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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花落莲花开 ...

  •   小时候我记得家门口有一条河,不知道从哪里流过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记得叫魏水。据说是战国时期魏国境内的一条河。
      我只有姥姥,从小到大都只有她,那时候年纪小,一放学就拉着她去河边,她洗菜淘米,我玩水抓鱼。
      后来有一天,老婆子躺在门口的摇椅上不说话了,我顽皮,没叫醒她,偷偷跑去魏水玩,玩到天黑,玩到身边没有孩子,玩到有人来叫我。
      我还疑惑,姥姥今天怎么没来找我,她怎么不洗菜了,今天吃什么?她怎么不淘米了,今天吃什么?
      我挽到大腿的裤子已经湿透了,我想回去总能找到她,我想换新裤子。
      姥姥洗完的衣服有一股她身上的味道,很温暖,是太阳的味道,还有皂角的味道,穿在身上只觉得被姥姥的双臂环抱着。
      只有穿上姥姥洗的衣服,我才能感觉到,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我还有姥姥,我还有姥姥洗的衣服。
      我慢悠悠的走回家,蹦蹦跳跳的还从路边摘了一朵野山菊,我记得她最爱这花,可不要因为我今天晚回家就生气哦。
      姥姥是世界上最大度的人,我知道。
      家门口有很多人,大部分是我不认识的,有街坊邻居,还有远房亲戚,他们不知道在干什么。
      有人抽烟,烟圈飞的远远的,在夜幕里散的很快;还有人在打电话,一口外地方言,粗俗的令人瞠目结舌,妈爸这样的字眼传进我的耳朵。
      我慢慢走过去,脚下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觉得声音很小,可在声音发出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回头看我。
      我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野山菊,“我送给我姥姥的!”我很骄傲的告诉他们,我不知道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喊出这句话,我总是在姥姥的教导下遵从自己的内心。
      我给姥姥摘了花,这说明我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也要接过姥姥的责任,和她一起承担,我要把花送给她。
      四周静悄悄的,夜幕下只有香烟的火星四散,我只能看见这个,空气中只有分不清的呼吸声,我只能听见这个。
      他们都不说话,他们只是那样静静的凝视我,大人都喜欢这样,他们生的高站得也高,我只有抬头才能费力的看清他们的脸。
      所以我喜欢姥姥,一个矮小的老婆子,她只比我高一点点,我那时候喜欢用手当做尺子比划我和她的差距,眼看着那差距一天天变小了,姥姥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讨厌大人的目光,我读不懂里面的意蕴深刻,但我知道一旦这样的目光看向我,我的家里就会天翻地覆。
      奇怪,他们投来的眼神我看不懂,可觉得难受,我想着逃离,我要去姥姥身边。
      层层叠叠的人把房子围的密不透风,我费力的挤进去,看见姥姥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心平静下来。
      我走过去,悄悄地把双手放在她眼睛上,把花放到她交叉的手里。
      “姥姥,起床了。”我叫她,“好多人在外面。”
      她不理我。
      我又伸手捏她松弛的脸皮,她不作声,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动静,平日里姥姥走的很近的一个奶奶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感觉有水滴在脸上,是那个奶奶哭了。
      “奶奶,我姥姥怎么了?”
      “她去天上享福了。”奶奶擦擦眼泪,笑眯眯的看着我。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谎言的真相,但也是很久以后了。
      我没有新的裤子可以换了,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姥姥的味道了,我终于成为了儿时伙伴口中的野孩子。
      那年我十一岁。
      在隔壁奶奶的帮助下,我磕磕绊绊的考上了初中,她也被城里的儿子接走了。
      我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我真的很希望能融入初中,我希望能交到朋友,我觉得初中一定不会有人因为我的家庭而嘲笑我。
      我那时候太小了,年纪也小,对人对事天真的要命,直到他们把我的名字用红粉笔写在黑板上,后面加上了孤儿两个字之前,我都想着和他们成为好朋友。
      村子很小,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以掀起惊涛骇浪,他们说我是私生女,说我没爸没妈,说我是天降灾星,说我是孤儿,说我没教养。
      我唯独反驳过一次,那次他们说我姥姥的死是活该,那是我第一次反抗,也是唯一一次。
      弱者只有欺负弱者,才能生存。我是众矢之的,谁打我一拳,谁的地位就更高一点,谁踢我一脚,谁就能摆脱被霸凌的角色。
      人们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我在初中就已经见识过社会的厉害了。
      那个年代的村子,太闭塞太荒芜了,小孩们的乐趣来源不是电视机里放的动画片和肥皂剧,他们的乐趣从我身上找。
      我刚刚初一,被人欺负了也不懂,他们的手段在那时候还很简陋,是很普通的孤立和言语侮辱,是被我所接受的。
      农村小孩营养本身就不足,再加上我这种没人管的孤儿三天两头吃不上饭,我初二才第一次来月经。
      看着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慌得不行,手抖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很快要死了,嘴里胡乱喊着姥姥妈妈,垫了块毛巾就爬上床,边哭边一个人缩在床上发抖。
      吃过最好吃的饭是姥姥做的猪肉炖粉条,我在被窝里回忆那种味道,我已经两年没吃过姥姥做的饭了。
      猪肉是很普通的家猪,村子里的屠夫杀了以后挂到门口卖,姥姥也穷,每次都买一小块回来,有肥有瘦,肥的居多,瘦肉贵,买不起。
      粉条是姥姥自己做的,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猪肉要拿开水烫过,粉条也要过一下水。
      土豆是最便宜的食材,我很喜欢吃。姥姥每次都放很多土豆,煮的又软又烂,混着肉汤和粉条一起在锅里咕嘟嘟的炖。
      那口锅就像有魔法一样,不一会就会端出香喷喷的饭,不过我后来知道,那是姥姥的魔法。
      姥姥盛好饭,她就叫我,“秀秀,来吃饭了!”我一坐下就能闻见猪肉的香气,尽管只有一点点肉渣,但油亨味总能让我垂涎三尺。
      但第一口我一定要给姥姥吃,这是我十几年来的习惯。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吃,先吃土豆再吃粉条,最后吃肉,一点点肉抿在嘴里感觉没喝酒就已经醉了,面光一点点红润,嘴巴也有了颜色。
      还在有血流出来,可我已经不害怕了,死神在那一瞬间已经对我无能为力了,他威胁不到我了,我能看见姥姥在向我招手,她在叫我吃猪肉炖粉条,这次的猪肉是五花肉。
      在胡思乱想中很快我就睡着了,第二天天还是亮的,说明我没死,我冒着被骂的风险跑去问隔壁的阿姨。
      阿姨是个寡妇,早早死了丈夫,他们都说阿姨是疯子,孤儿隔壁住着疯子,居然很合理的被我接受了。
      有点害怕的走到隔壁门口,跟我家一样简陋的房门,但是门口信箱上插着几朵新鲜的牵牛花,我忽然不害怕了,能在门口插花的人,能坏到哪里?
      我敲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人出来,这扇门一定很久没有人敲过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很高,比我高了不止一头。穿着深褐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筷斜斜盘着,从她身后虚掩的门我看见她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草。
      于是我笃定,她不是疯子,她是在村里种花的仙女。
      我特别担忧的告诉阿姨我害怕的事情。阿姨告诉我这是月经,说明我成了大姑娘。
      然后她又用那种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回屋里给我拿了一包东西,告诉我这是卫生巾,教给我怎么用以后,她问我,“你平时怎么吃饭呀?”
      “我自己做。”
      “你给自己做什么菜?”
      “我煮挂面,放点盐还有一点青菜。”
      那种眼神又投向我,我几乎举起双手想立刻逃离,可又想投入她的怀抱,以身饲虎。
      “以后你来阿姨家吃饭好吗?”
      我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实在是太久没吃一顿饱饭了,实在是太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了。
      我就靠在她身上,脸贴着她暖暖的小腹,她小腹微微隆起,有一点肉,但恰如其分的让人感到温存。
      这个阿姨,叫宋莲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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