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嘉嘉菲猫

3、三 九

　　九月的风吹散了三伏天的尾巴，也同时吹响了水稻收割的号角，整个村子洋溢着农忙收割季节稻子成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清香和场上扬起的灰土味儿，到处宣泄着秋收的喜悦。手扶拖拉机又开始整天价突突突响个不停，村里男人们都忙着用手扶套了粗耙和石磙修整稻场，女人们则三五成群地聚在树阴下拉呱闲话修补装粮食要用的麻布袋和新式蛇皮袋子，袋子上打满了旧衣服上裁下来的补丁，拆的衣服都是破损得没法再修补的，点缀着各种颜色大大小小的补丁。
　　那时候，村里的人大都穿着褴褛，衣不蔽体，因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粗糙大手上长满了老茧，密密麻麻写满皱纹的脸上整天挂着一层泥垢，泥垢里攒着汗水，比起城里的同龄人显得衰老十几岁。长辈们问及阿喵等一众晚辈长大后想做什么，当阿喵回答“想做乞丐”遭受到长辈和同辈一致嘲笑时他觉得很难理解，做乞丐有什么不好吗？这是他少年时光的理想，他羡慕乞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而他至今还没走出过本乡，就是去乡里赶集也要等到逢年过节。
　　整平稻场后，加林从手扶上下来，站在场边的大柳树底下，一手叉腰，一手抹着额头上大颗晶莹闪亮的汗粒，晚风习习吹来，他脱掉上衣，露出庄稼汉消瘦却结实的臂膀。他点燃一支卷烟，每天烟不离手，食指和中指被熏得火烤般焦黄，消瘦的脸上棱角分明，额头突出，鼻梁有点塌，薄嘴唇，八字胡，看向地里充实饱满弯腰低首的稻子时，目光中透着庄稼汉特有的坚定自信。
　　“今年一准好收成”，望着在村外星罗棋布大块小块连成一片的金黄色稻田，杨加林开心地笑着，冲晚来的加明父子热情地打招呼。他们两家的稻场相互毗邻，碰到刮风下雨谁家晒晾的谷子麦子来不及收拾，另一家就帮忖堆粮装袋。包产到户单干以后村民们就自觉以这种小规模组队的方式展开互助，三家两家地相互照应着。哪家发生实在紧急的突发事件，谁家的大人小孩都过来帮忙。加明笑呵呵地应一声，带着二小子夏生就下了场，摇开手扶，夏生扶稳了手扶架站上耙的一边，另一边压着一布袋泥土疙瘩，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转动起来，把前几天用铁锹锄头翻整晾晒好的土块用耙打碎，细耙几遍，然后用石磙碾平压实，手扶拖拉机带动石磙飞速转动起来，先大圈再小圈，小圈后再大圈，反复在场上沿着螺旋线的的轨迹飞驰，突突突带得石磙后面挂的柳树枝条和树叶腾起一阵阵灰尘。加明坐在手扶拖拉机上悠然自得，像驾了大船在海上航行的经验丰富的船长把控着手扶转出优雅的大圈小圈。
　　石磙碾压几遍后，加明放慢了速度，稻场开始显露出平整的迹象。从耙上下来，夏生和加林坐在树荫下闲聊，“叔，咱啥时候到北坡下回网，保准有好收成”。“咱爷俩想一块了，今黑就去”。加林和加明家二小子投缘，两人常常结伴捉鱼摸虾，钓虾网刚流行开来他们就几毛钱一只买了一二十个，用粗铁丝穿了网沿，细竹篾做架子，最后系上白色的浮子，网底系着河蚌肉，用长长的竹竿送到水塘中间，网兜下沉到水里，只剩下浮子在水面轻轻地晃动。虾子贪吃，三五成群地操着西方人吃牛排的礼仪用钳子切割吞食诱饵，拉扯得浮漂轻轻地颤抖，把网收上岸来他们仍贪咬着诱饵。
　　喂养鸡鸭牛羊捉鱼摸虾等副业是农民们购买柴米油盐的主要保障，因为这些副业是免于赋税的，而种庄稼则要缴纳河堤税和公粮，虽然河堤年年坏年年由村民们自发组织维护修整。村民们身上自带一种从久远的封建时代传承下来的豁达朴实：“种公家的地交公家粮嘛。”只有年景不好庄稼欠收余粮捉襟见肘时，他们才会把房门锁了逃窜到邻乡甚至远在其他县的亲戚家。但他们低估了村干部们的能力，那些年村干部还没有文明执法的概念，他们往往由花钱买进党内的流氓任职，处理事务简单粗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门锁了？撬开！种公家的地还想不缴粮”。当在外逃避多日的村民料想风声已经过去，回到家时，发现门被村干部带人撬开了，屋里慎之又慎藏好的口粮被灌走所剩无几，不由得跌足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