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吻封缄》咸鱼

7、六

　　［六］

　　星期六。
　　清晨。
　　躺在微凉的被子里，我睁着眼看着窗外渐渐泛白。
　　夜里两点才收拾完行李躺下的。早上却六点就醒了。清晨的空气冷，我最容易被冻醒过来。却舍不得关窗。总觉得没有那微凉的空气，我就会在这四壁里窒息。
　　平日被这无奈的早醒折磨得发疯。今晨，却愉快的清醒着。
　　儿子们会有整天的时间要和我在一起呢。
　　我兀自笑着起身，套上牛仔裤T恤，整理房间。
　　八点没到，小家伙们就来拍门了。
　　一开门，两个小脑袋就撞进我怀里：“妈咪，你今天真的在啊。你都快成女强人了呢。”
　　我眼睛有些涩，抚着他们的脑袋，说：“你们知道什么是女强人么？乱说。”
　　“就是整天在办公室待着不回家的人。”
　　宝贝，不是妈咪不回家，是这里，已经不是妈咪的家了呢。
　　“妈咪，那你还穿我们的T恤么？”
　　“当然！”我兴高采烈，从他们手里拿过一红一绿两件T恤。这是我们的约定。家庭日，我会和他们穿同一款T恤。所以，他们最喜欢的几件衣服，总有两件：一件给他们，一件给我。
　　“今天穿谁的？”小小的孩子，眼里都是期盼。
　　“两个人的都穿。”
　　我二话没说，扔掉自己的T恤，强强的红色带小翻领的穿里面，壮壮苹果绿的圆领套外面。穿罢，我得意洋洋：谁有我帅来着？
　　门外汽车喇叭响了，小的们拖起我往外跑：“妈咪，快，世叔叔来啦！”
　　匆忙里套上件浅色的羽绒外套，提了箱子，却见小的们拖了两个巨大的野营包往外冲。差点晕倒：不是去他的宅子玩么？难道晚上睡院子里？
　　好在我是见过风浪的人，更坚守家庭日的原则：儿子做主，尽兴为上。

　　世大人在世家大宅门外等我们的到来。
　　壮壮的反应远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一下车，就尖叫着“世叔叔！”然后一阵小跑，再一个青蛙跳，树熊一样挂到世大人身上。
　　世大人居然没被这肉蛋压死，还举着他转了几个圈。
　　强强呵呵笑着，不去跟着胡闹，帮我提行李。
　　我们却被司机一并拦下。我并不习惯别人代劳。司机却笑着：“您大概不清楚房间在哪里。不如陪着孩子们。”
　　也是。
　　道了谢，拉了强强，和他往院子里走去。

　　一到院子，第一眼就看见壮壮甩掉薄绒外套，拿个小锹，在那每年维护费不绯的草皮上打洞。
　　我急忙冲过去：“壮壮，住手！快道歉！”
　　旁边的三个人竟然大笑起来。
　　“妈咪，我们在练习搭帐篷，为去野营准备的。”
　　“是哦，妈咪。别的男生都会，如果我们不会，很丢人。”

　　突然觉得壮壮势单力薄，不够虐待这草皮，撸起袖子要帮忙。
　　世大人过来拦住我，我头也没回：“从我薪水里扣好了。”
　　“宝贝。”一听他这样开口，利马僵住，恶狠狠的望住他：孩子们还在呢！
　　他笑得坦然：“这些事情从旁指导就好，要他们自己动手。难不成你不在的时候，让他们自己睡草皮上？”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那是我儿子，又不是你的，你怎么明白他们是我的心肝宝贝？！
　　可偏偏那两个小儿听了他的话，一个劲点头。
　　我哀怨的望着儿子：妈咪很心疼呢。

　　“妇人之仁。”

　　什么？！强强居然会用四个字表达自己了！
　　高兴之余，我如霜后的茄子，退避一旁。
　　表面平静、实则心惊的看他们用铁锹、锤子、绳索之类危险异常的工具让一堆破塑料布，在世大人的指点下，变成帐篷的形状。（注：我对这三样工具的理解，铁锹：专用来铲伤脚指甲的锹状物；锤子：可配合铁锹，用来砸坏手指甲的东西；绳索：米用过，可听说登山队员常死在这上头。）
　　好不容易等世大人说声可以了，我一直悬着的心才归回原处。
　　孩子们在一旁欢呼：“太好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和康儿玩了！”
　　谁是康儿？我怎么没听说过？

　　一头雾水间，世大人宠溺的望着他们，含住指节，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我被他极少见的瞬间微笑惊住，但随即发现，一样更值得我惊奇的场景：一头矫健的德国猎犬，从远处飞奔而来。一身皮毛在阳光下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越看膝盖越不听使唤的打哆嗦：这样巨大的身躯，这样犀利的眼神，不是头狼是什么？
　　一转眼，那头巨象狼的狗就来到我们面前，似乎和孩子们很熟，亲热的绕他们打转，然后见到我，朝我靠过来。
　　我把手放在口袋里，使劲在口袋里握成拳头，竭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
　　一步。
　　两步……
　　它离我，越来越近。
　　身体，止不住的僵硬。

　　终于，它靠上来，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腿上，隔着牛仔裤传过来。
　　而且，慢慢的，朝我咧开嘴，露出满口利牙！

　　我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不择方向，拔腿就跑。

　　“别跑！危险！”
　　不出百米，被人死命按进怀抱。
　　我胡乱的挣扎，生怕晚一秒会被那恐怖的利牙咬住。可来人用了更大的力气，把我死死拥住。
　　“别跑，宝贝，别跑。
　　别担心。它受过训练，只是向你打招呼，想记住你的气息。
　　你叫着跑开，它会误以为你有侵略性，你会真的有危险。”

　　我惊喘未定，将信将疑。
　　见我安静下来，世大人放送一些对我的箍制，腾出一只手，向在他脚边蹲着的那头猛兽做了个手势，它就乖巧的站起来。
　　“我让它舔一下你的手，以后它就会信任你了。嗯？”
　　我欲后退。
　　可腰间的手臂力量惊人。

　　一只温热的大手，捉住我已汗湿冰冷的右手，把我拳头扳成手掌，伸给那猛兽。
　　我一直发抖。
　　干脆把头埋到他肩上，来个视而不见。万一被咬掉手指头，就自认倒霉好了。

　　手掌心一阵微痒湿润。

　　“好了，强强，你们去玩吧。”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哇吼～！”是孩子们的欢呼。
　　我抬起头来，看见远处孩子们从背囊里飞快的翻出几个飞碟，朝更远处猛力掷去，大叫着：“康儿，上！”
　　那头被唤做康儿的巨犬，须臾间，飞奔而去，在飞碟落下前，一个漂亮的腾空，把飞碟稳稳咬在嘴里。

　　我的心脏似乎受不了这原始暴力的场面，兀自跳个不停。
　　世大人在耳边轻笑着：“这下，他们可以玩一上午了。你要不要去回廊休息一下？”
　　我欣然点头：儿子们的游戏实在太刺激了，我可真陪不起。
　　“我抱你过去？”
　　“不用！”这种事情，当然应该坚决的拒绝。
　　“那好。”
　　他手一松，我立即栽到地上。
　　脸颊火烫：这腿脚，还真不听使唤了。

　　“宝贝，女人不需要逞强的时候，不用逞强。”
　　他弯下腰来，轻而易举把我抱起，搂在胸前，大步向玻璃回廊走去。

　　脸上的热度，久久不褪。
　　那玻璃回廊，近在眼前，又远在天涯。
　　被他抱在胸前。不敢抬头看他。
　　这次的距离，不比在办公室。

　　以前只知道男女有别，可并不清楚，男女间体力的差别这样大。我从来就不觉得四十多公斤是个小数目，况且这样远的距离。他抱着我，竟似没有负重，以他平常的步伐，走得平稳自然。
　　初冬微寒的空气，于我，需尽全力抵御。他只一件薄薄的羊绒V领冷衫。那手臂上纠结的肌肉隔着我厚软的羽绒外套，坚实的顶着我的背。

　　鼻息均匀。
　　体热温暖。
　　还有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
　　我在他的怀抱里，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摇晃。略有醉意。

　　可是，这，似乎是个喜欢用武力的男人。
　　而且，很小肚鸡肠。
　　想到这，神智立即清明。暗地里抓紧他衣衫的一角，免得万一被他甩下来看我出丑。

　　他轻笑出声，鼻息热热的呼在我额角：“我要存心扔下你，你抓再紧都无济于事的。”
　　死死盯着他的喉结，才没低头。

　　我的小九九，就这样被看穿。
　　没天理啊！我写在脸上了么？

　　好在他不再多说，径直进了回廊，在一张花园木质长椅上坐下。
　　识相的要自己起来，他却压住我，“等等，还没叫你动呢。不怕我扔你去喂康儿？”
　　这……！该死的……！
　　我腹诽，却绝对不敢动分毫。僵直的保持原姿势坐在他腿上，等候指示。

　　他拿出微型对讲机，吩咐了几句，几个仆人就平空出现在回廊里，俏无声息的摆上一张有厚软绒垫的贵妃榻，附上小几，然后是红茶、茶点、几本书和杂志。
　　在确信一本中文书的封面上印着“柏杨”二字的时候，我几乎快乐得晕倒。
　　那个自称野生动物的天才写手，那个据说自己写作时白字连篇的文字玩弄者，我深深的被他的智慧和处事折服着。苦于在这里，这样的“外文”并不容易买到，而此时，我更苦于因为对康儿的惧怕，不能跳起来，立刻把那本文字抱在手里。
　　小心翼翼观察他神色。
　　皱了皱眉，他问我：“要暖炉么？”
　　赶紧摇头。
　　现下，什么都比不过把那几本美文抱在手里来得重要。
　　那种麻烦的事情，能省则省。

　　“确实，今天似乎不算冷。”
　　他边自言自语，边又把我抱起，放在榻上，从旁边拿起热毛巾，捉过我被那只巨犬舔过的手，仔细擦拭着。
　　冰凉的手指被包裹在温热的毛巾里，应该让人很放松。
　　我却突然没由来的烦躁。

　　“世大人，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再玩这种暧昧的游戏了。”
　　“宝贝，我定的规则，我说的算数。”
　　“可孩子们是你的朋友，你不怕解释这个问题给他们听的时候，很尴尬么？”
　　“他们觉得，爸爸有洁茜阿姨照顾，妈咪也应该有世叔叔照顾。”
　　“你？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了？”
　　这，曾经是我多大的难题，竟然被他这样打发掉了。

　　“可……”我的疑虑，仍旧一大堆。
　　“没有可是和原因，”他打断我，“我说有必要，就是必要。”
　　他略略不耐烦的站起身来，指指茶几边上一个小巧的银铃：“有什么需要，摇铃，会有人送来的。我就不陪你了。”
　　看着他大步离去，我装模做样绞着手指端坐着，心里却快乐的叫喧。

　　英国红茶。
　　中文书籍。

　　不得不承认，世大人的情商过人。
　　这样贴切我的心意。
　　玩得跟真的似的。

　　总之，人生，从来“秋思冬愁春恨望，大都不得意时多”
　　那末，我得这一时的快乐，是一时罢。

　　男人说：我不入地狱，谁入？！
　　女人答：我已经，在地狱最深处。倘若，任何人为我而受磨难，我的灵魂，便永不能安宁。
　　你不让我接近，一样永世不得安宁！
　　何解？
　　弑百人，殉你葬！

　　“不要！”
　　我伸出手去，要阻止，只捉到他手。
　　可为何，这手，这样肥厚短小？

　　“妈咪，起乃。吃东西了。”朦胧间，壮壮圆胖的小脸，在我眼前晃动。
　　我竟然睡着了。
　　还居然，大白天，发春梦。
　　赶紧坐起身来。

　　园子里，人们已经在烧烤。
　　肉香，酒味，欢声笑语和着轻快的风笛，在微冷的空气里轻荡漾。

　　“感觉好些么？你最近看来很疲惫，应该多休息。”
　　我肯定是睡糊涂了，居然没有反驳某男，还从他手里接过盘子。
　　儿子习惯的往我对面的地上一坐，盘着腿，把盘子放在膝上，开始午餐。强强还没忘记往旁边挪了挪，让世大人也盘膝坐到他们旁边。
　　三个人，实足的活宝。
　　可我一人坐在榻上，对面席地坐着平日高高在上的总裁，有些不知道手足往哪放。

　　等我食不知味的吃完，才被告知那是强强亲手帮我烤的。没休息多久，还在懊悔没细细品尝午餐时，就被儿子拖进游泳室。
　　顾不得面子，扳着门框做垂死挣扎，儿子们力气更大：“妈咪，又不用你游泳，陪我们就好。”
　　“妈咪在外面陪你们好否？”
　　“不好。”
　　最后一根死抠在门框上的小指头，被世大人一吻定乾坤。
　　三个人若不是世大人快施擒拿手，必定要齐齐载进泳池泡汤。

　　两个小鬼奸诈的笑着，跑去换衣服。我这才发现，某男已经换好游泳装束，全身上下，只一条泳裤。
　　精壮的肌肉，匀称高大的骨骼，带着野兽般叫人窒息的性感。
　　即便是身着片缕，仍不失他的优雅。
　　这样的自信自然，眩目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好半晌，才发现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饶有趣味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我。
　　赶紧，一把推开他。
　　随即印证力的作用与反作用原理，我和他重量悬殊过大，往后退的是我。
　　他伸出长臂，扶在我腰上，我才立稳脚步。

　　横向侧移二十步，保持安全距离三米以上，我才暗地里松口气。面对这种随时随地都以勾引女人做床伴为目的的种马，对他的电压绝缘，是最有效的方法。
　　他仍旧笑得愉悦，“原来，你怕。”
　　“怕什么？！”隔着两张躺椅，我凶回去。倘若他说出我是怕他，我就踹他下泳池！
　　“怕游泳。”
　　……
　　是人，都有个罩门。而很不幸，我的罩门，就是游泳。其间曲折，不可言喻。我对其的恐惧程度，也远超出言语能表达的范围之外。

　　算了。
　　算 - 你 - 赢！
　　我狠狠用眼睛千刀万剐他N遍，方才自顾自的脱了羽绒衣，拣了张离泳池最远的躺椅坐下。
　　看来泳池的维护费用也不低。居然恒温。

　　可这样也不能得安宁。
　　两个小鬼跑来要我帮他们推气垫。
　　那可不行。这两个小家伙，一个用力把我拉下水，我就死给大家看了。
　　坚决的拒绝。

　　“妈咪不吃饭，所以没力气。”
　　我气结，“胡说。”
　　“不信？你看！”
　　趁我迷糊，强强突然从后面架起我，叫着：“兄弟，帮忙！”
　　壮壮立即反应，拖住我脚，两人一合力，我便感觉身体飞起来。

　　惊恐的尖叫声，大概可以在水面惊起涟漪，再震碎玻璃，成为世家家仆们今后茶余饭后闲谈谈资。
　　数秒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等我的身体终于安全着陆，心跳才恢复。身下软软的。原来是孩子们的气垫。
　　小命保足。面子丢亦。
　　两个始作俑者，互相招呼着，一前一后飞快跃进泳池，再迅速游到安全距离之外，伙同某男，在深水区奸笑。
　　我呆傻的坐在原处，好气又好笑。

　　我居然，被儿子们这样轻易的以抛物线扔出，而且，那样凄厉高音的叫声，是从我口中发出。
　　天！我的慈母形象，算是彻底玩完。

　　夕阳西下，回程路上，疲惫万分。
　　为谨防被扔进水池，整整一个下午，需打醒十二分精神，全力应对。
　　两个黄牙小儿，竟然诡计多端，再加一个狡诈奸臣，我的苦难，罄竹难书。
　　总之，我筋疲力尽，全身酸痛，拖着步子，跟在三男后面苟且残喘。

　　乱世中，要生存下去，也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关于这一点，我在这三人组合面前，相当的清楚，明白。

　　和所有母亲一样，我把自己大概在别人眼里痴胖憨傻的孩子，毫不犹豫的归纳到天才儿童；而和别的母亲不同的是，我也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归纳到天才母亲。否则，我怎样教导天才啊。
　　晚饭时间，我仍在为自己这样快便彻悟禅机而懊恼：看来，天才的母亲从来都是天才。能不和孩子作对的时候，就不要和他们作对，否则，受难的总是自己。这个道理，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能明白的。
　　很久没以母亲的身份坐在饭桌上。
　　所以全过程，我神在在，自在在。

　　只是，大家为什么都停下来，望住我。
　　我把餐刀当筷子使了么？
　　还是吃了做点缀的菜叶？

　　“妈咪，筷子很好吃么？你咬了很久了。”壮壮两眼放光。
　　我怎么就忘了，这孩子天生对食物有强烈的欲望和嗜好，一岁的时候就喜欢把手里能够到的东西都放进嘴里细细品尝。他吃过的东西，包括橙子皮、被角里揪出来的羽绒、后院的泥土。每次都被我飞手拿下兼用力教育一番。
　　不过，结果是，屡教屡败。
　　他仍旧对所有有可能放进嘴里的东西都感兴趣兼兴奋不已。
　　好吧，我承认，所有的天才，都有常人不能认同的怪癖。如果他的这个爱好算是奇怪的话。

　　“妈咪，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什么？”
　　“为什么我身边的女生都没有胸？”

　　真想，挖坑自埋。
　　不得不承认，天才的才思向来敏捷过常人。
　　竟然让我这个天才母亲回答不出来。

　　这样尴尬的问题。

　　竟然还当着尴尬的人问。

　　餐桌上两双清澈的眼睛齐刷刷望向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再咬，铁棍都要被你咬断了。”世大人眼皮也不抬的帮壮壮布菜，一边说。

　　然后他放下筷子，十指交叉，把手放在桌上，侧头，以对待一个男人的认真口吻问提问的壮壮：“你觉得，世叔叔身边的女人，有胸么？”
　　红焖猪手，吃得壮壮满嘴流油。可这，并不阻碍他拼命点头。

　　男人们谈话，完全不顾我在一边拼命喷饭。

　　“等你长成世叔叔这样高的时候，身边的女生自然就有胸了。”
　　“为什么不是生下来就有的啊？”
　　“就象你生下来，就没办法和世叔叔一样高的道理一样啊。”
　　包括我在内，都不明白是什么道理。

　　趁着饭后空挡，本想质问他：“这是什么糊涂答案？”
　　他一挑眉：“那你去跟他们解释荷尔蒙分泌。”

　　盗汗迭出。
　　还是，维持原答案，比较安全。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对两小儿和世大人上演的悲情离别无动于衷。

　　“世叔叔，我真的好舍不得离开你哦。”
　　壮壮一大把鼻涕，就涂在了某人的CK上。
　　“我也是！世叔叔，我会想念你的。”
　　强强的眼泪，已经在某人腰上留下一大片印渍。
　　“世叔叔也和你们一样难过。”某人边抑制悲伤，边抬眼偷窥我表情。

　　佯装看不见。
　　“好了么？五分钟时间过了。”

　　听了我这句，壮壮的伤感终于爆发出来，大哭一声，往某人身上狠狠揩了把鼻涕，说：“世叔叔，那，我们走了。”
　　在某人深情的拥抱，煽情的飞吻中，强强和壮壮各自拖着绒毛笨狗，在我监视下，进了主人房隔壁的睡房。

　　我才不会上他们的当。
　　这三个人凑一起，今天晚上不知道去哪玩花样。

　　关上房门，就看见两个小家伙把绒毛狗叼在嘴里，手脚熟练的从背囊里拖出睡袋，在房间的空处摊开来。
　　我早已见惯不怪了。
　　所有的澳洲孩子，对野营和沙滩都有着难以言喻的热情，如果有可能，他们情愿每天都睡在睡袋里，玩在沙滩上。这种习性，充分表现在他们每到朋友家玩，必定都打地铺睡睡袋上面。
　　无力顾他。
　　累得手软脚软的爬进被子。

　　今夜
　　月色如水。
　　夜色撩人。

　　可，我还没来得及抒情，两个臭小子，居然在这样迷人的夜里，一言不和，打了起来。
　　等我发现的时候，两人已经互相揪着头发踢打成一团。
　　“快分开。”我急坏了，可对着这满地乱滚的一团肉球不知从何下手。

　　“需要帮忙么？”门，居然被“砰”的一声大力打开。某个色情狂赤裸着上身眼神无辜的立在门口。

　　我猛的回头，正好对上他看向强强们狡诈的眸子。

　　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串通一气！
　　我还不信，我自己的儿子，我还管教不好了，我。

　　站起身，转过头，对着他平静的说：“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劳驾，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再不理他，回过头，对着两个已觉察苗头不对的小家伙，威胁道：“你们再不老实点，我就把你们扒光猪，扔出去睡凉台！”
　　“你，”我对着大的，“往左边挪点，再远点。恩，好了。闭上眼睛。谁再发出点声音，就仔细自己的皮！”
　　小家伙终于认识到问题严重，赶紧闭上眼睛。虽然眼睫毛忍不住一眨一眨的。
　　我愤恨的瞄了眼门口。
　　那位见风使舵，早就闪得不见人影。

　　正好，熄灯睡觉！

　　没多久，就听见小家伙均匀的鼻息声。

　　我微微笑着。
　　突然觉得很安心。
　　即便全世界都没有了，即便所有人离开了，我，仍旧拥有他们。
　　我，仍旧是他们的妈咪，仍旧是这世上他们给予他们生命、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呵护他们的人。
　　对于男女间的情感，我早就没了信心。只这亲情，仍浓烈的荡漾心间。
　　不断，
　　不变，
　　永不灭。

　　夜里一点多，忽然自己醒了。
　　胸腔处，渐渐的，似一团火烧，即痒又痛。
　　微叹口气。
　　果真老了呢。
　　天气转冷那几天，微微的低烧。我很经验丰富的用几片药片打发了。这种药片，退烧止痛，一片万利，屡试屡爽。可恨的是，药效一过，体温就上来。这低烧折磨得我心神不宁，每次购物，必定记得多买几盒，随身带着。只要每二十四小时不超过八片就好。
　　本来身体都已经适应了那略微的低烧了，不会觉得难受，只觉得冷。
　　莫非，今天的体温更高了？

　　一夜都浅眠。
　　倦极，也是眨眼就醒。
　　那团郁闷，压得人抓狂。

　　我的万灵药，似乎失效了。

　　翌日清晨，没精打采的和孩子们告别。
　　他们和陈汉去冲浪，我留在世园，下午七点的飞机。

　　孩子们早迫不及待的把背囊一齐扔进越野吉普的尾箱，匆匆的揽住我在我颊边碰碰，就爬进车等着了，完全没有昨夜的半点悲伤。
　　居然连样子都懒得装，真让人心寒。
　　陈汉和洁茜过来道别。

　　胸腔偏左的位置，仿若被一钝器狠力扎透，疼得眼前发黑。
　　似乎很久没见他了。
　　那百日的恩情，怎能够说忘就忘呢？
　　用力攥住手指。任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嘴角笑意未变分毫。
　　勿罔输赢，惟气度上。

　　不然又怎样？
　　连三岁顽童，都知道嘲笑落难的同伴。
　　这时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会招惹谁的怜惜呢？徒增恶形、徒招厌恶而已。

　　我，温文有礼的走上前去，轻轻触过陈汉的面庞，再如以往，欠前身体，避免压着洁茜微微隆起的小腹，吻在她面颊。
　　“多久了？”维持着礼貌，笑语相迎。
　　“四个多月了。”
　　“恭喜。”
　　“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的笑意，盈到眼睛里。
　　有时候，成全，或者退让，也是幸福的一种。

　　“小心照顾自己。”轻轻拍了拍她，才松开手，退至一旁，微笑着看他们离去。

　　只要大家都幸福，就好。

　　可是，我的心，却为何会疼痛得难以复加？
　　我，为何，还在意陈汉揽在洁茜腰间的手臂？
　　为何，还在意陈汉看她时，那宠溺的眼神？
　　气血在胸腔间翻涌。
　　用了很多很多的力气，才把渐渐渗嘴里那股腥咸压下去。

　　人前的世大人，一直气度非凡，以主人家身份，陪完全场。我由衷的道谢，然后婉拒他的邀约，回到房间里，对着手提电脑，打发掉一天光阴。

　　再见他时，已是登机前了。

　　与世大人同行的好处，是你永远都不用担心行李托运这些琐碎的小事情。他的身边，多的是高人。愈加显得我的无能。
　　落得清闲，更放肆的疲倦兼发呆。

　　头等舱里很安静。并没什么人。
　　与他形影不离的保镖们，在两米开外。
　　我的位置，在他左手，靠着旋窗。

　　自坐定，就把自己裹在一条粉紫色的羊绒披肩里，望着窗外，塞上耳机，听Destiny’s child 的。
　　一遍又一遍，懒得换曲子。
　　虽然，早在这IPOD里存了上百首喜欢的曲子。可现在，就是懒得换。
　　手指头都懒得动。
　　眼睛也懒得眨。

　　虽然，这歌曲，并不贴和我心意。
　　我并不需要谁回心转意来可怜我呢。
　　我也不需要谁来吻我的颊说晚安。

　　我只是，只是，懒得换曲子，罢了。

　　没注意晚餐吃的什么。胡乱塞了几口，然后问美丽的空姐要了杯热咖啡，就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继续我的神游。

　　三万呎的高处。
　　天空，渐渐的漆黑如墨。
　　我的世界里，只有三个华丽却又纯美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她们的悲哀伤痛。我，亦无悲喜亦无忧。是痛楚到极至，会失去知觉么？还是，我的心，已经适应了这伤痛；正宛如，我的身体，适应了那略微的发热？

　　胃里，渐渐翻涌。有些微的眩晕，带起阵阵寒意。依旧蜷在原处，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忍受不适。
　　大概，明天，就会好了罢。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按在我藏在披巾下的手指上，带着我指尖，轻微按了两下，我的催魂曲，就此熄灭。
　　叹息：竟然有人，比我更熟悉这小玩意的。
　　停了我的曲子，想怎样？我并没有多余的力气和你周旋。
　　心下苦恼。转头，对上他的眸子。

　　眼眸清亮，含着笑意。
　　“宝贝，都快听了一天了。你不休息，DESTINY’S CHLID的嗓子也要休息了。”
　　这样温文的表情，害得我的恼怒没地儿出，只好全数咽下，淡淡说：“我还不累。”
　　“一直喝着咖啡，知道累就奇了。”
　　他招手，唤来人，从我手里拿过那杯冷掉的咖啡，再从旁边的空姐手里接过毯子，摊开来，盖在我身上，神情举止间，再自然正常不过。看得我微微发怔：这，不应该是他接触得到的琐事吧？男人，竟然有男人，会这样照顾人的么？

　　“你睡前，习惯喝牛奶，还是红酒？”
　　我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我就自作主张了？”
　　一会，面前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
　　拒绝，或许是很粗鲁的表现。尤其对着这样的笑脸。
　　接过杯子，很艰难的抿了两口，就实在咽不下去了。为难的看着杯子里剩余的牛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喝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
　　他拿过杯子，调暗灯光，一个如羽绒般轻柔的吻，轻轻落在我额角。
　　“安，宝贝。”

　　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体贴的对我道晚安。
　　没有任何的杂念。
　　只有温暖萦绕心头。

　　于是，我允许自己，在世大人面前，失常，兼没风度一次。

　　我，在微暗的灯光里，偷偷笑起来。
　　那种，象孩子偷吃了糖，心里喜悦，却不能分享，怕告诉别人，这美好，也就消失的傻笑。
　　只能自己偷着乐。
　　把头侧转向旋窗，略略调整一下麻木疼痛的身体，带着那白痴样的傻笑，等睡意来临。

　　宁静的夜。
　　无声的笑。

　　丛兰哀露似沾巾，
　　独笑亦含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