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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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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明家是生产队里为数不多的平顶水泥板房,光滑齐整的水泥地,铺满红砖的前院,无一不显露出富足的景象。
新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开门是一张一人高的书架,格外醒目。新娘子姓王,是王寨生产队老王家的头生女子,在村小学当民办教师,教师和村干部在村民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人们往往以他们为榜样教育孩子好好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读好了就可以吃红本”。
秋生读过两年初中,平日里在家看书练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去城里开店之前,每到春节,整个生产队的对联十之八九出自秋生之手,多有外乡人慕名前来,拜求春联春签。
新人在床沿坐了,半生不熟的同辈小伙子们大声调笑嚷嚷着,新人被要求做各种令人脸红的举动,“秋生,亲个嘴,你不来我可上了”,秋生一边驱逐骚情的儿时玩伴,一边极力保护新娘子,吵吵闹闹中这对只见过几次面的新人迅速熟悉起来。
长辈们认为少儿不宜,小孩子一律被禁止观看闹洞房。在几个本家媳妇帮忙拾掇碗筷时,加明表妹家儿子明明和加林家小子阿喵正为争抢一个香烟盒打的不可开交。在书籍纸张匮乏的农村,火柴盒、香烟盒对孩子们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动画片电影对现代儿童的吸引力,那可是印着彩色图画的香烟盒啊。两个孩子相互撕扯抓咬,在鞭炮碎屑里泥灰里打着滚,叫骂着,哭喊着,被大人拉开时,阿喵脸上多了几个通红的爪痕,明明手臂上多了几个牙齿印。酒席上的男人们喝醉了,哄笑着给他们的伤口涂抹白酒消毒,出血的伤口堰上了香烟灰,两个娃娃疼得直咧嘴,众多长辈面前,谁也不好意思再捡打斗时掉落在地上的香烟盒。
庆祝和闹嚷声直到夜深人静灯火阑珊方才止歇了,这时秋生才有机会和新娘子正式拉话,“你那么大文化人,咋看上俺的呢?”,“俺爸说你像个老实过日子的娃,说嫁给你不吃亏。”
折腾了一天,加明的心头不由得潮起许多思绪,大儿子秋生成家了,二小子夏生也定了亲,三女去年出嫁了,过两年就只剩下自己和孩子他妈相依为命,一种深沉的孤独感在心头萦绕不散,但这不正是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命活下来所期盼的吗?当年父亲饿死,妈含辛茹苦独自拉扯弟兄俩长大成人,不就期盼现在的日子吗?现在国家政策好了,包产到户,只要有手有脚再不至于饿死人。去年又新选任了生产队长,好歹算是半个公家人,也算光宗耀祖了,来年再添置些牛啊羊啊的副业,日子不愁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只是可惜老娘没享一天福就早早去世了。
饥荒年景已经过去三十几个年头,但饥饿给加明留下了深刻鲜明的印象,加明始终没法忘记拉扯弟弟提着棍子出门讨饭的情景。有一次兄弟俩被蔡营生产队的恶犬追赶跑出一里多地,那是一条瘦骨嶙峋的大狼狗,皮毛上粘满淤泥和灰尘,已经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一阵它咬住了弟弟的裤脚,加明举起木棍拼命地击打它的头都不肯松口,恍惚间加明仿佛看到它龇牙咧嘴地对自己发出讥讽嘲笑,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愤怒袭上心头,激起了加明的勇气,他大声骂着:“你个畜生”,猛地一棍子抽在狗脸上,有几根牙齿被打碎了,狗嘴里涌出血浆来。大狗负痛松了口。兄弟俩乘机逃脱了,拼命地跑,一气跑到远离村庄长满枯黄野草的田埂上,一屁股坐下,兄弟俩看着漫野龟裂的田地和野草,情不自禁地抱头痛哭起来。
已经两年没见着一滴雨了,大地上张开一道道巨大的焦灼的裂口,像是一张张地狱中伸出来的恶魔厉鬼的嘴,要把活着得有血肉的生命统统吞噬下去。村子远近的水塘已经不知道被寻觅草根地皮野菜的村民翻找过多少遍了,加明至今仍然记得弟弟嚼咬草根满嘴满脸泥沫子的情形。
加明想着心事睡不着,天蒙蒙亮时才迷糊一会。等他起床时儿子和媳妇已经出门进城去了,老伴吃过早饭串门去了,院子里几只麻雀正和鸡鸭争抢吃食,显出一片安宁祥和的氛围,大黄狗献媚似地贴上来,在他小腿肚上来回蹭着。他笑着,看着天外棉絮一样飘浮的云朵,突然觉得被什么感动了,霎时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