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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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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喵妈姓陈,闺名阿芳,是十几里外龙来乡陈家庄老陈家的头生女儿,老陈家四男三女,阿喵妈排行第三,老陈有些重男轻女,七个儿女只有大女阿芳和小时候罹患小儿麻痹症的二哥没跨进学门。阿芳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帮衬家里,天蒙蒙亮就提个粪篮子出门捡猪粪牛粪,一个工分两个工分地挣钱,白天其他兄弟姐妹去学堂读书,她和二哥去生产队水塘清淤泥,晚上还要熬夜给家人纳千层底,阿喵姥姥三十岁以后眼睛不好,到了夜里就看不清。在家里从早到晚忙到二十几岁,阿喵妈终于熬到嫁人的年纪,在那时已经算大龄青年了,这天邻村的老马来说媒,说的是邻乡他一个远亲老杨家的大儿子,阿芳之前听说过那人喝酒抽烟,怕他不知道顾家,就有些不乐意,但耐不住老陈同意只得嫁了,这是后来阿芳跟儿子阿喵说得次数最多的一件事,结论就是阿喵要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阿喵后来再没有逃过课,不过还是不喜欢读书,寒假刚结束就开始盼着暑假,暑假刚结束又开始盼着寒假。那时候老师爱拿个尺子抽学生手心或让学生举个条凳大夏天在太阳底下晾晒。阿喵和一个叫阿耀的学生是“挨罚专业户”,知道怎么伸手不疼,哪种站姿省力气,老师骂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也不生气。阿耀考试成绩第一坐第一排,阿喵考试成绩倒数第一坐倒数第一排,本来没什么交集的优等生和差等生,却因为经常一起挨罚成了好朋友。他们察言观色,老师还没走来,已经伸出了手掌,老师刚要开口,他们已经各自举着条凳,一个从教室后排,一个从教室前排,蹬蹬噔小跑到教室门口,将长度超出他们身高的条凳高举过头顶,引来路过的老师和学生们纷纷侧目,阿喵和阿耀暗自得意,偷偷窃喜,这惩罚不正合了心意嘛,看麻雀打架可好得很。但考师还喜欢罚抄课本,抄十遍二十遍还没啥,抄几百遍就不是闹着玩的,熬夜早起也不一定写得完,记忆没加深,字倒写得越发潦草了。
每年寒暑假,阿喵有大半时间在姥姥家度过,姥姥的村子已经通上了电,四舅家农闲时拉马车跑运输赚了钱买了一台 17 寸大彩电,阿喵和几个表弟兄们一有机会就溜进去看动画片,电视节目开拓了视野,让阿喵迷上了画画,他画的葫芦娃连查处没收的老师也不得不承认想象力丰富画工尚可。
他的朋友阿耀有个爱好,上课时爱捉弄女同学。因为调皮老师把他调到了第二排,坐他前排的李雪梅就深受其害,李雪梅有一条齐腰长油光闪亮的大辫子,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阿耀就在辫子上插野草野花,逗得后排的同学嘻嘻哈哈地笑。
下课了,女孩子玩起了跳绳踢毽子,男孩子掌心掌背分边,骑马打仗或玩起了斗鸡。有的女孩子像男孩子,打起仗来比谁都疯比谁都野,有的男孩子像女孩子,在一群女生堆里玩翻绳游戏玩跳绳。上课铃声一响起,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奔向教室。
升入小学三年级,阿喵的学习成绩上升到中等,虽然还是经常为了成绩单上的分数挨揍,他觉得那都是因为他爸期望太高,他个人已经相当满意。在他看来名列前茅并不比逃课掏鸟窝玩泥巴去野坡水塘捉鱼有用。
阿喵喜欢体育课,“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起歌委员清脆的嗓音升到蓝天白云上时,同学们都闭上眼睛欢快地跟着唱起来,阿喵已经发觉丢在身后的手绢,起身拼命向丢下手绢已经跑出老远的邻庄女生小花追去,但为时已晚,小花已经抢回了座位,正拌鬼脸伸舌头笑。轮到阿喵丢,他蹑手蹑脚,在歌唱将要结束时,悄无声息地把手绢丢在阿耀身后,谁知阿耀警觉,在一阵拼命追逐后被阿耀一把抓住校服后襟,阿喵本能地向后一推,两人同时摔倒在操场的草坪上,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放学时,太阳正在缓缓沉入西天的霞光里,回到家放下书包,阿喵径直往后坡地走去。除了小部分过分溺爱孩子的家庭,农忙时帮助大人干活是每个农村孩子必尽的义务。当他搂起一捆又一捆稻穗时,草的青涩味儿和稻子成熟的香甜不时扑面而来,令他陶醉不已。
跟着爸妈忙完庄稼,吃过晚饭后,到了作业时间,昏暗的烛光把握笔的小手投影成墙壁上摇曳的大手,秋夜的清风透过窗户纸哗啦啦响个不停。夜已深了,东边卧房传出阿喵爸细微的鼾声。还要抄写三百遍课文,作为上次抄写不工整的惩罚。
好容易到了阿喵盼望已久的寒假,只等拉马车跑运输的舅舅路过,他就跟着去姥姥家和表哥表弟玩。姥姥家住到腊月二十五,年味儿越来越浓烈了,各家各户都备好了烟酒、糖果、蔬菜、鸡鸭鱼肉,阿喵突然想家了,站在村东口盼着他爸接他回家,表哥表弟和一群小伙伴们正和村里的鹅群打仗。鹅是一种凶猛的动物,村里有人养了四五十只鹅,整天追着一群小孩到处跑,或者被一群小孩追着到处跑,人和鹅都忙得不亦乐乎。阿喵想起四大爷家有只善斗的公鸡,跟大人斗时屡败屡战,愈挫愈勇,小孩子见了就怕,经常一路小跑把阿喵赶出它的领地,引得村民们肆意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