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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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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落阳消尽了余晖,夏日夜里清凉的气息从地里涌上来,家家户户点燃了蜡烛和煤油灯,阿喵已经吃过晚饭,冲着正慢慢咀嚼馒头、稀饭的加林喊:“我去大爷家看电视了”,忽地立起身跑出院子。堂门口灌进的风吹得煤油灯火苗忽大忽小,一缕缕青烟懒洋洋地溜走了,消散了。
最近几年,前所未有的打工潮席卷了大江南北,个体户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夏生初中二年级辍学,跟着邻村本家到了北京,第一份工作是给家具厂背送家具,攒了点钱开始做手机维修翻新的生意。这时秋生也到技校学了两个月电视修理,回家筹钱在县城租房子开始倒腾电器维修和翻新,先是修电视,后来也回收电视、卖电视,再后来修手机、卖手机,生意做得红火。
村里第一台电视是秋生带回家的,村里还没通电,秋生买了一台小发电机绑到自行车上。每到傍晚,东西队的大人小孩都赶集似地涌来,在加明家的小院子里轮流蹬踏自行车。在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响声中,电视盒子里神奇般地传出人话声,牲口声,音乐声,流动的画面给村民带来强烈的震撼。
加林家到加明家隔一弯水塘,只有五六十米远,阿喵赶到时,已经挤满了熟悉的大爷大妈婶婶叔叔,大家都自带板凳,挤在电视前,看到什么滑稽可笑的画面,一起哄笑起来。阿喵好容易挤到前头。
“你们笑啥哩。”
“小孩子不懂,你大呢?”
“吃饭呢。”
“学校好玩不?”
“关你屁事。”
阿喵正探着头往电视瞅,突然觉得耳根子疼,回过头才发现二叔揪住了自己耳朵:“二叔,你揪我耳朵干啥”。
“下次好好说话,记下没”。
“记下了,记下了,叔你快放手,耳朵要掉了”,二叔一松手,阿喵却一溜烟跑了,边跑边骂,惹得邻居们都笑起来。
夜深了,村里人都打着哈欠回家睡觉,加明夫妇也睡下。加林却拉着阿喵说:“还想看不”,“想”,加林就吱呀吱呀蹬起自行车,电视犹如一副流动的画再次活起来。
直到星星月亮都落尽了,加林才抱起已经睡熟的阿喵回家,阿喵妈带着小三岁的妹妹睡得正熟。
农历五月,正值秧苗生长需要持续供水的季节,连续的高温蒸干了田里的水,人们开始按田亩多少分灌水塘里蓄的水,见底的水塘一时成了孩子们的乐园,直到许多年以后,阿喵还记得整个生产队男人女人小孩一起下水捉鱼的热闹场面。嘟嘟嘟的手扶拖拉机带动水泵抽出白花花湍急的水流灌溉到干涸的水田里,有时是几家水泵同时工作,水塘很快就见了底。水塘的几家主人往往在农闲水满时撒了鱼苗,到干旱时捞捕送到市场上出售。另一次捕捞是过年时,几家合请专业的捕鱼人架一艘小渔船在天气晴朗的日子划破水面的薄冰,娴熟地撒网收网,一上午能捞到几箩筐大鱼,打渔人也不要钱,只要给他们挑拣几条最大的家养鱼和一半野生鱼即可,农家没人喂养饲料,各种鱼吃杂草和水螺长大,花鲢和野鲤鱼、鲢鱼、昂刺一样味美。
捕完家养鱼,在岸上围观闲聊急切等待的村民们一拥下了水塘。衣衫褴褛的男人、女人、小孩像煮饺子似得往只能淹没膝盖积满淤泥的水塘里跳,有些地方藏着容易刺伤人的野菱角、玻璃、瓷瓦碎片,阿喵光着个脚丫子,一个旱季下来,脚底板能扎几十根根菱角刺或碗渣玻璃片,有的用针挑出来流出好多血,有的带倒刺,挑不出来就长在肉里了,一段时间后变成了肉刺。水塘里,铁锨、鱼叉、捞渔网一齐舞动,水泵汲出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鲤鱼、鲶鱼、盎刺、黄鳝、泥鳅迷失了方向乱游乱撞起来,阿喵几次摸到大鱼黏滑的肚皮或尾巴,用力按进淤泥时,大鱼却奋力甩尾巴條地逃出生天,再找时已不知藏到哪旮旯去了。不时有人摸到其他人的脚板,引得一阵调侃哄笑。
阿喵不爱吃鱼但喜欢捉鱼,不爱吃鱼是因为每次吃鱼都被鱼刺卡留下了阴影,喜欢捉鱼其实还是因为一个喜欢玩水。大夏天的正午,大人小孩都午休,阿喵不午休,拉一条粘网,在水塘树荫下铺开,人就到水塘中间游着玩。小鱼都在树荫下乘凉,不小心被网粘住,拼命地挣扎,小鲫鱼、白条鱼、翘嘴鱼能粘一小盆。
这天中午阿喵又下水粘鱼,一个不小心踩到了深坑里,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于是就潜到水下,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好用手解开,谁知道怎么也解不开,连身子也沉下去了,再游不上来,呛了几口水就昏迷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躺在床上,这才知道自己溺水,昏迷了一天一夜,幸好赵家二叔去菜园子拔菜路过水塘,看到一绺头发在水面上漂着就下水把阿喵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