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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三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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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前的浮玉岛热闹非凡,亭台楼阁间挂满锦缎宫灯,廊下缀着各色流苏,临水露台铺着软垫,案几上鲜果佳肴齐备,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雅致。
褚友之带着翩翩、玉宁忙前忙后,禹司凤始终伴在她身侧,帮着核对流程、调度人手,事事周全,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她淡然的侧脸上。
各大门派贺客陆续登岛,少阳派的队伍一出现,褚友之的动作便顿了顿。
她迎上去,只淡淡喊了声“爹,昊辰师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褚磊身着掌门常服,神色威严,只是对着她颔首示意,没再多言;昊辰一身白衣,气质清冷,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也只是淡淡一瞥,三人之间竟无半分亲人重逢的熟稔与热络。
褚友之没多停留,亲自引着他们去往预先安排好的静院,一路上踩着青石板路,脚步声清脆,却始终沉默。
送到院门口,她只说了句“二位好生歇息,晚宴时我会让人来请”,便转身决然离开,自始至终没回头,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这副过分生分的模样,像根刺扎进禹司凤心里。那是她的亲爹,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兄,怎么反倒比对待陌生宾客还要疏离?
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却见褚友之背影挺直,透着一股不愿被人触碰的倔强,便只好暂且按下念头,默默跟在她身后,陪她继续忙活。
后续安排上,褚友之将给各门派弟子分房、添置被褥、核对宴客名单等琐事,都一一交代给底下的小弟子,仔细叮嘱完细节,便借故回了自己的住处。
禹司凤放心不下,在她房外不远的廊下站着,眉头紧蹙,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
“禹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愁?”
清脆的声音传来,翩翩与玉宁提着食盒走了过来,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开口。
禹司凤回头,目光里满是不解:“友之与少阳派的诸位,明明是至亲与同门,怎么会生分至此?方才见面,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玉宁与翩翩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随即又染上几分唏嘘。翩翩拉着他走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原来你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
禹司凤追问,心头隐隐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玉宁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候,师姐还在少阳,她曾瞒着所有人去找过你,结果……却被你那边的人拒了回来,碰了一鼻子灰。”
“是啊。”
翩翩点点头,声音放得更低,“回来之后,师姐情绪一直很低落,却还是放不下你。昊辰师兄见她这样,便劝她回心转意,留在少阳安心进修,不要再执着于你,说你……你们离泽宫的人身份不明,来历成谜,怕她吃亏。”
“可师姐性子执拗,怎么也听不进去,说一定要再去找你。”玉宁接着说,语气里满是对褚友之的心疼,“褚掌门和门派里的长老们都极力反对,轮番劝她,说她身为少阳派掌门之女,当以门派大义为重,不能被儿女私情冲昏头脑,更不能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纠缠不清。”
“两边吵得越来越凶,最后闹到了少阳大殿上。”翩翩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与玉宁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地复述出褚友之当年那份震彻大殿的决绝:“‘褚友之自今日起,退出少阳派!’”
话音落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被冲破,时光骤然倒流,回到了三年前的少阳派大殿。
彼时的少阳大殿,檀香缭绕,却压不住满殿的凝重。
褚友之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浅青色的门派弟子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下方站着一众少阳弟子,玲珑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敏言的衣袖,满脸焦急;璇玑眨着懵懂的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姐姐好像很为难;其他弟子们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主位上,褚磊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怒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身份不明的人,你就要叛出少阳?”
“爹,司凤不是区区外人,他是女儿想要与之相伴一生的人。”
褚友之抬眸,目光清亮,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相伴一生?”
褚磊气得发笑,胸口剧烈起伏,“你跟他才认识了几天!不过是一面之缘,几句闲谈,你就敢说相伴一生?简直荒唐!”
“感情是不能用时间去衡量的。”
褚友之迎着父亲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平稳,眼底闪烁着执着的光,“有些人认识了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可有些人,只要一眼,就能够认定一辈子。爹,司凤于我,就是后者。”
“你!”
褚磊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一旁的昊辰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友之,你糊涂!禹司凤来历不明,所属门派亦是江湖上争议颇多的离泽宫,你与他纠缠,不仅会毁了自己的前程,还会给少阳派带来麻烦。听师兄一句劝,断了这个念头,留在少阳,好好进修术法,将来……”
“师兄不必多言。”
褚友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决绝,“无论如何,女儿都要与他在一起。既然大家如此在意他的身份,如此反对我们,女儿又人微言轻,无法改变大家的想法,那我只好离开少阳,离开大家,离开您。”
她看向褚磊,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坚定取代:“这样一来,您便不用再为难自己于道义与亲情之间。您依旧是那位德高望重、明晓大道事理的褚掌门,而我,不过是一个只知晓儿女私情的小人物。您的大爱与仁义,就留给少阳,留给天下苍生吧。”
“友之…”
褚磊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心头一痛,到了嘴边的斥责,终究化作了一声带着无奈与痛心的呼唤。
褚友之别过脸,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怕自己会动摇。她转向玲珑,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不舍:“玲珑,以后我不在,你辛苦一点,照顾好大家,也照顾好爹。”
然后她又看向璇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温柔:“璇玑,要乖乖听爹爹和姐姐的话,不要任性,不要惹他们生气。”
最后,她看向敏言,微微颔首:“敏言,玲珑性子急,有时候会耍小脾气,你多包容她,照顾好她。之前多谢你一直护着我们,这次,我就不跟你道谢了。”
说完这一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主位上的褚磊,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养育之恩,女儿铭记在心。今日一别,望爹爹保重身体,就此,别过。”
起身时,她的眼眶已经泛红,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转身,没有再看殿内众人一眼,一步步走出了少阳大殿,走出了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师门,走向了未知的前路,也走向了那个让她甘愿放弃一切的人。
而这一走,便是一年,她再也没有回过少阳,也绝口不提过往的种种,直到今日,在浮玉岛,再次与昔日的亲人、同门重逢。
禹司凤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听完翩翩与玉宁的叙述,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朝着褚友之的住处快步走去。
推开门时,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块旧玉佩,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友之。”
他轻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褚友之回头,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淡然:“怎么过来了?宴席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禹司凤在她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一年前,少阳的事,我都知道了。”
褚友之摩挲玉佩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放下,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都过去了。”
“过不去。
”禹司凤抓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你为我放弃了那么多,我却一无所知。”
“我那时候独自在江湖历练,每次遇险、见着揪心的事,第一个想的是你,最担心的也是你。”
褚友之抬眸看他,眼神明亮,“那时候才懂,爱就是满心牵挂,怕你受伤、怕你不记得我、怕你讨厌我。”
禹司凤心头发软,却带了点委屈的娇气:“那重逢后也没见你多关心我。”
“一个人闯了两三年,早就学会看开了。”
褚友之语气认真,“我是爱你,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能自己过,默默喜欢你就好,就怕这会是你的负担。”
“负担?怎么可能是负担!”禹司凤急了,攥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滚烫的深情,“你根本不知道,我在离泽宫的四年,每天都在想你,甚至做梦都在梦到你!”
褚友之眼睛一亮,来了兴致,笑着追问:“哦?那你梦到我什么了?”
这话一出,禹司凤脸颊瞬间爆红,心跳猛地加速,耳根都热了起来。梦里那些亲昵缠绵的画面闪过脑海,哪里能说得出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看着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褚友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也没再追问,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发烫的脸颊,动作温柔。
禹司凤定了定神,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语气真挚又坚定:“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去过离泽宫,没能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以后不会了,我们每一天都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褚友之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笑着点了点头,靠向他的肩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