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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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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加林回到家后从院门口水沟边的大柳树上奋力折下一根树枝,用粗糙的大手一把捋掉旁枝侧叶,一只手拎住儿子的耳朵,另一只手抄起树枝照屁股上后背上死命抽打。
阿喵刚回到家,还不知道加林已经知晓了他的小秘密,这时正光着上身只穿条裤衩,后背小腿上晒得红黑色的皮肤上霎时绽出一条条血印来。阿喵哭着喊着求饶的声音很快传遍了庄子,各家老小都赶过来凑热闹,七嘴八舌地玩笑:“加林,孩子小哩,别球打坏了”。加林却不肯轻易饶过,反复念叨着:“看你个熊娃子还敢不敢逃学”。
直到长大后,阿喵仍对那次逃学经历映像深刻,奇怪的是每次涌上心头的居然是甜蜜的思绪。
九月的那天秋高气爽,湛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朵朵白云,鸟雀不时从头顶飞过,消失在远方的天际。阿喵早已失去了第一次踏进校园时对集体学习生活的新奇兴趣。照常早起出门去上学,走过河提时霎时就被水渠底长满水草的大大小小的水洼吸引了,一个五六岁的娃娃跳进水渠整个人都被高高的河提长草遮没了,让阿喵觉得既安全又有趣。
直到好几年后在一次初中生班级春游活动中见到邻镇的白桥水库之前,阿喵一直以为这个河提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书本上人人都爱的天安门和长城等雄伟建筑都还只是远古传说一样的存在,远远超出一个乡村小孩的想象力范围。这个凝聚了整个村子十几个生产队人力物力的水利工程东起淮河支流,向西一直延伸到毗邻的清河镇,的确是村里最能体现集体力量的工程。高高的堤坝如山脉般绵延,伸向目光不及的尽头,河提上长满了苜蓿、蒲公英、苍耳、刺月季和香草。躲在河堤下的桥洞里,阿喵早已陶醉了,水洼里的小鱼小虾无疑增添了逃学的乐趣,他从河堤湿润的位置挖出大块软绵粘性的黄土,捏出各种形状各种姿态的小人、小鸟、拖拉机,初秋凉爽的风轻柔地从河堤上拂面吹过,仰面躺在软绵绵的青草丛里,很快就睡熟了。
直到太阳西沉的放学时刻,三五成群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吵吵闹闹走过河堤,方家二爷笑呵呵冲他大声打招呼,阿喵才意识到该回家了,秋天的傍晚开始有几分寒凉的味道,乡下的蚊子猖狂,成群结队从草丛里,灌木里铺天盖地而来,嗡嗡嘤嘤地寻觅猎物。西斜的阳光洒落在水渠的长草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勤奋好学的同学们从河堤上走过,然后是侍弄庄稼晚归的汉子,扯着粗犷的嗓门吼出八零年代流行歌曲的调调。
夜色渐渐深了,阿喵心里开始害怕起来,常听老人说这一带是村子最野的地方,那是战争年代留下的死人坑,具体哪场战役已经不甚了然,因为一无史志可查,二无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流传下来,但村子着实遭受了致命的灾殃,全村最兴旺的姓氏大族竟无一人存活下来。
腊月一个下雪的晚上,赵家二叔公进城和朋友喝酒独自晚归,经过南坡下的水塘时突然听到女人呜呜的哭声,竟着了魔似的循着声往水里走去,幸亏路过的杨家老爷子及时喝止了他,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后来赵家二叔公一辈子再也没敢独自走过夜路。
晚饭又是稀饭和散发着夏日阳光气味的萝卜干,对父母来说已经无异于美味佳肴,但阿喵只喜欢红糖拌稀饭,红糖是过年时走亲戚剩下的,湿漉漉的凝结成板块状,挨打时的懊恼早已随着眼泪擦干了,在甜丝丝的红糖稀饭里溶解殆尽。
那天晚上阿喵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长出了翅膀,飞上水蓝色的天空,飞向无垠的远方。天空像蓝丝绒,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几乎要伸出手去触摸,呼呼的风声在耳际响个不停,小鸟儿游鱼似得从他身边划过,有时候甚至会停留在他肩上歇息,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远远飘来一朵白云,有一张床那么大,很像晾晒在场上的棉花。他突然觉得很累,很想躺下去睡一觉,但白云啊小鸟啊突然都不见了,他发现自己原来在庄西头的大榆树上摘采榆树花串儿,树上正盛开着繁星般闪烁喇叭状的花朵,粉的白的浅紫的在微风中摇曳,他捋下一把塞到嘴里,香喷喷甜滋滋。突然树下伸出一枝竹竿来,原来被妈妈发现了,只一杆子就把他打落下来,高处坠落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他惊醒时仍然心有余悸,微弱的晨光从墙壁上裂开的缝隙透进来。
阿喵开始发烧,持续两三天不退,柴胡青霉素都用过了仍不见好转,每到夜里就瑟瑟发抖胡言乱语,一会说窗户上趴着一个黑影子,一会说有个白胡子开门进屋来了,加林和老婆都慌了,以为是在南坡撞了什么,第二天太阳还没升起,阿喵妈就去敲本家寡妇吴奶奶的门,吴奶奶的丈夫也是杨姓本家,和阿喵爷爷平辈的人,耳朵背,整天像刮大风,大家和他说个话都得大声喊,于是都叫他聋叔,阿喵等晚辈叫聋爷。几年前,聋爷和吴奶奶闹别扭,赌气上吊死了,一年后吴奶奶据说获得了某种特异能力,能够沟通下世的人。吴奶奶:“阿喵妈,盛一碗清水,剪一截线头来”,线上一头栓着泥块,另一头拽在手里,泥块在盛满水的碗面上悠悠地晃动。吴奶奶嘴里不住地念叨什么,“在南边。”吴奶奶幽幽地对阿喵妈说:“晚上记得沿大路烧纸喊魂”,吴奶奶颤巍巍地捧一篮作为答谢的鸡蛋出了院门。
晚上夜色侵染的时候,加林和阿喵妈提着一篮子折好的火纸出门,加林烧纸,阿喵妈喊魂,加林把火柴擦着靠近地上的黄纸时,火苗嗤地串起来。
阿喵的魂没喊回来,病情反而加重了,加林夫妇只能带儿子到乡卫生院,接连输了三天水后终于退了烧。阿喵:“妈,想喝红糖水”,加林和阿喵妈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