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来自草原的风》闻吹吹

6、第 6 章 深山见

　　离开冬库尔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草尖上，把整片牧道洇得湿漉漉的。牛羊踩着泥路不紧不慢地走，马背上的毡毯被雨水打潮，泛起一股陈旧的羊毛味。

　　你裹着外套骑在大海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冬库尔。

　　松林、溪流、昨夜还灯火通明的舞会毡房，都在雨雾里慢慢淡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山风灌进衣领，带着松脂的清苦，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即将离开某个地方的不舍。

　　“多兰，冷吗？”巴合娜尔骑着马赶上来，怀里的小狗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不冷。”你摇头。

　　队伍沿着山谷牧道缓缓向上。

　　越往山里走，草色越深，空气越凉。林子的颜色从浅绿渐渐沉成墨绿，再往上是光秃秃的灰白石坡和终年不化的积雪。整座山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牛羊的鼻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吆喝。

　　你忽然想：这才是真正的阿勒泰。

　　前世你只在书里、在母亲的只言片语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远远地看过它，而此刻，你正真实地、一步步地走进它的最深处。

　　走了整整三天，吾塞终于到了。

　　吾塞是深山里的夏牧场，海拔高，草却长得极好，绿得像一匹摊开的厚毯子。这里比冬库尔更冷、更偏、人更少，毡房稀稀落落地散在缓坡上，炊烟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你家在靠近溪流的一片平地上搭好毡房。

　　你正蹲在溪边洗毡布，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回头，一个圆眼睛的姑娘翻身下马，裙摆飞扬，冲你笑得眉眼弯弯——

　　“多兰！我可算找到你了！”

　　是迪丽努尔。

　　她比在库尔特时晒黑了些，脸颊被山风吹出两团红晕，可那双略圆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盛着满满当当的欢喜。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你的胳膊，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你：“你好像瘦了，是不是路上没好好吃肉？”

　　“哪有，我吃得可多了。”你被她逗笑。

　　迪丽努尔在吾塞的毡房离你家不远，隔着一片草坡。她性子活泼，又自来熟，才几天工夫就成了巴合娜尔之外你最好的玩伴。

　　她教你辨认山里的野菜，拉着你去挤奶，傍晚坐在坡上看云，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

　　“多兰，”有天傍晚她忽然问你，“你和那个麦西拉，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你正给小狗顺毛，闻言一愣：“……什么什么关系？”

　　“别装啦。”迪丽努尔凑过来，一脸八卦，“那天在冬库尔，他骑着马追着你上坡，还专门找你要画。我们这一片都传遍了，说有个从喀拉巴盖来的姑娘，给麦西拉画画。”

　　你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草原上果然瞒不住一点事，但这个风向未免也传得太快了吧。

　　“我们……就是朋友。”你尴尬着解释，倒也不是害羞，毕竟你骨子里并不是那个单纯的少女。

　　“朋友？”迪丽努尔拖长了调子，“追着你的朋友吗？”

　　你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抬手去挠她痒痒。两个姑娘在草地上笑成一团，惊起一窝飞鸟。

　　可夜里躺在毡房里，你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天冬库尔的风。

　　想起他小心翼翼地折好画像，贴身放进上衣内袋的模样。

　　想起他说的那句——“深山见。”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羊毛毯子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草原的夜很长，风声很慢。

　　可你隐约觉得，这句话，大概很快就要兑现了。

　　第二天一早，迪丽努尔神神秘秘地跑来叫你：“多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西边的草场，听说那边开了一片野花，特别好看，还能摘到树莓。”

　　你被她不由分说地拉上马。

　　吾塞西边的草场确实开满了花，黄的、白的、粉的，铺天盖地漫过整面缓坡，风一吹像海浪一样涌动。远处有散放的羊群，一个牧羊少年正坐在坡顶，背对着你们。

　　迪丽努尔突然勒住了马，冲你眨眨眼：“咦，那不是——”

　　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日光倾泻而下，那个身影半靠在石头上，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低头仔细看着。山风掀起他衣角，少年垂着眉眼，侧脸的轮廓干净柔和。

　　是你画的那张像。

　　麦西拉坐在满坡野花里，正认认真真地看着你的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隔着大片起伏的花海，日光正盛，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吹乱他额前的发。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干净得近乎透明，看见你的一瞬间，微微弯起，盛满了笑意。

　　“……多兰。”

　　他轻声喊你的名字，像风一样轻。

　　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前世那三十三年漫长又疲惫的一生里，那些奔波、受伤、病痛、遗憾，在这一刻都被这片草原的日光轻轻抚平了。

　　风穿过整片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