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夏天》凌北星

39、我们最终走散了

　　爱是赛场上唯一合法且被允许的兴奋剂，我希望和你一起站在最高领奖台，拿起属于我们的荣耀。
　　——小太阳日记
　　如果你要选择放弃我
　　那我一定会比你离开的更快。
　　各自冷静的这几天里，许稚夏好像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她明白，她和齐淮硕的混双只是暂时的，而温遇和她不同，温遇是为数不多的左手，混双是他需要担起的责任。
　　教练组的意思无非是想找到比她更合适温遇的搭档。
　　只要在这段时间里，那个人出现了，那么以后他们就会像硕果一样成为固定搭配。
　　或许他开始的置气只是因为当时的不服气，
　　如今他应该想明白了，他会有更适合他的……新的搭档。
　　他当初说带她拿冠军的承诺，看来也要食言了。
　　不够坚定的人，
　　最终都会走散。
　　……

　　训练馆的白炽灯在凌晨两点依然亮着，许稚夏机械地挥动球拍，胶皮与球体相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场馆里格外清晰。汗水顺着她的头发滑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再来。"她弯腰捡起滚到挡板边的乒乓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拍柄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上周和温遇对练时留下的，当时他反手拧拉的力道太大，球擦着拍边飞向观众席。记忆像突然通电的霓虹灯在脑海中炸开，许稚夏猛地甩头，却甩不掉那个画面——温遇把球拍狠狠摔在裁判桌上，红色胶皮在聚光灯下裂成蛛网。
　　"夏夏，该休息了。"场边传来齐淮硕温和的提醒。新搭档正在整理球包，运动外套的袖口露出一截医用肌贴。许稚夏这才想起明天还有混双半决赛，他们刚刚加练了两个小时的接发球配合。
　　回宿舍的路上，林荫道被月光切成碎片。许稚夏盯着脚前摇晃的影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种独特的节奏感——左脚总是比右脚重半分，像某种加密的摩斯电码。她的后背瞬间绷紧，加快步伐时差点被凸起的砖缝绊倒。
　　"小心。"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温遇的手虚扶在她肘弯。他身上还带着健身房铁锈的味道，黑色运动服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许稚夏触电般退开半步，路灯照亮他眼下青黑的阴影。
　　"禁赛期间不能进训练馆。"她听见自己生硬的声音。温遇的手指蜷缩着收回口袋，腕骨上未拆的绷带刺得人眼睛发酸。上周媒体曝光的照片突然浮现在眼前：他独自在公园露天球台练球，雪花落满肩头。
　　齐淮硕从后方追上来，喘息声打破凝滞的空气。温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定格在许稚夏攥紧的拍套上。那里本该并排贴着两枚卡通贴纸，现在只剩孤零零的熊猫头。
　　"明天加油。"他后退两步，转身时运动鞋在地面擦出短促的哀鸣。许稚夏盯着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右肩习惯性前倾的毛病更严重了。以往每次混双训练，她都会在接发球间隙用手肘顶他后背提醒。
　　第二天比赛前，许稚夏在更衣室对着镜子调整发带。镜面突然映出齐淮硕欲言又止的脸，他手里握着两瓶功能饮料，瓶身上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要不要试试正手位抢攻？"他递过饮料时轻声说，"就像你们以前......"话音未落，许稚夏已经拧开瓶盖猛灌一口。碳酸气泡在喉间炸开，呛得她眼眶发红。
　　赛场欢呼声浪扑面而来时，许稚夏下意识回头看向球员通道。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擦拭玻璃墙。记分牌亮起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去年世乒赛混双决赛，温遇在决胜局擦网得分后转身朝她挑眉的样子。当时他额发被汗水黏成绺，笑起来时虎牙尖闪着光。
　　"注意接发球！"齐淮硕的喊声将她拽回现实。对面日本组合的旋转球像毒蛇吐信，许稚夏反手撕拉时拍面角度偏了半度，乒乓球划着诡异的弧线撞向挡板。看台上响起惋惜的叹息，某个瞬间她错觉听见了温遇标志性的跺脚声。
　　三局过后，许稚夏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透。每次擦汗时，毛巾掠过眼角的触感都让她想起温遇总爱用护腕给她擦额头的坏习惯。齐淮硕第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根细针，轻轻挑破她勉强维持的镇定。
　　"暂停！"教练的吼声穿过喧嚣。许稚夏攥着毛巾的手指关节发白，塑料椅冰冷的触感透过运动裤渗进皮肤。她盯着地板上某处反光，听见教练在说线路选择和落点控制，那些专业术语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决胜局打到10:9时，许稚夏的球拍脱手飞了出去。胶皮与地胶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看台瞬间寂静。她保持着挥拍的动作僵在原地，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温遇摔拍后被裁判出示红牌时，她也是这么呆立在赛场中央，看着猩红的警示牌像血渍般在视线里晕染。
　　"没事吧？"齐淮硕捡起球拍，指腹蹭过拍柄上新鲜的裂痕。许稚夏接过时发现他在微微发抖，这才惊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最后一球对方偷袭直线得手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移动脚步。
　　颁奖仪式上，银牌挂到颈间的刹那，许稚夏听见看台某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她猛地转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中一闪而过的黑色棒球帽。奖牌冷硬的边缘硌着锁骨，她突然很想念温遇总爱扯她奖牌带子的幼稚举动。
　　那晚许稚夏在器材室找到了温遇。他正蹲在角落整理散落的乒乓球，听到推门声时浑身一震，手里橙黄色的小球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为什么来看比赛？"许稚夏用鞋尖抵住乒乓球。阴影中温遇的喉结滚动两下，腕间的护腕松垮垮地垂着，露出尚未消退的淤青。
　　"队医说你的肩伤还没好。"他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器材室顶灯滋滋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许稚夏摸向隐隐作痛的右肩，那里贴着齐淮硕给的新款肌效贴，冰凉凉的触感和温遇常备的暖宝宝截然不同。
　　温遇站起身时碰倒了叠放的球网，金属支架砸在地上的巨响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许稚夏看着他手忙脚乱去扶，黑色T恤后襟皱成一团，露出半截脊椎骨嶙峋的轮廓。禁赛这两个月，他瘦得几乎脱形。
　　"下周队内选拔赛..."许稚夏刚开口就被打断。温遇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教练没告诉你？我的禁赛延长了。"他踢开脚边的乒乓球，塑料与地胶摩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因为被拍到在公园打球，算违规训练。"
　　许稚夏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起之前路过器材室时，听见主教练的怒吼混着拍桌子的巨响："你以为自己还是十六岁？摔拍子能解决问题？现在连下辖都带不动你了！"
　　"对不起。"温遇突然说。他垂着头，后颈凸起的骨节像未愈的伤疤，"那天...我看到你和齐淮硕在加练。"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正手弧圈球的配合，很像我们第一次拿冠军的那套战术。"
　　许稚夏的视线突然模糊。她想起十七岁那年深夜，温遇翻墙带她去吃关东煮，两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研究新战术，呵出的白气在冬夜里纠缠不清。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奖杯陈列柜，玻璃映出两张疲惫的、大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