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秋多雨》G麦鲨

1、无标题（1） 江枫鹤喜欢

　　江枫鹤喜欢秋天。

　　第一场秋雨过后，炎热的酷暑基本上就散尽了。落叶、微风，路边小摊上温热的烤梨汤，初秋，就是这样的。

　　适合相识与相遇的季节。

　　因为工作上的调度，江枫鹤回到了老家，沿海的城市，秋风中除了寂寥还参杂着几分来自海洋的咸腥。

　　他早就想回来了，倒不是恋乡情结，而是长期于外省生活，实在是不习惯的厉害。再加上连轴转的高压工作、熬夜、外卖，肠胃状态已经亮了红灯。念大学之前就听人说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当了律师之后才后知后觉，这话半点没错。

　　难得的周末休息，他选择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肠胃。

　　医院不是什么讨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挂号缴费窗口挤满了人，小孩的哭声和老人讲电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江枫鹤不由自主的蹙眉。他抬手推了推眼镜，又向后捋了一把头发，重重叹气，随后走向楼梯间。

　　他提前在医院的小程序上挂好了号，现在只要找到诊室就好。

　　楼梯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静，上到一楼与二楼交汇的平台时，他听到楼上似乎有两个人在争吵。声音发闷，含糊不清，鼓槌一样一下一下钝击着他的耳膜，江枫鹤的脚步顿了顿。

　　诊室在三楼，这代表着，他必须要穿过争吵中心。

　　“唉……”

　　他叹气，转身靠在墙上，抬手撩起袖子看向腕表。

　　距离预约时间还早，他不打算继续上楼了，或许这十几分钟内楼上的人能结束争吵。

　　医院就是这样，哭泣、吵闹、祷告和死寂，江枫鹤掏出手机，摩挲着边缘，屏幕被摁亮又熄灭。不想看新闻，也没什么可联系的人，或许现在能下楼等电梯？可刚刚路过电梯口的时候，有几个坐轮椅的老人家在等待。

　　楼上的争吵声变大了。

　　江枫鹤没有窥探别人秘密的习惯，他转身，抬脚就要下楼。

　　但，一个名字，熟悉的名字被喊了出来。

　　“乐烁！你不能总是这样一意孤行！我这是为你好！”

　　乐烁？

　　是那个乐烁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秒，江枫鹤整个人都滞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头皮发麻，心脏狂跳，脖颈像是被谁死死扼住，呼吸有些困难。他一寸一寸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然后，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很浅的琥珀色，即使眼尾向下，也很有朝气。

　　眼睛的主人穿着西裤和衬衫，脚上却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板鞋。臂弯处夹着件白大褂，略长的发尾用皮筋扎在脑后，脊背有些弯曲，眼底满是疲惫，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但他确实是乐烁，江枫鹤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

　　和记忆中的身影没多大区别，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长高了些，头发变长了。总穿着的校服不见了，那个浑身少年气息的小子貌似变成了一丝不苟的医生。

　　江枫鹤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指尖蜷缩着。他跑上楼的脚步声不算大，但足够引起旁人注意，所以，此时此刻，争吵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不少。

　　或许这只是江枫鹤的心理作用吧，耳畔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了，他看到乐烁的胸膛剧烈起伏，看到那双漂亮澄澈的眼睛瞬间变亮。

　　他们对视了几秒。

　　江枫鹤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平稳。

　　“乐烁……”

　　“江枫鹤学长！”

　　他们同时开口。

　　乐烁眯着眼睛，很突然的开朗大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他像是什么灵巧的小动物一样跑到江枫鹤面前，然后将自己的手搭在江枫鹤肩膀上，用力拍了拍，这股力道几乎震碎了江枫鹤的骨头。

　　“学长！你怎么会在医院？”

　　乐烁讲话的声音很大，和高中时一样，仿佛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身上依旧是那股清爽好闻的气息，带着太阳暖融融的味道，丝毫没有被消毒水味侵蚀。江枫鹤无法抑制地笑了笑，语气莫名变得温柔：“我来做检查，身体不太舒服。”

　　“啊？哪里不舒服？挂号了吗？我带你去诊室吧，我再这里上班，我是心内科医生。”

　　乐烁露出担忧的神情，他絮絮叨叨说着话，搭在江枫鹤肩上的手顺势下滑，最终停在了江枫鹤的手腕上，他死死攥着江枫鹤的手腕。一股不正常的冰冷温度透过江枫鹤的袖子直达皮肤，是乐烁的手，凉到有些刺骨。

　　“乐烁！”

　　一道隐隐蕴含着怒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寒暄。江枫鹤有些不满，皱眉看向声音的主人，然后猛地想起，在他跑上来之前，乐烁正在和这人吵架。

　　对方应该也是个医生，年纪稍长些，白大褂的每个扣子都紧扣，夹杂着些许白发的寸头、啤酒瓶底眼镜，就连唇角向下弯曲的弧度都尽显刻薄严肃，这完全符合江枫鹤心中对医生的刻板印象。

　　乐烁的手紧了紧。

　　江枫鹤转头看向乐烁，然后发现了什么。

　　似乎是一种烦躁的情绪，乐烁的唇角在颤抖，幅度不大。像是在强迫自己微笑，最终却只憋出个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乐烁，要么现在立刻去给周主任道歉，要么就停职回家写检讨。”

　　命令的语气，莫名让人感到不适。

　　江枫鹤的面部表情骤然变冷，他翻转手腕，反扣住乐烁的手，将人往自己身后拉。然后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乐烁身前。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江枫鹤的潜意识告诉他，乐烁似乎正在被排挤。

　　“你……”

　　江枫鹤的动作让刻薄医生的面部表情越发凝固，他向前逼近，看起来有些恼怒。

　　气氛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状态，但作为律师的江枫鹤早就习惯了这种冰冷。他沉着脸，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这几乎是他工作时的惯用表情，有很强的威慑力。

　　身后的乐烁突然挣脱了江枫鹤的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张老师，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回家。”

　　妥协了？

　　江枫鹤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向乐烁，却发现身后的人笑意盈盈，眼神却格外冰冷。

　　啊，原来是倔脾气上来了。

　　“你！”

　　张医生怒道，定定地看着乐烁几秒，然后嘴唇翕动，似乎是被气急了，想骂什么，但最终哆嗦了半天又什么都没说。

　　“那我先走了，一个月后见，拜拜。”乐烁语调上扬，拽着江枫鹤与这位面色晦暗的张医生擦肩而过。

　　两个人径直冲上三楼，直到人少些的地方乐烁才停下脚步，同时松开了江枫鹤的手

　　江枫鹤看向乐烁的目光充满探究意味，相比之下乐烁倒是坦荡的多，他与江枫鹤对视，随后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然后爽朗一笑。

　　“所以，刚刚的情况是职场霸凌吗？”

　　江枫鹤双手插在裤兜，站得笔挺，缓缓开口询问道。

　　乐烁怔了几秒，然后非常突兀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大笑起来。

　　“什么？霸凌？学长……怎么可能啊，只是一些私人问题而已，刚刚那位医生是我的导师。”

　　他的笑容感染力很强，像是由内而外的扩散着快乐因子。从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江枫鹤很喜欢乐烁的笑脸，他可以从这种笑容里得到力量。

　　“不是就好，是的话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哈哈哈，真的吗？”

　　乐烁笑出眼泪，江枫鹤看着他完全弯起来的眼睛，并不明白自己说的话到底哪里好笑。

　　“对了，学长，你是来看病的吧，走，我带你去诊室。”

　　乐烁从臂弯扯下白大褂，套在自己身上。

　　“你要陪我吗？”

　　江枫鹤率先迈开步子，乐烁跟在他身侧，嘟嘟囔囔开口：“你也听到了，我要停职了，等下就得滚回家，所以，我现在是闲人。再说了，我们久别重逢，等会总要聚聚吧，我请你吃饭吧？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乐烁说完之后，呵呵傻乐了两声。

　　这幅样子惹得江枫鹤发笑。

　　“对了学长，你真做了律师吗？当时听到消息我还以为是假的，我记得你是理科生，怎么会去学法律？”

　　乐烁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向江枫鹤，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瞳孔似乎闪烁着明亮的光。

　　“因为不想学数学。”

　　江枫鹤回答的相当轻巧。

　　“啊？我记得你高二的时候在最好的理科班排前十，数学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乐烁拨弄着自己的额发，两人对话间就走到了诊室门口。

　　“因为……理科很没意思。”

　　百分百掺杂着个人情感的回答，这句话让乐烁再次大笑起来。

　　“学长，你说得对，理科真的很没意思。”

　　乐烁点头，相当认可江枫鹤的说法。

　　“不过学法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

　　江枫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略显疲惫的果断。

　　“学长……这么多年没见，感觉你已经完全被社会搓磨成磐石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江枫鹤飞快地瞥了乐烁一眼，他们已经走到了诊室门口。

　　“乐烁。”

　　在推门进去之前，江枫鹤叫了乐烁的名字。

　　“嗯？”

　　“给我个联系方式吧。”

　　江枫鹤抽出手机，解锁后递到乐烁面前。

　　“啊……”乐烁摸了摸后颈，同时掏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想起来了，我们两个只有QQ，但是高中毕业之后你好像就不用了？一直都不在线呢。”

　　“你在关注我的QQ？”

　　江枫鹤正在打备注，听到乐烁的话后抬头看向他，眯眼笑了笑。

　　“啊，那个，不是，就偶尔看得到，列表里，我没有很多好友。”

　　乐烁的耳尖莫名泛红，他磕磕绊绊地回答，眼神飘忽不定。

　　「请江枫鹤患者到二诊室就诊」

　　冰冷的机械电子声响起，在走廊里回荡了三遍。

　　“快去吧学长，我在这等你，哦不对，我先去办公室换衣服，然后再等你。”

　　乐烁轻轻推了推江枫鹤的肩膀。

　　江枫鹤的手放在门把上，在开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眼乐烁抬手指了指自己。

　　“记得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