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痛》颜辞今天努力了吗

2、暮花落莲花开⑵

　　在宋莲春的照顾下，我很顺利的度过了第一次月经，也因此获得了几天的假期，远离学校的日子就像泡沫一样，五光十色的一戳就破。
　　我很快就又去学校了。
　　“我们的孤儿回来了？”尽量压低脚步， 我从后门进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黏腻的目光一寸寸扒光我，凌辱我，审视我，压迫我，我想低头快走，可脚却被粘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课桌上被人用刻刀刻下了“孤儿”这两个字，还有人用粉笔中性笔铅笔在桌上写着，“婊子”，“没教养”，“没人要”，“万人骑”，“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桌上的字迹我认识的不多，但我能看出来，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的笔迹都不一样，所有人，都在桌上写下了，属于他们独一无二的恶。
　　这样的恶，我每天都在经历。
　　每个人，每件事，他们在担心和朋友的友谊会不会产生裂隙的时候，我在害怕每日例行的欺辱；他们在谈情说爱你侬我侬的时候，我在担心他们会不会装成喜欢我的样子看我无助逃离；他们在和老师斗智斗勇享受青春的时候，我在担心他们会不会打死我。
　　我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抹布，其实是湿的，已经把裤兜浸湿了，冰的腿有些发抖，但我还是站在那，一下一下的擦着桌上的笔迹。
　　我特别想问苍天，或者上帝佛祖还是耶稣，为什么给我的人生这么苦，为什么我一点甜没吃到就已经换来了无止尽的痛苦。
　　我知道我得不到答案，神不存在，如果存在，我希望和魔鬼交易我的灵魂，把他们都杀了。
　　班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吵闹，他们聊梦想聊明星八卦，我在想怎么再活一年撑到初三不被打死。
　　我是这个班的底层，我的成绩在校门口荣誉墙上誊写在第一行，我的人生被从第一行划掉。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我怕我很快就忘记姥姥的样子，每天都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翻来覆去的看啊看。
　　直到那张照片被指头磨的卷边，被泪渍浸泡的发黄。
　　宋莲春好像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每天换着样的给我做饭，我吃了很久，也终于爱上这个五十岁的女人，我愿意叫她妈妈，我这样想。
　　初三寒假过年的时候，我和她一起过的，清冷许久的家里终于有了烟火气，我和她一起去镇上买了年货。
　　她爱吃麻糖，黏糊糊的粘牙，一进嘴里开始嚼的那一下，就已经狠狠的和牙齿粘在一起。
　　她手里拿着一小塑料袋的麻糖，边走边吃，近五十的女人也显得年轻，我看到她身上未展现出来的活力。
　　我就跟她聊我看的书，她吃的嘴巴张不开，含含糊糊的问我，“怎么不硕索你学校里的事？”
　　沉默了几秒钟，可能几秒钟都不到，我怕她察觉端倪，又塞了一块麻糖到她嘴里，“吃吧你，麻糖也堵不住你的嘴。”
　　“学校里没啥好说的，马上中考了大家都在准备考试，很忙的。”所以也能少些折磨，我心想。
　　她了然的点点头，“这样，那我也要有紧迫感了。”
　　我好奇的看她，她笑眯眯的跟我说，“因为我家也有一个快中考的孩子呀。”
　　惊异的瞪大眼睛，这样的承诺原来真是轻而易举就可以给出的吗，在我的世界观里，这是不存在的。
　　“真的吗？”
　　她点点头，递给我一块麻糖，“吃点甜的吧，生活太苦了，你还这么小。”
　　我们又买了很多东西，我有时候真的很想问她，到底哪里来的钱，想着想着就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我是个画家。”她把手指竖着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央求她给我画一幅画，她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好吧，就当做封口费了。”
　　多俏皮的一个女人，如果不是生在这个村里，她能大展身手的图景得有多广阔。
　　一辈子守成的人，缩在村里不出来，拒绝交流拒绝陌生，围城围城，假也围困城池，真也围困生灵。
　　宋莲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岁月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除了眼角微微细纹标志着她不再年轻，她的一切都年轻的令人不可思议。
　　吃饭的时候我们坐在她家的沙发上看春晚。
　　她问我，“要不要搬到我家住？”
　　我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很高兴，“好。”
　　一切都顺遂的如我所愿，我开始害怕未知的到来。
　　如果一个生来富贵的人在某一天突然一无所有，也许会想重来，像约伯一样埋头苦干。
　　如果一个饱经苦难的人在某天突然如愿以偿，她会开始害怕。
　　上帝是不是又开了玩笑，又撒下了弥天大谎，是不是和靡菲斯特打了赌，在进行另一场崭新的考验。
　　应有尽有的人才会担心失去，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会担心。
　　往日看的所有书都在眼前一幕幕回顾，我试着从中找到最优解，徒劳。
　　“秀秀！过来我给你画画！”好了，宋莲春在叫我过去了，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化为宁静水面。
　　我坐在院子里一颗合欢树前面，宋莲春还穿着那身裙子，外面掩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没盘，在胸口松松散散的披下来。
　　月光淡淡照在她身上，房间里春晚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传出来充当背景音，土路上有人放炮，炮声此起彼伏。
　　我闭上眼睛感受幸福，我确实感受到了，具象的幸福。
　　“诶好好好！秀秀你别睁眼了，这个姿势很好！”
　　氛围一下破碎，但我还是尽职尽责的保持着原姿势一动不动。
　　冬风吹雪过远山，红泥烧炉焙清酒。
　　春晚里的女明星在台上唱歌，我听见宋莲春也在跟着轻声哼唱，就屏了呼吸听她唱。
　　“梦中人”
　　“一分钟抱紧”
　　“接十分钟的吻”
　　“陌生人”
　　“怎么走进内心”
　　“......”
　　“为何突然袭击我”
　　“来进入我闷透梦窝”
　　“激起一股震撼”
　　“......”
　　“梦中人”
　　“多么想变真”
　　“我在心里不禁”
　　“梦中寻”
　　“这分钟我在等”
　　“你万分钟的吻”
　　“......”
　　听过一句话，从没开口唱过歌的人，不是跑调，就是天籁。
　　我想宋莲春属于后者，混着火药味和冬雪味的冬日里，我久违的感到了平静，她的声音撕开了我的世界，重塑了一片净土。
　　“画好了。”我听见她挪动椅子的声音，连忙站起来小跑过去看，因为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可也没阻挡我的脚步。
　　a4大小的纸上画着一个少女，那是我，一定是我，就算不告诉我我也一眼能看出来。
　　太像了，一眼一眸，一唇一鼻，连眼下的小痣都被她收进画中。
　　闭着眼的少女在树下安静的像睡着了，背后合欢树枝上还落着雪，老房子的屋檐上有冰棱挂着。
　　我想我确实很美，在宋莲春的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