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秋多雨》G麦鲨

2、无标题（2） 从诊室出来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江枫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等候区长椅上的乐烁，他似乎正在发呆，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砖。

　　换上私服的乐烁看起来更像个学生，米色连帽衫和浅色牛仔裤，脖子上挂了个白色的头戴式耳机，胸口是个小小的斜挎包。他小腿交叠，双手插在衣兜里，松弛地靠坐在椅子上放空。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高中，网球场旁边的长椅上。

　　乐烁会打网球，并且水平还不错，高中的时候就在学校的网球队训练，甚至拿过几个奖牌。

　　“乐烁。”

　　江枫鹤轻轻叫了乐烁一声，乐烁猛然回过神，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向江枫鹤。

　　“怎么样？没什么大问题吧学长。”

　　“没什么大问题，开了点药，按时吃就好。”

　　江枫鹤把手里的报告单递给乐烁，乐烁仔仔细细看了半天，确认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后才把报告单还给江枫鹤。

　　“我以为你只是去放个白大褂，没想到浑身的衣服都换了。”

　　“衬衫和西裤？我只有上班的时候才这么穿，偶尔还戴副平光镜。”

　　乐烁摸了摸自己脑后的小啾啾，笑起来呲出一颗小虎牙。

　　“大概猜得到是为什么。”

　　江枫鹤被乐烁逗笑，与乐烁重逢的短短几个小时，他的笑容就自然而然的增多了。

　　“为什么？”

　　乐烁歪着头询问，像一只正努力讨主人喜欢的大型犬。

　　“为了让看起来更专业，从而得到患者的信任，是吧？”

　　江枫鹤想伸手揉揉乐烁的头，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攥紧，又倏地放松。

　　“啊！”乐烁短促地叫了一声，“你猜对了！”

　　“……哪是猜的。”江枫鹤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两人并排走向药房。

　　乐烁的肩膀死死贴着江枫鹤，明明走廊很宽敞，却仍要挤在一起。江枫鹤任由他挤着，没推开也不作声，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乐烁总是喜欢挤着人走，软体动物似的。

　　“等会想吃什么？”

　　开完药，两个人站在一楼大厅面面相觑，江枫鹤抬手看表，刚过四点，现在吃晚饭似乎有点早。

　　“现在吃晚饭也太早了吧。”

　　乐烁干脆利落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们要不要先去找点别的事做？学长，你原本打算看完病去做什么？”

　　“回家。”

　　江枫鹤回答地也干脆利落。

　　“……”

　　这种被话噎住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要来我家坐坐吗？”

　　江枫鹤不经意地抛出话题，“我刚收拾好。”

　　“你还住在高中学校附近？”

　　“不，我搬家了，自己买了套房子。高中附近的那套屋子，是我妈和她……现任在住。”

　　江枫鹤生活在单亲家庭，爸妈在他不满十岁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跟着他妈。

　　“哦。阿姨结婚了啊，恭喜。”

　　乐烁干巴巴祝贺了一声，扯扯自己的衣角。

　　“那你现在住哪啊学长。”

　　乐烁不想再聊江枫鹤母亲的情感问题，便换了个话题。

　　“嗯……海滨花园。”

　　“海滨花园？！是我想的那个吗？不是，那不是个房价特别高的海景小区吗？你在那里买了房子？现在当律师这么挣钱吗？”

　　乐烁惊得上蹿下跳，想去摇晃江枫鹤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收了回去。

　　“二手的，上家刚装修好，住了没多久就移民了，我算是捡漏。”

　　“捡漏也不便宜吧，快带我去看看！”

　　乐烁恨不得立刻就撕裂时空穿梭到江枫鹤的房子里，那可是海景房，他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就是在退休之后站在落地窗前看翻滚的海浪和渔船。没想到江枫鹤居然比他提前好几十年就实现了这个愿望，他不敢想象江枫鹤究竟一个人在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行。”

　　看着乐烁丰富的肢体动作和表情，江枫鹤不由自主地牵动唇角笑了起来。

　　“学长，你怎么来医院的？我开车了，要不要我带你？”

　　乐烁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钥匙尾部追着一大串挂件。他将其中一个钥匙挂件的圆环挂在指尖甩了甩，钥匙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我坐公交来的，没买车，所以现在通勤全靠地铁、公交和出租。”

　　江枫鹤不喜欢开车，所以就算是考了驾照也一直都没买车，他觉得开车上路的人都患有不同程度的路怒症，总是没什么素质。

　　“那我给你当司机！”

　　乐烁的车整个是黑色，上面印着张扬的火焰形状喷漆，车内装饰很新也很潮流，一看就是年轻小伙会喜欢的类型。江枫鹤坐在副驾，只要一呼吸，鼻尖萦绕着的便全部都是乐烁身上的味道。他侧过头，看着乐烁打开窗户又连上车载音响，伴随着风涌进来的温度，颇有日漫风格的摇滚乐在车厢内炸开。

　　“需要我帮你导航吗？”

　　江枫鹤开口询问，乐烁摇头。

　　“不用，告诉我你家在几栋就好。”

　　“小区里面好像不允许外来车辆通行，你可能需要停在稍远些的地方了。”

　　江枫鹤仔细思索了一下，他没车，自然也不会刻意去关注这些。

　　“那没事，对了学长，你家有厨具吗？干脆晚上在你家吃好了，我来露一手。”

　　“可以，正好我冰箱里还有些食材。不过……你非要一直叫我学长吗？”

　　这个称呼不是不好，而是多多少少让人感到生分，就好像他们是什么不得不始终保持礼貌的疏远关系一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叫，所以江枫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走上社会，与这个称呼分别已久，现在突然被人提起只觉得别扭。

　　江枫鹤瞥了乐烁一眼，乐烁短短地啊了一声，“叫习惯了，那我叫什么？直接叫名字我更不习惯，叫哥？枫哥？有点奇怪，鹤哥怎么样？”

　　乐烁说到枫哥，不知道这两个字触及到他哪根神经，他吭哧吭哧笑了几声。

　　“随便你。”

　　“那我还是叫学长比较顺口啊，不过鹤哥好像也不错？枫鹤也很好听，但是鹤哥，是不是很多人这么叫你啊。”

　　乐烁的嘴，一张开就永远都闭不上似的，和他待在一起几乎不用担心气氛尴尬或焦灼。乐烁就像一只擅长自娱自乐的小狗，就算没有玩具也能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跑。

　　“没有，他们一般都叫我江律师。”

　　乐烁抖了抖肩膀，打了个寒战似的。

　　“好冷漠无情并且具有商业气息的称呼，那学长，以后我就叫你枫鹤行么。”

　　“随便你。”

　　“枫鹤。”

　　乐烁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扣了扣，有点害羞似的。

　　江枫鹤不做声的偷偷笑了起来，唇角上扬，眼睛弯成新月。

　　“嗯。”

　　“嗯！”乐烁身后似乎有一根尾巴翘了起来。

　　江枫鹤的房子距离医院不算远，乐烁开车的速度又快，再加上两个人一路上都顺得很，既没遇到红灯也没碰上堵车，所以不过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家。江枫鹤住在最边缘、视野最好的一栋，八楼，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刚好能毫无阻挡的看清整片大海。

　　站在房门口刚打算开门的时候江枫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摁亮了密码锁却迟迟没有将指纹对上去。

　　“怎么了？”

　　“我养了狗，还养了猫，你怕不怕。”

　　他扭头看向乐烁，表情稍微有点僵硬和奇怪。

　　“不啊！我很喜欢小动物的！”

　　“那就好。”

　　江枫鹤开了门，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直直撞在江枫鹤身上，伴随着一连串的兴奋叫声。一只杜宾，看起来还不满一岁，但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半人高了。

　　“不行，小诉，快回去。”

　　江枫鹤死死把着狗头，将杜宾转了一圈推回屋子里。

　　“杜宾！帅啊！叫什么？小素？素食餐厅的那个素吗？”

　　“胜诉的诉。”

　　江枫鹤进门，在玄关处翻找出一双新拖鞋，丢在乐烁脚边。

　　“进来参观一下吧。”江枫鹤侧了侧身子邀请乐烁进门，严格算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邀请别人来自己家做客。

　　乐烁站在门口打量整间屋子，有些傻里傻气地微张着嘴，过个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好大。”

　　他像是进入了什么新世界一样，在偌大的客厅里转了个圈，从餐厅绕到厨房，又从厨房绕到洗手间，最后停在江枫鹤的卧室门前。

　　“我想进去看看。”

　　“你去呗。”

　　江枫鹤正忙着应付那只过于热情的狗。

　　乐烁小心翼翼在江枫鹤的卧室走了走，一张很大的床、衣柜、地毯、和一个崭新的投影仪。

　　床脚睡着一只灰色长毛猫，巨大的爪子和有些成熟的长相，乐烁一眼就看出这是只缅因。他不可避免的吵醒了猫，但猫没什么动作，只是抬起头看了乐烁一眼，缓慢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重新睡了过去。

　　乐烁走出卧室。

　　江枫鹤的家很大，有三个房间，除了卧室外，还有间书房，里面有点乱，乐烁在门口瞥了一眼就离开了。除此之外还有个关着门的屋子，乐烁没打开，他折返回客厅询问：“那间关着门的是客房吗？”

　　“不是。”

　　江枫鹤抱着狗坐在地毯上，抬头望向乐烁。这个角度，乐烁刚好可以透过镜片看到江枫鹤浓密卷曲的睫毛和那对黝黑发亮的瞳孔。

　　“好吧，原本是客房，但我搬进来之后就把它改成了琴房。我怕猫狗进去捣乱，就关起来了。”

　　江枫鹤一边说着，一边捏小诉的耳朵。

　　乐烁清楚记得，江枫鹤会弹钢琴，而且弹得很好，高中时候经常登台演出。

　　“我想进去看看。”

　　乐烁双手背在身后，有点扭捏似的。

　　江枫鹤觉得乐烁这样很有意思，他用手背推推有些下滑的眼镜：

　　“你去吧，所有的屋子你都能进。”

　　乐烁站在原地没动，咧嘴傻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想听你弹琴了，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