个月后首次可能搭档。上次世乒赛混双颁奖礼上的画面不受控地闪回，女孩捧着花束对他笑出小虎牙的模样，在记忆里鲜活得像昨天。
　　"我去下洗手间。"许稚夏突然站起来，椅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温遇条件反射般后仰，还是被她扬起的发尾扫过鼻尖。熟悉的茉莉花香让他喉结滚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走到走廊。
　　消防通道的绿光幽幽映在瓷砖上，他看见许稚夏靠在自动贩卖机前按手机。荧光屏蓝光映得她脸色发白，拇指快速滑动着购物页面却迟迟没有点确认。
　　"你的护腕..."声音出口才惊觉沙哑，温遇清了清嗓子，"上次落在我球包里的，明天带给你。"
　　许稚夏按在"可口可乐"图标上的指尖颤了颤，转头时眼底浮着层冰："不用了，反正..."
　　警报声突然炸响，整条走廊的应急灯同时亮起。温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许稚夏拽着往安全通道跑。楼下传来保安的喊声，说是训练馆水管爆裂正在抢修。
　　"更衣室！"江绵绵的声音混在嘈杂脚步声中，"咱们器材还在里面！"
　　当温遇跟着人群冲到地下一层时，水已经漫到脚踝。他下意识去捞许稚夏的手腕，却被她灵巧地躲开。积水中漂浮着各种护膝和毛巾，不知道谁喊了句"储物间钥匙在谁那"，此起彼伏的"哗啦"声里，他看见许稚夏逆着水流往器材室方向挪。
　　"你疯了？"水流突然变急的瞬间，温遇终于抓住她胳膊。许稚夏挣扎着要去够漂走的球拍包，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他拦腰把人拽回来时，头顶的消防喷淋头突然爆开。
　　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来，温遇转身把许稚夏护在怀里。黑暗中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女孩湿透的刘海贴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混着水流声敲打耳鼓。
　　"2019布达佩斯..."许稚夏突然开口，声音闷在他湿透的前襟，"你也是这样把我挡在身后的。"
　　温遇感觉心脏停跳了一拍。那年世乒赛混双决赛现场，看台上有观众掷下的矿泉水瓶直奔孙颖莎而去。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塑料瓶砸在后背的钝痛远不及此刻揪心。
　　储物间的铁门突然被水流冲开，两人踉跄着跌进去。温遇摸到墙上开关按了按，发现停电了。手机电筒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许稚夏浑身湿透地坐在器材箱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蓝白色球拍包。
　　"非要捡这个？"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扔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许稚夏低头拉开球包侧袋，摸出个密封袋晃了晃，里面赫然是温遇去年全运会弄丢的幸运手链。
　　电流声滋滋作响，温遇看着水珠顺着她睫毛往下滴。那只他找了半个月的手链安静地躺在塑封袋里，银质四叶草挂坠在手机光线下泛着微光。
　　"淋喷头是我弄坏的。"许稚夏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鼻尖冻得发红，"监控室总闸旁边...我垫了块口香糖。"
　　温遇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他就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不会坐以待毙，三年前在青岛集训时，她就用泡泡糖修好过淋浴间漏水的水管。
　　"还笑！"许稚夏抓起湿毛巾砸他，"要不是你非要跟我进来..."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沉寂的喊声。温遇看着眼前人炸毛的模样，突然想起他们养在省队的那只狸花猫。每次被他揉乱毛都会气鼓鼓地背过身，但喂个小鱼干就又蹭过来。
　　"表演赛..."他摩挲着器材箱边缘的防滑纹路，声音轻得像叹息，"要不要再试一次混双？"
　　许稚夏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黑暗中有水滴落在塑料布上的声响，混着她骤然加快的呼吸。温遇看见她垂下头，发梢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子，像只犹豫要不要伸出爪子的小动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良久，她终于开口，指尖无意识抠着球拍胶皮，"如果输了..."
　　"那就继续输。"温遇向前半步，手机电筒的光圈笼罩住两人，"直到赢回来为止。"
　　储物间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许稚夏突然抓住他手腕。温遇感觉到她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十九岁那年他们在青奥会夺冠时，也是这样十指相扣着举起奖杯。
　　"最后一次。"她竖起三根手指，眼底晃动着破碎的光，"再搞砸就..."
　　"就罚我给你穿一年鞋带。"温遇勾住她小指，听见自己声音带着笑。许稚夏瞪圆的眼睛让他想起多哈沙漠里的羚羊，湿漉漉的，盛着整个星空。
　　当维修人员终于打开储物间大门时，沉寂看见两个落汤鸡正头碰头研究球拍。许稚夏举着温遇的手机电筒，后者正在往她拍柄上贴新胶皮。积水中漂浮着撕开的塑料包装，像散落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