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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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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可以缓缓睁眼,观察这地府的情形。
柔软的大床,温暖的薄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舒适的缩缩肩。
房间里有人。
另一个困死鬼?
“管家李伯跟我说了公司的事。”是世大人。
我没死?还是他坏事做尽,也翘了辫子?
“好。”我应着。通常情况下,祸害总是贻害千年。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类的悲哀。
“黑客的事我查清楚了,是玛利亚找人做的。”他的未婚妻?我苦笑。一个我无心成为对手的敌人。这女人控制欲太盛,似乎不太适合眼前这头霸王龙。不过,一个女人为他丁点小事疯狂如斯,也值回票价。只是,世大人的语气不见丝毫波澜,一副公事公办与尔无关的样子。
心下叹息,口里仍旧应着:“好。”
“那个,”他略犹豫,终于开口:“我为今天早上的态度抱歉。”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诧异了很久,终于确定房间里没别人,确实是他说的无疑。天!这头男权至上的沙文猪,今天早上还要拧断我的脖子,现在却来向我这个无名小卒道歉?!
好吧,我承认自己骨头轻兼心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嘴角已经笑开了。
“没关系。”我轻松出口。况且,我本来就不生气。对不相干的人和事怄气,是轻贱了自己。
“你不生气?”
“嗯。”
他深吸一口气,“或许你根本就没气过吧。”
聪明!值得嘉奖。我不由再次弯起唇角。
“我帮你挑明好了,”隐隐的,他的语气里多了怒气,“我,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你,根本就懒得对我发火,对吧?!”
“你,对我,就那么的不屑一顾?”最后一句,他竟自顾自的越说越气,几乎听得见他咬牙。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大爷。
咬着唇不敢出声。即便心里骂得凶。倘若这时候去撵虎须,岂不自触霉头?
唉,奸人当道啊。我能如何?当下决定:
“忍。”是我于乱世中生存下去的第一法则;
“再忍。”是我于乱世中生存的第二法则……
正当我灵魂出窍、神游得欢,世某人却已忍无可忍,“该死的女人,和我说话不许分神。”
说话间,人已来到我面前,长臂一展,便捏住我下巴吻了上来。
他的唇,有不容拒绝的力度和令人窒息的热度,在我愣怔间,他狠狠撬开我唇齿长驱直入,霸道的缠住舌。
“……不要……”头向后仰,想拉开距离,可话语都成了呜咽。我又气又急,伸手去推他胸膛。用尽了力气,竟是纹丝不动的。
我的不合作,似乎惹恼了他。他眸色一暗,单手扣住我后颈,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下可好,身体几乎被他提起来。为了证明我的可笑和不自量力,他高超的摄取我的呼吸又巧妙的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感觉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走,脸憋得火烫。就在我差点缺氧晕倒的时候,感觉唇上一松,终于可以用力呼吸起来。
始作俑者一脸得逞的坏笑,看我残喘。
“苯女人。”他开口。
“我会下地狱。”盯着他,我心下冰凉,一字一句的开口,更懊恼自己竟然有享受的成分。这叫什么?背叛?出墙?总之是有违道德的。
“没关系,我保证,你不会寂寞的。”他出门前停住,转头,嘴角一抹叫人后背发寒的笑,“因为,我不惜弑百人,陪你殉葬。”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随那声响,我身体一软,瘫坐在床上。
他这是警告吗?这下怎办是好?
那个热吻,至今似乎仍停留在唇齿间,久久不去。回家会被看出端倪吗?
越想越慌,仿佛当真红杏出墙被人捉住。赶紧跳下床,开亮灯,看看镜子力额头上有没有“□□”二字。
还好,只是两颊微红。
有人敲门。轻轻的三下。
“请进。”
我应了声,人未进,声先出:“小姐,你可醒了。你的衣服我烫好了。”
是个慈眉善目、满脸堆笑的妇人,手上抱着叠衣服,又道:“夜宵准备好了,在前厅。”
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得一套睡衣,什么都不敢想,赶紧问:“我一个人吃么?”如果是和某人同桌,我大概会呕吐。
“是啊。少爷吩咐了,你用过餐点就送你回去。”
“房间我来收拾好了,又不乱。”她把衣服往我手里一放,推我进洗浴室,还体贴的关上门。
沐浴更衣。
一边穿衣,一边盗汗叠出。
胸衣,底裤……
这位大妈,也太细心了吧。连这些贴身衣物都换下了,还烫过?
穿在身上,别扭的不行,觉得都不是自己的。
一边扯着身上的衣服,一边随她到楼下的偏厅。
偏厅不大,暖色调,布置温馨。本来以为这每一间房都该金碧辉煌,让人食不知味。
还好。
“小姐慢用。”她帮我拉开椅子,就退下不见了。
看见餐桌上的食物,立时觉得饥肠辘辘。毕竟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几款港式小点心,配燕窝粥,吃得我开心又满足。这样地道的手艺,我怎样都学不来。就算去唐人街或者SUNSHINE那几间知名的茶楼,也不见得有这样的美味。
“我该怎样称呼您?”在她带我离去的路上,我问。
“随少爷们,叫我陈嫂就行了。”她的笑,让人看了温暖。
“陈嫂,这些花都是你种的?”暗想取些经回去,我也养盆郁金香。
“我哪里懂这些。都是园丁们种的,我只会打理少爷们的三餐起居。”
“要好几个人打理这花园么?”我有些惊讶。
“主要是这些盆栽费手脚。而且,这只是前院,后园更大,还辟了菜地种蔬菜。”
我目瞪口呆,醍醐灌顶,对世大人这种自己自足的小农经济佩服之极:原来他的江山就是这样打下来的,绝对的实用型经济理论。立即打算回家后把缺少打理、面黄肌瘦的蝴蝶兰拔掉,换上见风就长的大葱大蒜兼韭菜,跟上这经济巨头理论指导下的实践,看看能否因此提前进入我的梦想时代。
话多了几句,陈嫂那种旧式的温情边不知觉的洋溢出来。“小姐,你要是喜欢我做的点心就常来,你看这园子里,没有被饿着的。你看你身上这点肉,我帮二少爷养的宠物狗怕都要比你多重几两。”在我上车前,陈嫂仍自顾自的唠叨。
一听到世杰那只牧羊犬,我身上一僵,打着哈哈,上了车。
坐在那加长房车的宽大皮座上,我沮丧至极:真是人生的污点。那只牧羊犬铁定是异类,不属狗,属猪的!
车子在夜色中无声无息的飞速前行。
我的心,渐渐轻快起来:就可以见到儿子们和陈汉了。
终于见识到百年名厂手工车的实力:这样大的车身,不觉得任何震动,已轻轻停住。我道了谢,下了车,那辆巨大的房车又如在夜间急驰的猎豹,无声的消失在夜色中,只余下一阵微微涌动的空气留我独自赞叹。
“好了,到家了。”开心得想欢呼。
我完全放松下来。看着二楼主卧室的灯光,嘴角堆起笑意:经此一役,归得家来,恍若隔世。在极累的困境里,只得这灯光,时刻带给我温软的鼓励和安慰,不管怎样,这世间总有一处供我落脚,让我歇息。这强有力的支柱,我才有今次的胆量和无尽气力,和恶魔纠缠下去。
不知,他有没有想我想得厉害?儿子们有没有乖巧听话?见我归家,会不会有惊喜的表情?玩心突起,打定主意,穿过花园,蹑手蹑脚进了门。
儿子们都睡了。打开他们的房间,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在他们额头轻轻一吻,这几天的牵挂才稍稍慰籍。
走到主卧室,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门缝透出明黄的光,那暖意,引着我,轻推开门。
那暖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汉和洁茜,活脱脱的春宫图。
陈汉满脸惬意地躺在床上,他身上的洁茜,努力摆动着腰肢。她丰腴的上身,还有褪到一半的火红的带着羽饰的情趣内衣。
从来不知道陈汉有这种喜好。
脑袋里的血液被抽得全无。我似乎在真空里,听不见,说不了,只眼前的景象清晰异常。
直到陈汉发现门口呆立着的我,坐起身来,我身形一晃,才清醒过来。
脑袋里顿时轰鸣一片。
他似乎叫我,却听不真切。
昂着头,缓缓的转身,带上门出去。
转身间,瞥见落地衣镜中的自己,苍白如鬼魅。
短短几十级楼梯,如天梯般无尽漫长,扶住那光滑的把手,仍旧一脚高一脚低,如履云端。一个闪神,天旋地转。
原来,是从上面摔了下来。扶着墙壁,起身。
无甚大碍。
我只想去客房休息。
如此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掉下来个高的顶,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我什么也没丢,什么也没掉,一觉起来,一样的宇宙无敌霸王龙!只要明天太阳依旧升起,我准保自己依旧灿烂。切。我睡觉去!谁也别拦着我!谁拦我谁王八!
“兰兰,我想我们需要谈谈。”陈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顿了一下,终究不能躲的。暗地里叹口气,转身,对上他的眸子。
他已经穿戴整齐,神色倒是平静坦然。
洁茜没跟来。
看着他白净的脸庞,心下翻涌如潮。这个永远文质彬彬、温润如玉的男子。今夜之前,他于我,是感情的归属,心灵的庇佑。他宽厚仁慈,深沉如水,有全我对一个好丈夫、好男人的理解的担当和体贴,从未想过,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除了生死以外的原因与他分离。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尚可全身而退的结局?我不会死缠,不会烂打。
看在我那样卑微、那样虔诚的爱过你的份上,但求你会坐在我面前,好好告诉我,你的心里,已没有我,让我放手,去找寻你想要的幸福。
那样,至少,不会如刚刚情形,宛如把我全副面皮狠狠撕下,又扔去地上碾几脚。
今夜之后,他不是他,我不是我。
我这一回首,早已百年身。
此刻,这男人于我,是陌生人。
“她的内衣很漂亮。”没想自己一开口,竟是这句。
“兰兰,我们的感情……”
“不用说了,”头一次,这样粗鲁打断他的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真的已经疲惫至极。
扭头欲走。
身后的陈汉突然暴跳如雷,吼到:“好!是我负心!是我变了!都是我的错!你说,你究竟想要什么?你今天给我说清楚!我TM除了爱情,我TM什么都能给!”
怒吼间,他手一挥,玄关处一只九十厘米高的手工雕花水晶花樽砰然落地,摔个粉碎。
那花樽,是当年共筑爱巢时我们牵手千挑万选才抱回来的。
心底里,某个角落,有样东西,也,细小的碎开了。
爱无对错,只是缘了。
眼光余角处,看见洁茜去孩子们房间的身影。苦笑一下:她,毕竟,是称职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声音平静,不带波澜。确实,我们需要谈谈,需要理智的谈谈,让我明了,我适才所见那一幕,根源到底在哪里。即便是去超市买盒罐头,都有权知道保质期,何况,是我的爱情。
他毕竟是修为极佳的人,顿了一秒,脾气便控制下来,开口答我:“是你叫她陪我们玩游艇的时候。”
算来三月有余。
是我的过。
“你去开会,她也去了?”事情,有些巧合。他开会,她考试,两个人,忙得都不见踪影。
“嗯。”那一刻,怒气在他眼里没了踪影,只涌上淡淡的甜蜜。
与他相处这样久,明白他的神情举止更甚于自己。那瞬间掩下的甜蜜,看得我胃部一阵抽搐。
“那她的学业呢?”
“为了照顾我,退了。”
他语气平淡。
我心下波澜。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错在我没有做更大的牺牲,错在我以为,他不需要我时时陪伴左右做个女佣样的妻。
胃部疼得我阵阵眩晕。
心下苦极、痛极,隐忍间,脸上却笑开来:“你预约律师草拟离婚吧。除去每月儿子的开销我负责一半,其余的,万事好商量。对了,我借住客房一阵,找到房子后就搬。”
陈汉却立住不动了,眼里透出疑惑来。
是了,他眼前这个女人,同床共枕许多年,从来温顺乖巧,家中大事,从来没有拿主意的时候。没想,这样依赖柔弱的人,也有这干脆利落的决断吧。
不等他反应,道了“晚安”,进了客房。
门一关上,便与他两个世界了。
再耐不住疼痛,手脚发颤地从手提包里翻出随身带的止疼片,到浴室里接了水,一气灌下,喘息着,躺到床上。
好一会,才缓过来。
瞬息这样大的变动,我的反应不过如此。
看来,我真是个决情而自私的人。
很累,却睡不着。换了衣橱里预备的干净睡袍,依旧躺回床上看星星。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惟。三宝共住持。
以前闲暇时读的诗句,悄悄从脑海里浮现。
是的,我的怨念之气,需得这些干净清明的句子一一除去。
上天待我,已然宽厚,不应再有贪求。
过分贪念的结果,从来是报应多多。我就是活生生的现世应。
这结局,我早该知晓,明了。
但愿,从今尔后,我谨记今日种种,时时为戒,处处为律,再无今之过。
天色渐亮,心渐平静。突然想起件更重要的事,赶紧起身,匆匆换上衣服。洗漱后,见镜子里的自己无半点血色,忙把手袋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找出瓶保湿露和支润唇膏。唉,我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竟然连支唇膏都没有,年老色衰,怨不得别人弃我如草芥。前几天读到白居易的“海底飞尘终有日,山头化石岂无时。谁道小郎抛小妇,船头一去没回期”的时候,还觉得那样哀怨的小妇人有些可笑,可今天就轮到自己尝个中滋味。
涩涩的,真是说出口。
叹口气,放弃让自己看上去象个人样的打算。
听见房间外面没有声息,便出了门,向外走去。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这屋子里的人了。
或许,冷静段时间就好。
街角的咖啡店开得很早,要了份法式早餐和杯果汁,拿着报纸边吃边看。
冷清的街头,只我一人,品尝孤单。
食物的分量实在很大。很努力的要把它吃完。
我需要体力,打一天的硬仗,容不得自己再挑食。
是的,一夕之间,我失去了家,失去了庇护所,天下之大,却不会有纵容我溺爱我的场所,所以,我再失不得工作。
我需要这份工作,为我提供物质、精神的双重依托。那些不羁的习性,更要悔改。试问,哪家公司会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员工呢?
车子停再公司,我需搭公共交通。
先坐火车再换电车,比平日多用了个多小时,才到的公司。
进得门,就开始忙碌起来。
秘书科新购进的十台电脑,包装盒都没拆,堆放在办公桌间。我脱去外套,把这本不该是我职责内的活,接手过来。腾出人手,去帮TOM改进防御和备份文件程序。
从拆包装,到组装,再加载程序,设置权限,我一一进行。
这种事情,做多了,久了,本质不亚于一个钳工。几乎不用动脑子,就知道秘书科的文档该怎样设置,只是一个人,一双手,有些慢。
身旁的MM们早就乱成一团,客户的电子传真、定单和这个月的数据库统统报销,ROSE只得坐镇,一半人手去应付客户和其它部门,一半人手整理文件、输入数据。
忙碌间隙,我望着ROSE,歉意的开口:“抱歉,让你们辛苦了。”
她夸张的大叫一声:“哎呀,这可是我进世氏十年来第一次拿加班费,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
“对!”旁的美女附和,“头两个小时是双倍,第三个小时开始是三倍。今天若拿不到,就让兰请我们PIZZA以弥补损失!”
听了这话,心再沉重,也要放宽不少。
ROSE却极帮我,“你们这些死妮子,没见兰都瘦成这样了还压榨她?听好了,为我卖命者,海鲜PIZZA一盒,人人有份!”
众人欢呼,竟谁也没把这枯燥的加班当苦差了。
我更是极享受的,日以继夜的忙碌着。
好在很多事可以做,很多班可以加。
家庭美满时,工作只是让家人物质生活更丰富的工具;
家庭破裂时,工作便是你逃避现实的最佳工具:压榨尽你丝毫力气,叫人再无精力与时间顾它。
如牛般工作,费时分力怜悯自己,对我而言,是件奢侈的事。
组装完电脑,我无丝毫成就感,只得空虚。赶紧马不停蹄,和MM们一同把丢失的数据库修整好。
这又是一项极耗精神的工作。
正合我意。
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我的时间,不分黑白,只有时段。每日十六小时,必在办公桌前做死做活,呕心沥血,其余时间,但求生存,毫无享乐。
各人都忙,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中途,估计家里没人,回去过一次,把自己的衣服杂物,全数搬进客房:真的不愿意打扰深恋中的人。即便我深爱的人,眼里再容不下我的影子。
我躲避,我委曲,我成全。
我饮尽那受伤后心中淋漓的鲜血,独自疗伤,独自彷徨。
换一副冰冷的面孔,掩住那血肉模糊的伤,那难当的痛。
深夜,上楼看看在睡梦里安静乖巧的儿子,再回客房稍稍补眠,就回公司了。
只世大人,在我开始组装电脑的第三天,靠在秘书科的门框上,注视我良久。
感觉到身上的寒意,我抬头环视,穿过忙碌的身影,才寻着那目光。
他一身淡色,面无表情,只看住我,仿佛研究,又有思虑:似乎在看我,心思却不在。
猛的想起他和小朋友们的那支手提电话:就不知道孩子口无遮拦说了什么,心下一窘,用了无尽的乞求和软弱放在眼底,对望回去:求你,千万别说什么;求你,千万别知道什么……
他毫不动容,只,微微挑一下眉。
我几乎要扑过去,抓住他衣角求他别有什么。
我已是惊弓之鸟,受不了半点刺激。不管他将会有什么不同往日的表现,都要把我打下炼狱,不得超升。
如果是柔情,定然是怜悯我这被弃之人;
如果是厌恶,无疑往我怏怏的自信加厚霜。
心潮起伏间,他垂下眼,皱皱眉,旋过身离开了。
悄悄松口气。
手心里已尽湿。
没多久,有咖啡外卖送来,ROSE盈盈笑语,说是总裁请客、犒劳大家。
众人雀跃,一拥而上。不消片刻,人手一杯大号咖啡捧在手里。
ROSE给我递来一杯。
是我常喝的那家店。
是我喝的唯一一种。
是我喜欢的全脂牛奶。
有我一定要加的两粒糖。
手里温暖,心,也有一丝暖意。
这将领,还真有技巧让士兵们前仆后继、奋勇战斗的。
不够的是,MM们为保持身材,饮食苛刻,这加糖和全脂牛奶的咖啡,即便是梦中情人买来的,也少不了些些抱怨。
不由在角落里笑了。
是了,只这样的青春貌美,才有挑剔的权利呢。
我只要有免费咖啡喝,就好。
忙的日子不分晨曙,却有冬夏。
一日傍晚,俗事忙尽,打算去二十分钟步程的一家中式餐厅解决晚餐,出了大门,才觉得寒气逼人。
那风,吹得我身上打个好几个寒战,自欺欺人的抱紧胳膊,恨不能缩成一团。
最怕冷了。
最怕墨尔本的冬天了。
虽然在这住了这许多年,我的生物钟仍旧停留在北半球的季候里:六、七月的时候会消瘦,年底的时候稍稍好一些。这样的体质到了南半球,真让人苦不堪言。
想起在北半球的时候,决不会这样。冬天吃冰淇淋最过瘾了。
那时双十年华,拉着死党的手在街头闲逛,脸蛋和小手都冻得红扑扑的,还一面叫冷,一面用力把奶茶、冰淇淋往肚子里塞,然后大嚷着不行了要减肥了。可吃完草莓味的,又马上想到巧克力口味的,最后互相数落着:
“你,河马的大嘴。”
“你,犀牛的肥腿。”
“那你,大象的PP。”
……
如是这般的形容,仍旧打压不住好胃口,一边想象自己将会拥有如何恐怖的体形,一边扫荡美味的冰淇淋。
那样放肆的岁月,再没有了。
我早就在那曾经爱的城堡里,放弃了亲情和友谊,落得今天的只身单影。
现在,只不过七、八度的气温,不出三十秒,我就要被冻得口唇发乌、脸色发青,如果没有脸上的胭脂,就活脱脱一副青面獠牙、回神僵尸。
唉,我终于,需要这些粉末来遮面了。
这月余,忙碌之后,虽然我很努力的要自己吃东西和补眠,可,这副躯壳,早就不听我使唤。常常白天喝了整天的咖啡,晚餐时间特意抽空坐进那些雅致的餐厅,对着一桌子食物,却硬是咽不下去。
每一口食物,都塞在嗓子眼里,上不得,下不得,和着那团心事,咽得我两眼发涩。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又顶得我心里发酸。
不想太为难自己。所以,平日当茶点的食物,竟几乎成了我的主食。
有句俗话是“有情饮水饱”,我却是反过来:偏生是无情了,才不知饥饱,只要喝水就好。
睡眠时间也一样痛苦不堪。明明身体每个细胞都疲倦得叫嚣,可躺在床上,怎样都睡不着。香精沐浴、玫瑰香蕈、喝热牛奶、或牛奶兑红酒,都试过了,无一见效。有时好不容易折腾够了睡过去,不到三、四个小时又醒了。
再难成眠。
只能睁眼等天明。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屡试屡败后,宣布放弃。
一日日苍白消瘦,怕影响市容,只得稍尽人事,往脸上涂脂抹粉,也总记得在外套下加件羊绒衫,掩盖住单薄得不成型的身体。
我小心改装,仍换来ROSE的注意。以为她要说我穿戴罗索,没想她眼睛一亮,说:“兰兰,你真是越发的我见犹怜,穿衣也越见功力了。只是再长些肉,就更好了。”
就为了她最末那句话,我当天去了意大利餐厅狠吃了一顿。什么高脂肪高热量吃什么,恨不能一顿吃成个胖子。
我实在是对这副躯壳太缺乏信心了。
我一向喜欢看健康的女孩子。长不成高大丰满性感迷人的,至少要丰腴可爱小家碧玉。男人的眼光也一样吧。谁喜欢搂具骷髅噩梦连连呢?
我现在这副样子,自己看完都不敢做梦:就算看完了镜子里那些排骨会吓得翘辫子,更会在梦里骇极诈尸。
不过,冬天到了也好。可以裹在厚厚的苏格兰羊绒披肩里,再加件厚呢外套,谁都看不出破绽了。
心念一转,扭头去了最近的餐厅,随便要份外卖:回办公室玩游戏看小说去!
身材相貌是爹娘给的。爱怎怎滴。
回到办公室,却ROSE撑着小脑袋发呆。
“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还真是默契。
“我……”
“我……”
停顿一秒。
“你先说。”
“家里没人。我留在办公室上网快。”说得自己脸红。
“哦。我等会就走。”她有点懒洋洋的。
“你就吃这些啊。”她看见我手上的外卖,站起身来,不等我开口,拉着我就往外走,“来,只需十分钟,我就可以彻底改善你的生活呢。”
她从茶水间的冰箱里,拿出一大份Lasagne,说:“今天早上帮总裁定的,他都来不及碰就去开会了。” Lasagne进烤箱,咖啡进壶。果真,不出十分钟,我喝她就窝在休息室里宽大的皮椅里享受海景晚餐。
落地窗外,墨尔本的夜,是迷人的。
白天端庄的白领丽人,摇身变成裹着薄纱裙的妖精,昂首挺胸的穿行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Dress Queen 和嬉皮士也会出来,给城市添道诡异浓艳的风景。
我并不排斥他们。
正如这个城市并不非议我。
墨尔本,有双看透炎凉的眸子和颗善解人意的心肠,以极度的宽怀包容,看她的子民们日夜上场不同戏码,演绎肆意人生。
我们,都是戏子。
在不同的场景里,扮演着谦卑的角色,抗拒不了命运的安排。
“兰。”ROSE把我拉回现实, “你心不在焉。”
我低头笑笑,塞口食物进嘴里,掩饰尴尬。是啊,自己怎么老是活在虚幻里,怎么这颗心,就不能安稳在这凡尘俗世呢?
“兰,你的话越来越少,人也好象轻飘飘的。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皱着鼻子用力笑着摇头,使劲咽下嘴里的东西,再饮一大口热咖啡,拖延回答时间。
好在她已经习惯我这样,自言自语开口:“兰,我怀孕了。”
这次,真的差点被噎着。
咽下咖啡,三秒钟后欣喜开口:“真的?多久了?看过医生么?预订床位了么?……”
“兰。我还没想好。”她拨弄着咖啡,幽幽开口。
“兰,对于一个女人而言,事业和家庭,工作和孩子,孰轻孰重?”
我看进她眼:“无论怎样努力,结论只得一个:你不可兼得。”
心底加一句:我,便是明证。
这就好比男人挑女人:要身强力壮安于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带孩子的,她就没法貌美如花纤尘不染;若要她依在你臂弯柔弱如水的,她就没法在办公室里和男人一样打拼搏杀争天下;若要她有一双清澈的眼,她就不可能在购物单的细微费用上计较精明。
总之,生活无十全,万事有缺一。
“可是,话说回来,没有孩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尤其女人。”
“为什么?”
“没有自己的孩子,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体力和意志力的底线在哪里。父母教我们为人,社会教我们处事,可孩子,教我们如何坚强做人,平和处事。”
“天,要兼顾的东西这样多,我怎么办才好?”
我拍拍凑到我面前可怜兮兮的小脸,笑着说:“问我有什么用?问你自己的心。关键在于:如果选了孩子,就要认定宝宝生命重过事业;如果选了事业,就不要抱怨二十年后膝下没有曾孙承欢。”
“兰,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我?努力让自己成为男人。”
“兰!你竟然无赖!”
“ROSE,你应该庆幸我幽默。”
“好!那我现在好好为此欢庆一下!”
说罢,她一个饿虎扑羊跳过来,一个劲呵我痒痒,偏偏我不怕美女打更不怕美女骂,就怕这招酷刑。痒得我,几乎栽到沙发底下去。
直看到我快笑得背过气去,她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说:“男人们真没用。刚才我做的饭,现在你去打扫。收拾完你这个,我现在得回去收拾另外一个。你好自为之。”
我赶紧捣头如蒜:“这个当然,这个当然。”
她终于扑哧笑出声,道了晚安,拎了手袋,拧着小高跟鞋头也不回的走了。
留我独自空对月。
现在的女人,可真犀利。
唉。看来男人,也不好做。
了无趣味的半躺在沙发里。
半轮新月映在墨色的空中。
人生,真没趣。
可没断气之前,还是要挣扎着活下去。
“有生当醉饮,借月照华庭。”
我不喝酒的。醉汉有他们的杯中物,我有我的网中路。
我们,不都是要找寻那生命中些微迷醉的快乐吗?道路千条,殊途同归。
从沙发里站起身来。离开那温暖,打了几个寒战。尽力去忽略那寒意,端着杯碟去茶水间。简单几个杯盏,再容易清洗不过。
懒得开热水。
手触着微凉的水流,不由愣怔:这双手,有多久没碰阳春水了?悲哀抑或是有福?
“你没走么?”
男音突然从我身后冒出来,惊得我一抖,餐刀在指尖划过。不出一会,痛楚便曼延开来。
“割着手了么?我看看。”
赶紧把手背在身后,笑着面对来人:“没事。行程表我等会排好。还有事么?”我,才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会在任何人前示弱。
世大人看了一眼餐刀,又看看我,说句“等我”,就转身出去了。
我松口气,抬起手,食指破了,出血了。真麻烦。只好先用右手把杯子冲洗干净。眼角瞥到我刚才站的地方:糟糕!竟然滴了几滴血在地毯上。赶紧拿了湿毛巾去檫,真是屋漏逢雨。不知道会留印渍没?
“你在做什么?”世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我跳起来,企图掩饰。
起得太快,头晕目旋的,只看得见模糊的人影。
他捉住我肩:“该死的……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挣脱束缚,摸索着找到水源冲去手上的血迹。
那一定很难看。我才不要被别人看到。
“你!疯了么?!”他一把抓过我手,这次力道很大,我没有反抗的余地。
好在眩晕慢慢过去,我开始看得清他眼里的怒气。
我抱歉的笑着:“盘子可能要等到明天清洁工来洗了。至于地毯的清洁费,麻烦从我薪水里扣除……”
“你再不闭嘴,我就炒你鱿鱼!”
如他所愿。
看他取了条消毒毛巾,拍干我的手,从刚刚拿来的急救箱里拿出创伤药,握着我手指,却不动手上药,只叹息着摇头:“你怎么下得了手?”
我又不是故意的。心里嘟囔,却不敢开口。
他突然把我手指含进嘴里,用舌尖压住伤口。
他的唇舌,温暖湿润,温柔的包裹着我冰凉的指尖。那份暖意,透过手指,传到心底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抚慰我长久难以治愈的哀伤,摇晃着我固执的孤独。
那份属于儿时的温暖。
心下一惊,要把手指抽回,被他牢牢抓住附加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手指很脏。
血腥味很难闻。
仍旧不敢说出口。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良久,他的舌在我指上反复探索几次,才拿出我手指。
“好了,不出血了,可以上药了。”
我好笑的看着他细细的在我指尖涂上药膏,再帖上OK绷:不过是个小伤口,竟可以弄得这样复杂。其实不用管它,过几天自然会好的。
突然身体一轻,自己竟然被他抱起来。我试图挣扎,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只冷冷的开口:“你可以试试。”
背上一寒,赶紧放弃。
直到他的办公室,他才把我轻轻放在那张意大利手工的巨大的皮沙发上,再扔过来一张羊毛毯,然后是一杯热牛奶。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杯牛奶,但笑不语:我不是重症病人,更不是孩子。
可我不动,他也不动。
有人比我更固执。
想要世界和平的唯一方法,就是把牛奶接过来,握在手心:取暖。
“你如果不想我亲自动手动口,就自己喝完它。”他停顿一下,“下个星期ROSE请假,你和我去新加坡谈生意,我才不想带个病猫出去败坏我形象。”
我抿了口牛奶,籍此消化他的话。
ROSE向他请假,是去看医生么?那么,该是有所选择了吧。
真好。又有可爱的小生命要诞生了。
去新加坡么?热带国家。正好,躲得这一时的冬天是一时。
“还有,强强和壮壮到我那过周末。如果你想来,准备好一个星期的衣物,我们第二天的飞机。”
是么?太好了。
不知道多久没和宝贝们过家庭日了。
很想念他们。
但更不知道如何开口向他们解释现在的状况,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们。
现在,我很期盼,做他们的好玩伴。
盼周末快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