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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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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漫山遍野的知了破土而出爬上树梢,开始撕心裂肺地歌颂夏天时,杨家庄生产队到处弥漫着稻花的清香,那是一种若有若无比合欢还清淡新抽芽嫩草的气味,它混杂在泥土灰尘里,向整个村子散播着紧张又欢乐的氛围。
农历七月的一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动了整个村子的空气,鞭炮炸响的纸屑和粉尘在杨加明家大院里肆意飞扬,今天是他大儿子秋生结婚的日子,加明憨憨地咧着嘴和前来祝贺的亲戚邻居们一一打招呼,加明老婆秦大妈一早备下了整箩筐的糖心馍馍,秦大妈和几个本家媳妇热情招呼着远近赶来抢喜糖的孩子们分发下去。那时候白面馍馍还是稀罕吃食,富足些的人家也只在农忙时才会蒸上一笼,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也只有家业殷实的农家才做得到,大部分村民农忙时也只能多吃两碗结成板板的剩稀饭而已。
“加明,不到四十的年纪就娶儿媳妇,好福气咧”,加明咧嘴笑着招呼乡亲们香烟茶水,露出一口黄澄澄泛黑色的牙齿,那时乡里还没流行刷牙的习惯,又兼烟草大行其道,家里稍宽裕的人家都是烟不离口袋,最流行的是烟盒上印着芒果的芒果牌,五角钱一盒,春雷是奢侈品,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时才舍得用。
整个村子只有几个读过书的大半后生养成了刷牙的习惯,读过两年初中的加明家大儿子秋生每天早起蹲在猪圈旁往粪堆上吐出白色的沫沫,为这事秋生没少被同村长辈揶揄。
“唉,可怜你妈了,挣一辈子命,没享过一天福”,聋子老汉从院子角落收账先生旁的烟盒里抽出两支春雷,娴熟地把一支夹耳朵上,另一支噙嘴里,噗地一声划着火柴,双手弯成喇叭护住风劲,送到烟嘴上,使劲一吸,烟头上就冒出通红的光焰。这是乡民们平日舍不得抽的硬盒春雷,聋子老汉贪婪地猛吸几口,眨巴着皱纹簇拥挤成一道细缝的小眼睛,只剩下稀稀落落几颗灰黑色半截牙齿的嘴里含混地叮嘱似地嘀咕着:“不过现下好了,你娃子好好过活哩”。聋子叔的话让加明想起母亲来,不容易啊,当年老爹生病撒手西去,母亲拉扯三个娃挣命活下来,多亏了村里邻居照顾,农忙时帮收庄稼换工做重活,你一手我一手地帮衬,这才熬磨过来,饶是这样三娃还是活活饿死了。
一阵鞭炮响过,婚礼开始了,加明不紧不慢地跷进屋来,向大家抱歉地咧嘴笑笑:“和他聋子叔多拉扯了几句”,后面聋子老汉和记账先生也跟着进来观礼。婚礼由念过几年书的本家杨加林主持,加林吆喝:“一拜天地”,两个新人对着中堂供桌跪拜下去,供桌上摆放着时令水果、馒头、猪肉,三支大红蜡烛熠熠生辉。加林继续吆喝:“二拜高堂”。婚礼在嘈杂喧闹声中继续,新人对着加明夫妇叩拜了,加明夫妇坐在西墙的大靠椅上,崭新的桌子椅子漆成大朱红色,色彩鲜明更增添了喜庆。夫妻对拜后进入闹洞房环节,平辈的小伙子们一窝蜂都往新房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