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嘉嘉菲猫

4、四 “

　　“加林，你家五十块学费打水漂了”，正当加林和夏生的捉虾计划聊得火热时，方家二爷远远地喊起来，方二爷和方大爷是外姓，比加林年长几岁，在加明还很小的时候，方大爷带着弟弟落户到村子，单干时分了土地，为了更好地融入村子，遇事时好有个照应，方二爷让儿子长生给加明认了干亲，关系异常亲密起来。
　　在五分钱可以买两个糖，五毛钱可以买一包香烟的年代，五十块的学费不算小数目，杨加林黝黑蜡黄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又迅速消退了，但一切已经被加明敏锐地捕捉到，趁着手扶转弯，冲着加林咧嘴笑起来。加林假装漫不在意地嘿嘿笑着：“看来那小子天生是种庄稼的料。”
　　“刚才从大队回来，路上瞧见阿喵藏在河提里”，方二爷挨着加林一屁股坐下来，摘下崭新的草帽，悠悠地扇风，黝黑的面庞上爬满了络腮胡子，就像肆意在墙角攀爬的青苔，又兼身材魁梧，每每加林等同辈揶揄他是活李逵。大家的衣服都打着补丁，方二爷身上的补丁比谁都多，风尘仆仆的蓝色的确良大褂上交错叠加着补丁，像远征战败溃逃故里的战旗。
　　大家闲聊会庄稼家常，各自散去，夜色渐深了。压场的工作要等到明天，庄稼活最考验耐心，很多粮食收割加工工序只能一环接一环循序渐进地干，急躁不得。等明早天刚蒙蒙亮时加林和加明两家大人孩子会不约而同地带着水盆水桶赶过来，开始往用细耙精敲细打数十遍已经变成粉末状的场上大量泼水，泼到差不多要起水时，堰上预先积攒的草灰，不等完全晾干，男人就拉上笨重的石滚赤脚开始最后压平的工序。
　　经过一番细致的修整，粮场的面貌焕然一新，从平日里的菜园子摇身变成光滑精致比得上精心砌抹水泥地的农业生产场所，同时也是乡下孩子们打闹的乐园。阿喵几乎在生产队所有的稻场都玩耍过，有时带着方二爷家儿子长生和赵四爷家二小子雷雷，有时一个人也玩的尽兴。
　　村里还没通电，但已经出现了第一台电视机，那是杨加明家在城里做电器生意的大儿子秋生带回来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每逢到农闲的傍晚，东西生产队二十多户人家不约而同地自带了板凳椅子聚集在加明家门口或院子里，自行车上装了发电机，伴随着村民们噗嗒噗嗒飞快地踩动踏板，黑白盒子里传出各种声音，幻化出各种人物景色。自行车转速不稳，电流起伏，电视画面就忽明忽暗，引得四下笑骂声不绝于耳。
　　常年播武侠剧，年轻人和孩子深受影响，已经开始在城里建筑工地务工赚钱的方大爷家二小子顺顺买了一把锋利的宝剑，就悬挂在床头。阿喵等孩子们心仪已久却难得一见，后来孩子们玩捉迷藏游戏挨家挨户地躲藏时无意中发现原来顺顺哥还买了一本少林的拳谱，大家就派个头最小的孩子星星从门洞钻进去偷出来观摩，然后偷偷还回去。孩子们狂热地迷恋武术和打仗，稻场就成了最合适不过的华山论剑场地，比赛翻筋斗、鲤鱼打挺、空后翻、空前翻，电视里少林武术学校广告表演的花样孩子们居然都无师自通练成了。打完场到收拾麦杆稻草的间隙，场上铺着厚厚的稻草，被手扶拖拉机拖着石碌压得平平贴贴，整个场上散发着水稻混着灰土的味儿，大人们吃晚饭回来收粮食前阿喵已经耍了二百多个筋斗，前空翻和倒立玩的正欢。
　　村民们娴熟地用洋叉抖掉稻粒，把稻草堆积到场边的空地上，草堆堆到屋顶的高度，提供一整年做饭用的燃料。用刮板木锨收拢粮食装进麻袋时，大人孩子都参与进来。手扶拖拉机已经从犁田耙地时的铁骨轮换上了笨重的塑胶外胎轮子，傍晚时分突突突响声不歇，在场上带动宽大的风扇，扇页飞速地旋转，带起强劲的风来，村民们用木锨一遍遍把粮食高高地抛起扬到半空，在优美的抛物线落地前，风从粮食颗粒间分出了灰尘和稻杆碎屑，吹落到旁边的灰土堆里，整个村子霎时尘雾漫漫，响声震天，一直持续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