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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到新加坡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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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到新加坡第三天了。
真怀疑自己的价值。我不是应该做ROSE不在时的所有工作么?每次,她都会向我抱怨行程太紧,都没有闲暇逛街和购物,虽说美食不断,可在应酬的场合,早失去了食物的原味。
可是,她的抱怨,我怎么没体会分毫?
第一天,我被告知没什么事,可以在房间休息调整时差。那可笑的三个小时时差,让我非常怀疑有没有调整的必要。于是,我在这个热带国度宜人海滩边的咖啡馆里打发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居然临时冒了个日本商务团出来洽谈什么破合作计划。既然有了随行翻译,我就不去当傻冒了。跑去热闹的商业中心蹲在街边看美女。
今天,第三天,才需要开个晨会。
我很尽职的早早到了。当然,主要原因是自己睡不着。全身酸痛,尤其两片肩胛骨,有如一记闷棍狠狠敲过,即使是微微的呼吸,都疼得我倒抽凉气。
没天理啊!我只是去看了整天的美女,并没有去拼狠斗凶,怎么会有内伤?就算我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也应该是长针眼才对。
郁闷中,挣扎着到了酒店的会议室。
例常的沉闷会议。
我例如往常的出神。
等我回神的时候,例常是会议结束的时候。
可,仍旧,例如往常,我被留下。
换作平时,倒无所谓。可今天,天知道,我多需要一杯咖啡和一片止痛药。
“宝贝。”
一听这开头,我头开始犯疼。
“止夜咳的特效药。”他把一个包装精美、色泽淡雅的小瓶子递过来,“你在飞机上,整夜都在咳嗽。”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瞄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小日文?僵直身体,退后一步,轻轻的摇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渐渐的,指节发白。
暴风雨的前兆。
不过,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妥协的。咬紧牙关,脖子挺得更笔直。
只是,不由自主的,又略微后退一小步:说实话,他的气场,强悍得吓人。就算他不出声,我都快抵挡不住。
半晌,他开口:“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
“怎么?是中国人,就应该抵制日货!”我理直气壮,昂着头看向他。
才发现,今天,他身着一套手工精良的浅米色亚麻西服。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勒了一轮金色的光晕。在这眩目的光圈里,他平静而又气息凛冽的站着,让人难以仰视,不敢侵犯。
个子高就欺负人么?违背他意愿的事,我又不是没干过。更何况,这是我的底限。尽力忽视内心的战栗,仰头,直直望向他。
出乎意料的,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长身而立,缓缓开口:
“那我问你些简单问题,说实话就可。”
“好。”我毫不犹豫答应。
“日本的经济,发达不发达?”
“嗯。”虽然很不愿意,我仍旧点了头。
“很发达,对么?”他眼光余角看向我。
“确实。”我又点了头。
“在澳洲最好的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上,价格最贵的是日本产品,对么?”
这是事实。
“中国的女影星,以能做日本产品的代言人或者影视主角而自豪,是么?”
好象是。
“这是为什么,你明白么?”
我,从不往深处想。
谜底太残酷,让我忍不住止步。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自然法则,不明白么?”他突然走近我,低下头来,满眼压抑的愤怒和不平。
“经济!经济,永远是基石和支柱。你以为,光是你一个人不用资生堂不用日本制造不和日本人做生意,万恶的帝国经济就会垮台?!一个国家的强盛,需要一定的铁腕和手段,这一点,无可否认的,日本做得相当好。中国人想要摆脱噩梦,摆脱日本曾经强加到头上的耻辱,就一定要比对手更强悍更铁腕!而,强盛,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
他略停,叹口气:“现在,不是意气的时候。”
我默默注视着眼前人。
确实,他说了重点。
这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忍受跨下之辱的男人。他通晓生存的法则,运用兵法,策划谋略,迂回百转,为了心中乾坤,誓不停歇。
真正的雄才伟略。
“我佩服你的才智和见解。不过,我还是不会用日本制造的。”
我倔强的开口。
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小国人。没有办法对发展祖国经济有任何贡献。那末,就让我以这卑微而渺小的拒绝使用,来捍卫我小小的民族主义情绪吧。
“你?!”他气结,大手掌握成拳,捏得骨节噼啪做响。
听得脚发软。
仍死死咬着牙倔强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观点,不是一时间可以拗过来的。何况,我承认自己,不是一般的倔。
若是真的因为我的这点坚持而挨了拳头,也物有所值。
胸中的山河,有更坚强、更广阔、更浩荡的所在。
心中这信念,让我在再强势的人前,都不会有丝毫怯懦。
等了许久,却没有预期的暴怒。
那拳头,握紧又张开,却愤怒的再次紧握。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停歇。
“罢了。你在这等公司传真。下午三点,我在楼下的泳池等你。”
看着他仍旧捏在身侧骨节发白的拳头,几乎是夺门而出。
吓死人不偿命啊。
好在我跑得快。这样骇人的表情。
其实,我很怕挨揍。
小时候挨过的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尤其是我这种聪明绝顶的小孩。
叫总台帮留意传真,就自己回房间休息了。
实在撑不下去了。
呼吸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颤抖着,好不易把药片剥出来,放在手心,就着热咖啡,吞下去。
今天的第几颗了?
算了,我本来就是数字盲。
呈死尸状倒到床上。
窗外,美丽的国度,清风侧侧。
窗内的我,轻轻的发着热。
终于,我这个自诩的电脑狂人,竟连对着电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听着蔡琴的《爱断神伤》。
夜那么长,
足够我把每一盏灯都点亮,
守在门旁,
换上我最美丽的衣裳。
夜那么长,
所以人们都梦得神魂飘荡,
不会再有时间,
听我的爱断情伤。
那个总留给我坚强印象却总唱着这样委婉缠绵情歌的女子,用她如月光般波澜不惊的声音,陪我一段恬静的时光。
是啊,再没人,来听你的爱断情伤了呢。
只有我,固执的,记着你美妙旋律的每个音符。
三点,准时下楼。到前台拿了传真,再穿过大堂,到泳池找世大人交差。
并没有多少人。
远远的,就看见他的身影。
想不看见都难。
很拉风的蝶泳,激起水中阵阵浪花,还附带清晰的展露他肩背处矫健的肌肉。
移动式肉贩。
很不合适宜的,脑袋里竟然冒出个这样的词。赶紧收敛心神,等在池边,决定交完差就去吃午餐。
“宝贝,帮我递毛巾过来。”世大人游了过来,趴在池边,老少皆宜的笑着。
“哦。”怎么觉得,今天他的笑,这样诡异?可,毫无选择,我从一旁的躺椅上取过毛巾,手尽量伸长,递过去。
“够不着。”他仍旧趴着,动也不动。
“王八。”
当然,这句,是腹诽。
小心翼翼再挪过去半步。
“还是够不着。”
“你就伸下手,不成么?”气急。
“宝贝,我比你,更了解我的身体。不信,你看。”他伸出手。
确实。还差半截。
被他的话,弄的莫名其妙的脸红。
忍住小腿肚的颤栗,我小心的,又移出去半步。
他终于伸出手来。却不去接毛巾,反手捉住我手腕:
“下来锻炼一会,对身体有好处。”
我惊然失色:“不要!”
“就一会。你会安全。我保证。”
“不-----------------!”我大叫,惊慌异常。隐隐猜到结局。
我,一定,一定,死得很惨,很难看。
我幼年时代,最恐怖的噩梦,即将在现实生活里上演。
拼命挣扎。
仍旧徒劳。
下一秒,我被拉入泳池。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我所有残存的理智和镇定。
我试图遗忘的过往通通涌现。
无边的水际。
被淹没的小小的躯体。
河岸旁,那具变形发臭的尸身。
不要!怎样都好,就是不要被淹死!
我曾经,那样虔诚的乞求过所有神灵,日日煎熬于苦行,难道,难道,仍旧躲不过这劫难?可,最低要求,让我痛快的死去。但求,不要死在这漆黑无边的水底。
我慌乱的挣扎,毫无章法。
是不是,不要呼吸,就不会有水涌进我身体?是不是,就可以,换一种死的方式?
尽了所有力气,屏住呼吸。
可黑暗与阴冷,仍旧,漫天盖过来。
那个,说过保我周全的人呢?这样无助和绝望的时刻,难道,所有人,都离我去了么?等待中,分秒都长若经年。我终于,失去了信心和耐心。
难道,再没有人,记得我么?
正如同再没人,记得那个落寞女子的爱断情伤。
心灰意冷。
任自己,沉入黑暗的海洋。
“该死的,快呼吸!”
模糊中,一个人影一个劲在眼前晃动。
胸腔,被大力挤压着。那力度,几乎超过我能负荷的极限。
“女人,快点呼吸!”
我倔强着,拒绝听从。
别骗我了。我才不信任何人。在水底呼吸,会死掉。
得不到应有的效果,那黑影便用出更大的气力,狠力按压着我腹部和胸腔。唇齿也被撬开,灌进口空气。
居然,是空气。
我,终于,可以不用被淹死。
心下放松,哇的涌出一口甜腥,彻底昏迷过去。
“囡,给,刚摘的枣儿。”
“囡,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打他!”
“囡,天冷,不要吃生果子。”
“囡,摔疼了吧。哥背你回家。”
“囡,刺扎着了?哥帮你咬咬。”
那个,小小的,温情的身影,永相随。
不管,人间,地下。
哥!不要,求你,这次,再不要,扔下囡囡不管。
哥,既然,你这样的疼爱囡囡,就不要把囡囡一个人,扔在这世上。没有你的世界,囡囡,生不如死。每个黄昏,每个刹那,每个水波荡漾的晨曦,都有囡囡难以忍受的悔恨。
如果,不是,囡囡抱着破布娃娃跟你去河岸边玩耍;
如果,不是,囡囡,不小心把娃娃掉进河里;
如果,不是,河流不是那样急切的把娃娃冲走;
如果,不是,囡囡死死盯着河水不愿走;
如果,不是,你那样不犹豫的跃进河流……
那样多,那样沉重的如果,都换不回你变成那具没有生命躯体的事实。
囡囡再也不要布娃娃了,囡囡再也不吃野果儿了,囡囡也,再不去招惹别的孩子了,一切一切,囡囡都可以做到,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再给我一个微笑,刀山火海,我都尾随。
一如,青涩的童年。
那年,囡囡五岁。哥七岁。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世间将会怎样美好。
可是,仅仅是,如果。
我泪流满面。
悔恨交加。
我的灵魂,永生,永世,注定,不得安宁。
即便,我是在过往的梦境里。
耳边嘈杂一片。
“你说什么?!胃出血兼肺炎?!”
“是的。她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你们要有最坏的打算。”
“我不管!我不管!……”那个声音彻底抓狂。
闹成一片。
我再次失去知觉。
眼前,却渐渐明亮温暖。
那白色的光源,会指引我去哪里?很安宁的样子,那种,让心灵皈依向往的安宁。忍不住的移步前往。沿途没有风光无限,却有异香萦绕。
空无一人。
我只身在路上。
一路走来,没有声息,没有苦痛。
会是,天堂的引途么?
心下喜悦,我开始赤足,奔跑!
雪白裙袍随风翻飞。
我什么时候,竟然,有这样美丽的袍子?这样灵动飘逸的裙角?这是,天使的专利么?是老天给我的二十八年痛苦人生划上句号的最后奖励么?
微笑,在我嘴角漾开来:上天,总没亏待我。让我可以,这样美丽的去见哥哥。
是的,哥哥,就在不远的前方吧。
可,光晕越来越强。
我,迷失了方向。
如何是好呢?左边还是右边?还是前方?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茫然。站在原处,不敢动弹。
悠然间,前方圣洁的光晕里,现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谁家的孩子啊?
怎么能让这样小的孩子自己一个人呢?
孩子,你的父母呢?阿姨带你去找他们,好么?
孩子却向我摇头。
那,你告诉阿姨,该走哪个方向,好么?
孩子指指我身后。
你确信么?阿姨刚才,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孩子挡在我面前,固执的,指着我的身后。
好吧。听孩子的话总没错。而且,在孩子面前,固执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向来时路望望,其实和前方没有差别啊。再回头,孩子竟不见了。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我移步,踏上遥途。
可,这真的通往天堂么?为什么,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刀尖?每一秒,都好比游移在冰川和火焰的边缘?
而且,这疼痛和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我呼吸困难,举步为艰。
可不可以回头?可每一回想,那孩子,那样倔强和固执的身影,就打消了这念头。
天堂固然美好,可没人说过必是坦途。
想着哥哥必定也走过这路途,心底一阵歉然。
好了,哥不孤单,囡来了。囡囡陪你来了。
一阵剧痛透心穿过。
我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
真的,真的,很疼。疼得,全身上下,宛如被压碾过,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只能勉强呼吸。可连这呼吸,都让我疼痛难当。
“好了,好了,终于醒了。”一个人慌乱的把脸颊压在我额头,试着温度,再用唇,探着鼻息。那人的气息和手掌,都在颤抖。
就算疲倦得睁不开眼,就算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都能感觉得到。
“医生!医生!”声音也一样,是颤抖的。
很大惊小怪。很没风度。
我心里嘟囔着,倦极睡去。
休息够了,才好赶路呢。
可那声音,如阴魂不散,即便睡着,都不给我安宁。
“宝贝,我错了,再不逼你做任何事了。”
“宝贝,我应当早些知道你怕游泳的原因。怪我,太粗心了。”
“宝贝,你又睡了一整天了。”
“宝贝,别再惩罚我了。”
“宝贝,营养剂再打下去,都要变成毒药了。”
“宝贝,别怕。你不想醒来,我便陪着你;你不想吃东西,那我来吃;你没有力气了,就抽我的血给你,直到,抽干我的血为止。”
“我保证,你会好好的。”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手臂的静脉进入身体,有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阻止我继续沉睡下去,缓缓的,暖暖的,拉我出黑暗的天地。
可是,真的很眷恋,那无忧无虑的梦乡呢。
让我再多睡一会。
就一会。
“世先生,病人已经不需要输血了。而且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你再罗嗦,就等着丢饭碗好了。”
听觉,原来是最后失去的知觉。
“宝贝,知道么?每次输完血,你的脸色就不会苍白的吓人。”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宝贝,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吸血鬼。”一个吻,轻压在我额角,久久不肯离去。
不要!我不要当吸血鬼!我要去天堂!
心底里拼命叫嚣着,挣扎着。终于,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沙哑的低吟。
“不要……”
“什么?!”那个抓狂的声音,又在耳边聒噪。
我很不耐烦,用力睁开眼睛,低哑的重复着:“不要。”
眼前,是一个消瘦颓废的男人,很白痴的盯着我。居然还没听懂我的话。真笨。
“不要。”我才不要任何人的血液。
那男人居然还在发呆。
“她醒了。”还是旁边可爱的白衣天使聪明。
那笨男人倒吸口气,仍不置信的盯着我,似乎看着百年的吸血老妖,喃喃自语着,然后夺门而出。
想不到天堂里是母系氏族:男人的智商竟然这么低。看来,不论在哪里,美女都主宰着我们崇拜的目光。
我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极力扯开嘴角朝白衣天使一笑:讨好美女,是我行走江湖的第一准则。希望,这招,在天堂,也管用。
“还有力气笑,看来可以开始检查了。”美女竟然对我的微笑熟视无睹,直接按了床边的按铃。
美女,从来是我的祸水。
一个穿白衣服的老头,拿着手电照我的眼睛。很刺眼。本来眼前就很模糊,那光线移走,我眼前恍惚了好久,泛白的景物才慢慢清晰。
老头一边叫身边的美女记录数据,一边絮叨:“这下可好了,你身体基本没什么大碍了,好好调养就行了。”
“我,没,死?”我说得很慢,每个字中间要喘息。
原来,说话是需要很多力气的。
“你死了还得了?!”老头睁大眼睛故作夸张的大叫,眼里却满是慈爱,“丫头,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的医院就要被某人拆掉,我们也要丢饭碗,我们的家人也要跟着受苦了,更重要的是,某个人会把自己的血液全部输进你身体,然后自己当干尸。所以,为了大家的安宁,丫头,你要,很认真的活下去。”
“丫头,”老头看向我眼睛里,“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作为一个医者,这是最让我痛心的局面。等你真的到了我这把年纪,就明白我今天这番话的意义了。”
我微微的心虚。
是的。
我了解自己的身体。从一开始,就明白,是小毛病。
我确实,是想放弃了。
面对生活坚强,不如做一回逃兵。
我的所有努力和坚持,不过是希望死前给大家留下一个完美女人的幻象而已。那样,等我百年身后,人们还会惋惜的提起我,说:那是一个怎样坚强独立,有魅力人格的女人啊,只可惜,天妒红颜,病死得早。
如果没出这意外,我就可以苍白而优美的离去。
可我这完美计划,竟被打破。
那个老在我耳边聒噪,让我死得不安宁的人呢?我有些恼怒。
谁要他多管闲事来着?!
可那个人,却一直都不再出现。
病房里很安静。床头水晶花樽里一大束粉色的香槟玫瑰,在明媚的阳光下,投下盛放的暗影。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芬芳甜腻的气息轻轻包围过来,温暖而迷人。
我并没有多少力气,支持着清醒。
没多久,便在这催眠的气息里,沉入梦乡。
一双大手,总不停的探着我的额头,又或者,整张面颊都贴上来,压着我额,不停摩挲。
弄得我很不耐烦:我只是睡觉!我只是,想要睡觉!
皱着眉,转了转头。
可这样,只能保有五分钟的安静。
没多久,那双手就又开始紧张起来。
天啊!我,想,要,睡,觉!
气愤的睁开眼,打算好好教育来人一番:难道不知道,病人为大么?!
却跌进一双眸子。
满腔的怒气,在那样的深情的注视下,仿若火与水的相遇,再发不出来。
这,居然是世大人。
突然的对视,两人都有些尴尬。
赶紧移开视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护士说,你没怎么吃东西。”
还居然敢提?就算我现在没有什么味觉,也不能拿那种猪饲料来糊弄我吧!
不过,说实话,不是食物恶心,那还没似的么,毕竟我不挑食的,再说,现在让我吃什么都一个味。重要的是,我拿碗的力气都没有,让别人喂,对我而言,确实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竟然没用到这个地步了。
“你的脾胃还很弱,不能吃固体,只能先吃这些糊状的食物。先将就一下,否则,身体很难康复。”世大人拿过床头那碗饲料,舀了一勺,试过温度,递到我嘴边。
厌恶的别过头。
“你再不吃,就等着喝我的血好了。”他的语气,更象是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转过头,惊讶的看着他:“你,疯了?”
“是!我早就疯了!在我把你从水里抱出来,看见你吐出的不是水,而是血的时候,我就疯了。”他把碗放到一旁,语气里有隐忍的情绪。“我真没想到,你是个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你既然给予了孩子们生命,为什么又弃他们于不顾?!”
“我,不是的……”戳我致命伤。求饶的望着他。不敢,也不想听他说下去。
他叹口气:“宝贝,你还没好,我不想说你什么,也没有权利和立场说你什么。但是,请你记住:你的生命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还是所有爱你的人共有的。如果,你还在为哥哥的离去背包袱,就更应该努力活下去,活出双倍的精彩,活出他那份生命的光芒,而不是消极的用苦行赎罪。你这样,解救不了任何人,还只会让哥哥在天堂里,心系心念,不得安生。”
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哥哥”这两个字。
我呆呆的望着眼前人,想起迷幻中那个孩子的身影,突然的,恍然大悟:是哥哥!那就是哥哥走那年的样子!是哥哥来告诉我,他不想让我随他去!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囡囡,要好好活下去。
我低头,掩面,呜咽得不成声。
我,错过了的,究竟是什么?!
我,竟然不知道陪他说说话,跟他道珍重,就这样轻易的,让他离去了。我不知道,他过的是不是好,我不知道,在那个国度里,他是快乐还是寂寞。
我竟然,么都不知道。
经年压抑的恐惧和苦痛,和着我沙哑的低泣倾泻而出。
完全的不能自己。似足迷途的羔羊。
并没有力气嚎啕大哭。可这肆意的泪水,的确冲刷着我埋藏在心底深处、伴我多年的苦痛哀伤。
即便是低泣,一样耗尽我所有气力,直到我全身冰凉眼前模糊不能呼吸。
一个怀抱环过来,紧紧拥住我。
是宽厚的胸膛。
有我熟悉的撩人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有我需要的安全和温暖。一头钻进这港湾,骗得自己一时的渴求。
“好了,囡,都过去了。”他把我裹进一张柔软的毛毯,轻轻拍打摇晃,“身体还没好呢,别费神了。你需要吃些东西,然后是热水浴,然后休息,知道么?”
“如果你是他,会怪我没有跟去么?”抬头,可怜巴巴的开口。
“我若是他,就不会离开你。怎样都要活下来,好好的宠你疼你,帮你摘一辈子的野果儿,打一辈子的架。”
“其实,我不喜欢吃野果儿。”我吸吸鼻子。
“哦?”
“嗯,咬起来,酸酸的。我只是喜欢看哥为了我,什么都愿意的样子。”
对方沉默。
我看不清他表情。
刚才哭得太凶,眼前仍旧模糊,只一个黑影在晃动。
“不许笑我。”
“我是另一个表情。”黑影凑上前来,“你……我叫医生!”
想伸手阻止,已来不及。
我表情木然,接受小手电的例行检查。
“怎么样?”某人比我更急切。
“没什么大碍。死不了。”
呵呵,是那个老头。只有他会这样跟某人说话。不把某人急死气死不甘休。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不该提你伤心事的。”顿了一下,“对不起。”
我极力,才忍住笑意。
“女人,你……!”
糟糕,大概还是没忍住。被看出来了。
确实很好笑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身体不好,哭伤了就会这样的啊。居然这么紧张。
“好吧,我认栽。不过,我也认罚。答应别人的事情,我会很努力做到的。我保证。”他的声音回复平常的冷静,听得我寒毛直竖。
“答应谁?做什么?”
“答应你哥哥好好照顾你啊,宝贝。我发现,我挺喜欢照顾你的。而我,从来都不会为难自己、委屈自己的意愿。”
很想说他痴人说梦,本人不需要怜悯或者他不需要为拉我下泳池内疚抱歉。可,他打着哥哥的借口,那些可能的可能,怎样都说不出口。
即便,只是因为抱歉,或者,可怜我,才照顾我,又怎样呢?
哥哥,和他一个年纪呢。倘若在我身边,会不会也有高高的个子,低哑磁性的嗓音和宽厚温暖的胸膛?会不会也幽默风趣智慧超常?会不会需要囡囡帮他挡驾滚滚而来的美女无常?
我,渐渐迷茫起来。
会不会,是很相象的两个人?
一勺食物递到唇边。
我真的不是动物!
把头移开,正想辩驳。
下巴被捏开,温热的唇欺上来,哺过一口糊状物。
根本没有吐出去的可能。不咽下去,那唇舌就固执的抵在原处。
欲哭无泪。
兼挣扎无效。
来不及任何反抗。食物一口接一口,竟然没有丁点间隙。刚咽下去,想说句话,下一口就塞过来了,时间拿捏准确,丝毫无误,特级护士也没有这一招吧。
只好忙着咽食物。
尽量不把自己归到“鸭子”那一行当。
还好性别不符合。
想着就哆嗦啊。
最后几口,早忙得累坏了,已呈半睡眠状态:本来就倦极,现在被喂饱了,更睏更倦。
在某人的填鸭工作告一段落时,我终于可以彻底的睡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