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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村 ...

  •   村里有三户人家爱吵架,方二爷家、杨加水家,还有就是加林家,方二爷家吵架是为孩子的事,该不该读书、该不该做家务、该不该玩泥巴玩水,小伙伴出去玩不喊方二爷家大孩,都知道他家管的严。加水家吵架是为女人,加水几十岁的人了,第二个儿子也成了家,还是改不了一个沾花惹草的毛病,和人沾染被人家男人打上门的事一年里发生两三次。加林家是因为抽烟喝酒经常吵架,加林喝醉了酒,阿喵妈是个碎嘴子,啰嗦起来没完没了,说到难听处,加林一巴掌掴过去,阿喵妈脸上红一块青一块,跳上去和加林撕打,夫妻俩用指甲抓,用拳头锤,用脚跟踹,闹出仇人见面分出生死来的阵仗,直闹到东西队的本家和邻居惊动了,纷纷赶过来劝架才肯住手,每到这时阿喵就惊恐地躲到床底下不敢吱声。
      有时夫妻俩吵过架十几天不搭话,直到阿喵妈出走到了娘家,加林才后悔喝醉酒下手重了,推出结婚时置办的自行车,充饱气,吱吱呀呀的,载着阿喵到姥姥家接人。
      为了接人回来,加林赌咒发誓再不喝酒赌牌,但和狐朋狗友聚到一起哪里还记得这些,就是记得也经不起朋友劝说,因此每到农闲加林家就吵架,隔三差五地吵。
      除夕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雪,加林带着老婆孩子提着两包白糖红糖、一袋葱油饼干给爷奶拜年。出门时雪正下的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棉絮扯落,蓬在树枝树叶上,在北风中激荡飞扬,发出飒飒的响声。远近大地上、田野里已经落满了雪,在寂静夜里发出微弱的反光,把黑夜照亮如同白昼。
      爷爷奶奶正在家烤火,老人们难以耐受腊月的严寒,一入冬就开始整天抱着火堆取暖,一只破铁盆上架着木头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爷爷腿上长着牛皮藓,几十年了,一眼看过去像一层厚厚的鳞甲,正靠着火苗挠着烤着,鳞状的皮屑脱落到火堆里,燃烧起来,散发出皮肉焦糊的气味。稻草和小树枝引火的浓烟飘荡在温暖的空气里,阿喵一家进屋时一起咳嗽起来。
      加林和阿喵爷爷拉了会家常,聊着来年的庄稼,阿喵已吃完第五个烤红薯,远近公鸡的打鸣声从稀稀落落到此起彼伏,宣告了新年守夜的结束,在既没有电,纸牌麻将也还没普及开来的年代,人们就是靠着聊天、烤火、喝茶打发漫长的除夕。
      加林一家踏着已经没过小腿的雪地,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回家,大雪遮没了沟沟坎坎、水池草塘,雪化以前,常有人不小心踏空到水沟或冰窟窿里。
      照例初一给邻村本家拜年,每家由爸爸或爷爷带着孩子,挨家挨户到屋里坐坐,聊家长里短聊、庄稼、牛羊副业,嗑瓜子、剥花生、品粗茶香烟,有的人家还准备了甜腻腻的糖果。临出门时每个孩子的口袋一定塞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出门就被大人搜走以便给拜年孩子的几毛一块的零碎红包,时光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喧闹声中静静地流淌着。上午男人孩子串完门,下午妇女们开始挨家挨户联络情谊。初一的活动在邻村本家的丰盛晚宴和闲聊中落下帷幕。
      初二一家人走姥姥家,姥姥家表哥表姐多,阿喵每次都玩得不肯回家。
      正月十五和八月十五遥遥相对,是最受孩子欢迎的节日。正月十五晚上,整个村子插满了指头大小的蜡烛。在春风中摇曳的烛光像星星一样点缀着孩子们心灵。每个孩子都提一个装了蜡烛的纸灯笼,串上毛线,用洋麻杆提在手里满村子逛游。今天是鼓励孩子闹腾的,灯笼碰到一起失了火,高高串起的火苗引得大家拍手大笑,跳绳比赛中人影串动汗流浃背,捉迷藏将被找到时兴奋地自己先跳了出来,拖着竹竿木棍骑马打仗的游戏也玩起来,你是将军我是士兵,大家一起冲锋陷阵。
      每年的春节和元宵给阿喵留下了鲜明的印象,但后来阿喵回味最多的却还是节前期待着过节的那段时光。
      临到春节,加林骑着咿咿呀呀的自行车来接阿喵回家,从姥姥家出发要走十几里路,午饭后和舅家表哥表弟告了别就开始上路。
      “卖糖葫芦”,路过芦苇丛时阿喵被糖葫芦老汉故意拉长的吆喝声吸引住了,在车上不停地扭闹。
      “想吃糖葫芦?”加林轻轻拍下他的小脑袋笑笑,和糖葫芦老汉讲定价钱,选了两串红彤彤甜蜜蜜的山楂果。
      阿喵拿起糖葫芦,幸福地舔食起来,“爸,你也吃一个”,把另一支递给加林。
      “你吃吧,爸不爱吃”,加林蹬踏着自行车,自行车吱吱呀呀地跑起来。
      快到家时天上飘起了雪花,一片片晶莹剔透的花瓣儿像精灵一样飞舞,无声无息地飘落。两人进入院子时厨房里弥漫着熟悉的炊烟,灶台下树枝和稻草正毕毕剥剥地燃烧。
      加林媳妇熬煮了热腾腾的稀饭,花面馍馍烙好后切成了小块,切成小段段的腌蒜苔鲜碧脆嫩。
      晚上爸妈妹妹都睡熟了,阿喵透过床边墙上脱落的砖块看后院的雪,想象着自己也变成了它们中的一粒,大家打闹着,嬉笑着。
      后来睡着了,梦到空旷的荒野,长满了蒲公英、狗尾巴草、野菊花。床下的炭火熄灭,剩下一两点火星忽明忽暗地闪烁。
      腊月二十八,地上的积雪已融化大半,杂草丛生的乡间小路上露出灰黄色的泥土,路旁的小草、残雪被冻僵了,早起捡牛粪的村民踩在上面发出卡擦卡擦的声响。
      加林决定年前进一次城,农闲时做泥工攒下点钱,进城给孩子和他妈添件新衣服。“今天进一趟城”加林说,“好啊,好久没进城了呢”加林老婆说。吃过早饭后,加林推出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阿喵坐前杠上,妈妈抱着妹妹坐后座,锁了门上了路。自行车剧烈地晃动,像是随时要散架,加林呼出一团白色的水汽,奋力蹬起来,阿喵冻得开裂的小手紧紧地抓着自行车的前把,对城市的期待使他兴高采烈不能自已,车轮碾压在结冰的泥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不远处红彤彤的太阳像大鸡蛋一纵一纵地升上了树梢,料峭的晨风里携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
      自行车载着一家人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然后拐进通往乡镇街道的宽阔的黄土路,路两旁种植着笔直的白杨树,到路尽头时再拐上从乡镇通向城里的崎岖不平的柏油路。一路上逐渐热闹起来,拉草运货的老马拖着长架子车踏踏踏跑得飞快,嘟嘟嘟的手扶拖拉机冒出滚滚浓烟,骑自行车进城的人们不时和碰到的熟人打招呼。
      熙熙攘攘的县城菜市场里,买卖吆喝声、鸡鸭鱼扑打声、孩子的哭闹声、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和烤红薯的香甜气味、糖炒栗子的浓烈香气、鸡鸭鱼肉的腥膻混在一起汇成一片热气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阿喵恍惚间有种走入海市蜃楼的感觉,城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琳琅满目的店铺上陈列着乡镇集市上从未见过的商品,路旁的热干面、羊肉汤、炸油条、豆浆、豆腐脑引得人垂涎欲滴。
      阿喵喜欢烤红薯,路过一个中年男人的烤红薯摊位时,嚷嚷起来:“我要吃烤红薯”,加林想着这种东西能和自己家里烤制的有什么区别呢,正想转移小孩子注意力,卖红薯的男人却说:“给孩子买一个嘛,几毛钱也不值啥,少抽一包烟就有了,图孩子一个高兴嘛”,加林不好意思起来,于是选了两个顶大的,递给兄妹俩一人一个。“太惯孩子了”在加林老婆的抱怨声中,两个孩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越往里越是拥挤,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汇到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布市在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有的商家只是一个简单的摊位,陈列着花的、绿的、红的、白的棉布和亚麻布,有的则占据着偌大的门面,衣架上挂满了各种尺码的新潮衣服,加林和老婆在经过千挑万选各种权衡后终于选定了包括爷爷奶奶在内的每个人需要的布料,经过细致的缝纫和针线工夫就会变成合身的衣服。
      在城里吃饭既费钱又吃不饱,所以加林夫妇决定赶回家再吃午饭,到家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正在他们预料之中,早饭剩下的稀饭在柴火的余热下仍然热气腾腾,早上切的腌蒜苔清脆可口,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结束了疲累却收获满满的进城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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