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26、夫婿 一个身负血

　　宴飨之外的廊庑下，明明距离喧闹，只有数尺，可不知为何，望着寂寥的夜色，孙香却觉得安静得可怕，仿佛那无尽的漆黑独独包裹自己一般。

　　未几，陆逊便应邀而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劲装，整个人瞧上去干练又利索，并且显得气质高洁、出尘，不失温文尔雅。

　　孙香望见他，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招了招手。

　　陆逊不紧不慢地走到孙香近处，亦是绽开一个温和的微笑。

　　俩人并立于狭窄的廊庑内，被月光笼罩着，将身影拉得老长，从遥遥的一臂距离，到两个影子慢慢靠近、重叠。

　　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爱侣。

　　孙香回眸，正流连地望向那影子，陆逊倏地开口：“女郎寻我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孙香虽不舍，但不得不正过首，瞥了身侧的陆逊一眼，见他面容沉静，孙香鼻子发酸，唇角却咧得更开了：“怎么，没事我便不能寻你？”

　　她状若开玩笑的语气，惹来陆逊目光幽邃地回望她。

　　陆逊先是怔了怔，而后笑答：“自然可以。我与香香你，除却是少时的老师与学生，经年之间，早已成为挚友。”

　　孙香静静地听着，仰头注视那皎洁的月华，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想要抓牢那束照在自己身上的光辉。

　　“其实……”孙香缓缓地开口，骤然之间有了莫大的勇气，“倘若方才你没有同我阿兄求亲的话，我会想问问你，要不要与我成亲。”

　　此言一出，陆逊又是愣住，艰难、心疼地启唇：“香香……”

　　但是，更多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说来，你应当也知道，你与阿统，是母亲和兄长为我挑的未来夫婿的人选。”孙香最终无力地垂下手。她很清楚，明月高悬，纵然会照耀自己，但是从来不属于自己。

　　孙香转过头来，浅浅地笑着又看陆逊。

　　陆逊坦诚地颔首，见她直来直去，纾了口气，亦是平静、真诚地回答：“是，我知道。但是，我不愿意。故而，近来无论是吴老夫人的寿宴上意有所指，还是主公的旁敲侧击，我全都推诿过去。”

　　孙香听着听着，憋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这下，她不仅是看陆逊，还是侧过身子，正对陆逊，扬起瞳眸，忽闪忽闪的，不甘又促狭地反问：“怎么，陆伯言，是我不好吗？你这么坚决地看不上我？

　　陆逊知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因而并未收敛笑靥。而是一笑过后，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孙香恭敬地施礼：“若要单单说你，可谓无有不好。我少时也曾想，陆氏既然希望我迎娶孙氏女，又为何不可以是你？直到我受主公赏识，我更觉得，我若想娶你，也并非难如登天。”

　　“你是孙氏的嫡系女，又极得老夫人与主公疼爱，家世显赫、权位逼人。娶了你，我日后定可以平步青云。便是你本身也明媚朝气、活泼可爱，若得这样的夫人在家中，定是一辈子都不会腻。可是，了解越深，我越知晓，你我并不适合。”陆逊直起身子，回望孙香的瞳眸亦是明亮、狡黠。

　　孙香双手抱胸，好整以暇：“那我必须认真听听，你为何觉得我们不适合？”

　　能与陆逊敞亮地把话说开，孙香心里还是高兴的。

　　陆逊便思忖着，一字一顿：“因为我曾说过，你是鸿鹄、鲲鹏，天地之大，我陆逊的后宅困不住你。你想要的也绝非是日日处理繁杂的内务。而我需要的恰是一位愿意为我收起羽翼，替我打理家宅，让我安心在外征战，而我也会回以一颗真心的夫人。比起自由地在天地翱翔，她更需要我对她毫无保留、无微不至地照顾和疼爱。”

　　这一刹那，孙香的脑海闪过一个清晰的人影。

　　她几乎踩着陆逊的尾音，询问：“你想向我阿兄求娶的是鲁元？”

　　孙香仔细回想，先前倒是从没注意过陆逊对孙鲁元竟是有这样的心思。可是仔细想想，又好似顺理成章，他英雄救美过孙鲁元，四人走在一起，陆逊也更喜欢与孙鲁元并肩。

　　很快，陆逊印证了她的答案，点头回应：“是。从主公躲避谢夫人之死，我回到吴郡见到你与鲁元的第一面，我便确定我想娶的是鲁元。”

　　“鲁元知晓吗？”孙香莞尔又问。

　　她此时的心绪不免有些复杂。一是遗憾陆逊居然没瞧上自己；二是懊恼刨除了陆逊，自己就只剩下凌统这一个选择，只盼着凌统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才好；三是她也很替孙鲁元开心，若是陆逊真能做到他所说，他们一定会是对令人艳羡的夫妻。

　　陆逊摇了摇头，有些怅惘起来：“我没有告诉过她，也怕她会因你果断地拒了我。又或者主公同意了我们的亲事，她也会一直活在对你的愧疚中。因而，等今日你我之间言说清楚，我再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陆伯言。”孙香突然郑重其事地唤陆逊的名字。

　　陆逊定定地看向她。

　　她肃声道：“倘若鲁元答应的话。鲁元的余生就托付给你了。你务必好好待她，若是你有负于她，无论是我，还是整个孙氏，都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孙香这一言，惹来陆逊立马又毕恭毕敬地对她施了一礼，满溢愧疚：“对不住，香香。你说的这些话，我必铭记于心。”

　　“那往后，你该唤我姑母了吧？”孙香渐渐释然，没忍住地再次开玩笑。

　　她告诉自己，好在自己并不喜欢陆逊，否则她、陆逊、孙鲁元，这种别扭的三角关系未免过于尴尬、狗血。

　　陆逊不可思议地看她：“香香，我可比你年长好几岁。”

　　孙香不以为然：“那又如何？鲁元还不是只比我小一岁。你既要娶鲁元为妻，就有要做我们孙氏女婿的自觉。”

　　俩人的说笑声洋洋不绝。落在不远处已经站着看了一会的孙鲁元眼里，只觉得刺眼、艳羡。

　　任是谁瞧了，不得说，孙香与陆逊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鲁元正黯然地垂下头，自她身后又传来一个佯装惊诧，实则促狭的疏朗嗓音：“小女郎，你怎么在这里，在看什么？你若是不走的话，可否让让路，容卑职通行？”

　　那人一言，吸引过除了孙鲁元之外，还有孙香和陆逊的目光。

　　四人八目相对，孙鲁元露出苦涩又强撑的微笑，对孙香招了招手，而后故意道：“我忘记我有物什落在席位上了。”话罢，仓皇而逃。

　　可她去的分明不是前堂。

　　陆逊满目焦急，又手足无措，想要上去追，却不知该不该抛下孙香，以及叫那个说话的外人知晓自己对孙鲁元的心思。

　　还是孙香催促他：“鲁元误会了，你还不去解释清楚吗？否则，这心仪的夫人跑了，可别怪是我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陆逊立马拔腿就走。

　　剩下孙香与那个发声之人，四目相对。那人率先挑眉、勾唇，露出玩味的神色。

　　孙香觉得自己要是个大魔头，定是要杀人灭口的。

　　她状若无事发生地欲往前堂回，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那人还故意抱了抱拳，说道：“还请女郎见谅，卑职并非有意两次撞见女郎窘境的。”

　　孙香：“！”他还说，甚至还提醒自己先前被他看见自己在注视孙鲁元与陆逊的。

　　孙香脚步一顿，转头向那人望去，咬牙切齿：“甘兴霸，今日之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一定拔了你的舌头！”

　　甘宁闻言，爽朗地笑出了声，银铃伴随着笑声作响。他道：“说来，我都已经知晓，女郎想哭的话，不妨大哭一场。从前，我便告诉过女郎，这陆伯言乃负心之人，如今女郎可亲见了。”

　　孙香：“……”她瞋了甘宁一眼，忍了半晌没忍住，口吐芬芳：“你知晓个屁。”

　　这下换是甘宁语塞。他一愣之后，笑得更大声了：“原是我想错了。还以为女郎对那陆伯言情根深种，自此颇受情伤。原来女郎才是那情海中片叶不沾之人。我瞧女郎似乎很着急成婚，这陆伯言不成，下一个便是那凌统小子吗？”

　　孙香：“……”她有点懒得再骂了。

　　于是，话锋一转，孙香只道：“甘将军离开宴飨，总不该是因为一直盯着我，想跟出来看热闹吧？又是因为内急？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再多聊几句？我瞧甘将军也不是真的急。”

　　甘宁的脸色青了青，不仅是有些憋胀，还想起了前番不好的回忆。

　　他头也不回地撇下孙香走了。

　　孙香是四人中最先回到席面上的。此时，众宾客都喝得半醉。凌统也是面颊酡红，目光灼灼、狠厉地盯着门扉的方向，正揉拳擦掌。

　　孙香看得出来，他不甘多次败于甘宁之后，时隔一年，又想借机再次挑战甘宁。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少年意气、单纯、鲁莽的未来夫婿。

　　但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别无选择。好在，自己还是挺喜欢与凌统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