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来自草原的风》闻吹吹

7、第 7 章 雨后的吾塞

　　花海的风还在慢慢荡着，麦西拉把画纸小心合拢，依旧是那副珍视的样子，折痕对齐，指尖轻轻抚过纸面，才妥帖收进内袋。他站起身，草籽沾在他裤脚。

　　“你们也来摘树莓？”他往前走两步，目光先落在迪丽努尔身上，再转回你这边，声音带着山野里晒出来的暖意。

　　迪丽努尔抢先应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对啊，听说这边树莓熟得最好，特意拉多兰过来。没想到撞上你在放羊。”

　　她很识趣，说完便一拍马背，往坡下的灌丛走，回头冲你们眨眨眼，“我先去那边找找。”

　　说完，小姑娘骑着小马一溜烟扎进花丛深处，远远只看得见一点飘动的裙摆。坡顶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羊群细碎的啃草声，风穿过花茎的沙沙响。

　　就剩下你和麦西拉两个人。

　　他望向漫山的花：“我每天放羊都会来这边，花开快半个月了，树莓藏在灌木丛里，刺多，要仔细找。”

　　“我之前只在县里见过卖的。”你慢慢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远处层层叠叠的松林，“没想到山里长这么多。”

　　“山里的甜，没有放糖，太阳晒够了，自带甜味。”

　　他弯腰，从脚边低矮的灌丛里小心拨开带刺的枝条，摘出一小捧紫沉沉的树莓，放在干净的掌心里递过来。果子饱满，表皮沾着薄薄一层细绒毛。

　　你伸手接了几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一下子在舌尖散开，是独属于深山夏日的味道。

　　“好吃吗？”他看着你。

　　“嗯，很甜。”

　　麦西拉笑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浸在日光里。他和你说起家里的事情，他家的羊群比普通人家多一些，哥哥跟着父辈常年转场，姐姐已经嫁到喀吾图；他今年读完乡里的初中，之后便要长久跟着家里放牧。

　　“我喜欢吾塞，”他抬眼望向雪山的方向，“就是天气太任性，上一刻大太阳，下一刻就能落雨。”

　　你想起前世零散读过的文字，知道吾塞的天气向来如此，变天只在转瞬之间。你点点头：“山里面都是这样。”

　　你们并排坐在方才他靠着的那块大石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大多是他在讲牧场的琐事：哪一片草的汁水足，哪条溪的水更凉，夜里守羊的时候见过狐狸从坡下跑过去。你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很平和。

　　你见过上海霓虹、走过舞台地板、尝过病痛的漫长煎熬，这些草原上细碎、简单的日常，于别人是与生俱来的生活，于你，是失而复得的馈赠。

　　聊着聊着，天边原本轻薄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慢慢沉了下来，灰蓝色一层一层堆在雪山尖。风陡然凉了几分，不再是方才暖融融的模样。

　　麦西拉率先察觉，站起身望向云层：“不好，要下雨了，来得快。”

　　远处，迪丽努尔也抱着一篮子树莓匆匆往回赶，马匹跑得有点急。

　　“我们得赶紧回去，吾塞的阵雨，淋久了容易着凉。”麦西拉伸手牵住马缰，又看向你，“你家毡房在溪流旁边对吧？这条路下坡滑，等下雨了不好走。”

　　迪丽努尔赶到的时候，第一滴雨已经砸在草叶上，“啪”的一声。

　　“快走快走！”她慌慌地把树莓兜好。

　　你们不再停留，上马顺着牧道往各自的毡房赶，风越来越急，雨点渐渐密起来，白茫茫一层笼罩整片草坡。

　　你骑着大海，雨水打湿你的发梢和衣袖，凉丝丝的。回头一瞥，麦西拉跟在不远处，棕马在雨雾里隐约的身影，他看见你回头，抬手朝你挥了一下。

　　“下雨之后，溪边容易涨水，这两天别去深水的地方！”他隔着雨幕朝你喊，声音被风雨揉得有点模糊。

　　你对着他重重点头。

　　一路赶回毡房时，身上大半都湿了。阿尔曼已经生好了炉子，毡房里暖烘烘的，柴火噼啪作响。他看见你淋成这样，没有责备，只是把干燥的厚外套丢过来，又去熬热热的奶茶。

　　“去西边花海了？我早上听牧民说那边快要变天。”他一边搅动奶茶，随口说着，“山上的雨不能小看，前两年有户人家的小羊，就是阵雨过后，在溪边被冲走了。”

　　你换好干衣服，抱着温热的碗，看向毡房外。

　　雨还在下，敲在毡布上，沙沙不停。整片吾塞，都裹在朦胧雨雾里面。

　　小狗蜷在你的脚边，抖了抖身上沾到的潮气，乖乖靠着你的腿。

　　你想起麦西拉刚才提醒你的那句话。

　　夏牧场热闹温柔，可它从不是全然温顺的，这片草原很美，也藏着它自己的凶险，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像一个轻轻落下的提醒。

　　雨慢慢小下去的时候，坡上的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顺着毡房缝隙飘进来。你拿起画板，借着毡房里昏黄的灯光，想画下雨之后的吾塞。

　　只是画笔还没有落下去，你脑海里却先浮现出少年在花海中低头看画的模样。

　　想到这，你略有些不自在地摇了摇头，甩掉那些嘈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