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山归》礼乔

4、迂腐猫 这学

　　这学期换座位过后，胡乔和一个长相典型理科笨直男的家伙当了同桌，叫蒲文。

　　蒲文成绩名列前茅，长得清清秀秀的，乍一看是个斯文少年。深入了解过后发现这傻个儿本人跟第一印象完全大相径庭。这家伙好相处得很，经常聊的是些动漫游戏话题，不爱写作业，经常时间来不及了抄胡乔的英语作业。平时呆呆愣愣，也就讨论那些函数的时候嘴里蹦出的字儿最多。出乎意料能对火影里面佐助和鼬大战的那个节选大谈半个小时，中二到忘情时刻嘴里还会大喊一句“萨斯给！”。他跟一开始的胡乔很像，外表斯文，内心满腔热情，不同的是他是个男生，在班上很受欢迎。

　　胡乔发现他从来不会躲闪自己的眼神，每次都坦坦荡荡，所以胡乔还勉强愿意跟他多说几句话。

　　蠢直男蒲文长得有几分姿色，这次考了班上第一，回教室的路上竟然被美女田甜拦了下来，要蒲文做她男朋友。小个子田甜一米五的海拔在上坡一下拦住接近一米八的男生，还把蒲文吓了一跳浑身痉挛一下。但田甜居然颇有此山是我开的气势，带着马匪抢压寨夫人的做派，画面十分滑稽。

　　直男见她不是要揍自己，把手往心口一按，随即裂开嘴开朗一笑，“你牙缝里面有刚吃饭留的海椒叶子。”

　　于是那个周末傍晚田甜又在教室大哭起来，又引得一堆人围住她。

　　蒲文跟没事儿人一样回到座位，跟胡乔说，“兄弟，要不要一起去外面吃个饭。我给你讲火影的新剧情。”

　　胡乔对动漫没兴趣，也不知道眼前这哥们儿刚才的英勇事迹。但教室被哭声塞得满满当当，吵得她十分烦躁，头昏脑涨的。于是答应跟蒲文出去吃个饭，也不算浪费时间。

　　“行。”

　　蒲文露出满意的傻笑，颇像热血动漫中二主角。

　　“老板，来两份儿咖喱鸡盖饭！”蒲文捉出口袋的钞票丢在前台，然后扯开一张凳子背，身子一矮翘着二郎腿坐下，看样子是常客。

　　“兄弟，这顿请你的，谢谢你经常让我抄作业哈。”蒲文大大咧咧，一脸阳光，讲动漫的时候绘声绘色，倒也挺有意思，胡乔居然都听了进去。

　　餐馆在学校外马路对面，过了地下通道一排展开，头头上有个中杆灯，晕染昏暗的光亮，一群群飞蛾围着灯转悠，四下的人被黑暗笼罩都只剩轮廓。灯罩旁边安有摄像头，刚好能拍到地下通道出口。

　　胡乔和蒲文吃饱喝足打道回府。

　　还没走到摄像头视野范围，突然窜出一个矮矮的人影，狠狠扇了胡乔一耳光。

　　胡乔有点蒙圈，眼睛直直瞪着，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看清了是田甜的脸。

　　田甜嚣张的等待着什么，见胡乔没反应，还怒其不争一般“啧”一声。随即田甜立马就不要命一样往他们身后跑。

　　蒲文也跟着愣了一阵，反应过来才大声说，“追！”

　　胡乔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蒲文追了上去，她作为当事人居然就只是盯着蒲文的背影，心里落满悲哀。

　　地下通道另一端路口阶梯，此时已经过了饭点，空无一人。

　　田甜站在这里，还喘着粗气，低下头。随即居然没有犹豫的举起右手凶狠给了自己一掌掴，马上又抬起左手，交替重复。不到一分钟脸上是明显的可怖红痕，微微肿起。

　　但是田甜根本没一点心疼自己漂亮脸蛋的意思，嘴角又出现了胜利的自信微笑。

　　那个蠢货被人用尽浑身的劲儿扇了一巴掌，居然只敢愣在原地傻瓜一样盯着她，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有。田甜抬起头准备马上往学校跑，脑子里面早已经熟练了泼人脏水人的计划流程，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看到胡乔那挫败的丧家犬神色，那是平复自己满腹嫉妒和屈辱最好的良剂！

　　刚抬头，肿成猪头但春光满面的笑容没再停留超过三秒，随即她惊得双腿发抖，差点没稳住踩空面前的阶梯。

　　对准她视线的是一个黑漆漆的手机摄像头。

　　“你对自己还真狠啊。佩服。”清冽好听的陌生声音幽幽从上方传来。不到十个台阶的地方，一个身形修长的女孩儿双手抱臂，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拍摄。说话期间手指点动，随即手机在五根手指之间翻了个花儿，跟转笔一样，手机被收了起来不见了踪影。

　　看清来人，居然是跟她八竿子打不到边的苗仙。那个避世的高岭之花，年级第一。

　　外面热镀锌铁道路灯的灯光斜斜的射进来，被苗仙挡住。苗仙还是双臂环胸，根根分明的睫毛在奶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好看的圆眼亮着夜猫一般的精光，透过直挺的鼻子睥睨着田甜。神态还是照常慵懒，甚至挂着不屑的冷笑。但一米七多的身高逆着光，压迫感从台阶上边直直侵蚀过来，像玩弄猎物的花豹，又像观赏儿戏的女王。

　　田甜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手臂竟有些微微发抖，但愣神一会儿后，愤怒马上冲昏了整个大脑，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冲着苗仙大吼。“你少管闲事！”

　　接着以她一个女生能用的最大的爆发力往上扑去，像被老虎逼急，穷途末路的野猪。眼眶发红，双颊红肿带着血色掌痕，尖叫咆哮着向上挥舞双臂想去抓苗仙的手臂，几近癫狂。

　　“啧，聒噪。”苗仙转动腰胯轻飘飘的一闪，消失在路口。田甜尖叫着恨恨地追出来，凶恶的四下巡视，左顾右盼，居然不见人影！开阔的路面，黑漆漆的沥青路面反射惨咧咧的白光一直延伸到坡上学校大门口，远处商店用白炽灯幽幽的照明，除了远处模模糊糊店里的老板店员，分明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怎么做到的？田甜的背心甚至渗出冷冷的汗，见鬼了？还是用什么办法躲到哪里去了？随即田甜又在各个方向四处找寻，东边的桥头西边的加气站都找了没有任何结果。找不到人，田甜极度慌乱，只能颤抖着期盼苗仙只是看个热闹。

　　怪事。太怪了。

　　望着蒲文焦急的身影，胡乔愣在原地跟雕塑一般一动不动。见蒲文在远处已经被路边乱停乱放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电动车完全挡住了身影，她甚至转过身往回走去。

　　耳边是嗡嗡的蜂鸣，看来田甜是下了死手的。脸上应激反应的充血慢慢消退，麻麻的感觉减弱，随之是火辣辣的疼痛涌上脑门，不用看也知道左脸已经肿了。谁一直在整她，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是胡乔脑子里居然只剩下习以为常的麻木。上次划破脸那件事之前一直没怀疑田甜，毕竟自己对这个长相软软糯糯我见犹怜的女孩抱有好感，对她总是多出很多关心。胡乔就是个觉得真心可以换真心的天真二傻子。

　　想到这里胡乔甚至自嘲的轻笑一下，把两只手都揣进裤兜里面，表情轻松的往回走，双眼放空望向远方，盯着桥对面影影绰绰的黑色城市发呆。

　　真是怪胎。

　　她没有想要倾诉的人，也不像再想上次那样冲进办公室去找班主任告状。那女人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好在这次蒲文做了目击证人，但田甜哭起来撒浑打泼估计蒲文都奈何不了她，其他根本没有人会帮助自己相信自己。自己脸还肿着，丑陋不堪，何必再去急急忙忙当小丑。

　　懒得辩解，无所谓了。

　　不想回教室，脸上的肿还没消。在厕所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半边脸都红透了，眼睛清明澄澈不见任何红色，只是呆呆的望着镜子里面那个懦弱小孩。

　　她的善良也许已经让她失去了拔剑的最好时期，现在的她只想当个丢盔弃甲的懦夫赶紧熬过三年，考个好大学远走高飞。

　　拖着千斤重的躯壳走到老地方坐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石阶向下延伸，迈向无底黑暗。一只手撑起完好的右脸正打算发呆，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

　　“诶，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到这儿来，装什么忧郁大叔呢。”语气轻松，声音还是好听的跟潺潺流水一样。

　　那个金牌推销员又来了。调笑的话语结束，这次苗仙没一直站在身后，居然挨着胡乔在长有青苔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过去点儿，给我腾个地儿诶，我陪你演忧郁大叔，我们双排。”甜蜜的声音惹得胡乔皱眉，没看到我正在思考人生伤心难过吗？她在干嘛，排排坐吃果果吗？刚刚的阴翳短暂间荡然无存，猫大仙的跳脱甚至惹来了胡乔的内心吐槽。

　　狭小的石梯一阶坐了两个人，夏天苗仙暴露的手臂和大腿都挨上她，在夜风下传来舒服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好闻的KOJIMA猫咪沐浴露味道袭来，惹得胡乔心跳都快了两分。但胡乔没看苗仙一眼，还慌乱把脸别开，双脚蹬地想要起身离开。

　　苗仙拉住想要逃跑的胡乔，“怎么，我猫大仙生的这么美比你遇到的水怪还吓唬你吗？你敢跑？”随即甚至把苗仙藏起来的左脸掰过来，轻笑着直勾勾看着胡乔，那一下就似乎看到了胡乔的心底。

　　胡乔慌乱的去寻苗仙的眼神，还好，没有嘲笑，快跳出来的心脏才慢了下来，但手心还是不断地溢出汗来，炎热的夜晚黏糊糊的。苗仙那双圆眼瞳仁特别大，跟带了美瞳一样，像猫咪的眼睛，里面有黄灿灿的纹路，那眼睛笑起来透着猫咪的诱惑，眼角向外展开。盯着胡乔的时候就像奶牛猫那样，干干净净，没有情绪。

　　怎么会有人自恋到自己夸自己美？胡乔语塞。哦，她是猫，不可同日而语。

　　见胡乔又把脸低下去，“哎哟，我可是神仙，发生什么我猫大仙可一清二楚，你躲什么。”苗仙居然出乎意料地环肩把胡乔圈起来，头还轻轻靠在胡乔右边肩膀上。

　　好闻的香味一下全部涌进胡乔鼻翼，她整个背突然挺得笔直，然后整个背部都僵直了。

　　“她要干什么！怎么还真的跟那奶牛猫一样爱蹭人抱人！我的天，知不知道女女授受不亲！”胡乔内心咆哮。

　　但不知道为什么，几年来都习惯了这样的处境，早就忘记怎么流泪的眼睛，蹭蹭蹭像断线一样不受控制往外面冒水豆子。眼睛的反应甚至快于心脏，等流了两三串珠子，心口才像泄洪一样一股浓烈的酸胀感一直往眼睛涌。

　　早已麻木封闭上锁的内心，居然简单的只是欠一个不怎么像拥抱的抱抱。

　　喂……我刚刚很酷诶，现在这算什么。胡乔还在吐槽，什么时候她内心戏这么多了？

　　钢制的草坪白炽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周围灌木有蛐蛐和□□作响，石阶上，流着汹涌无声眼泪的女孩就这么任由另一个女孩从侧面环抱自己的肩膀。

　　“你现在好像一个被野狗掏了窝的小兔子诶！”苗仙嬉笑的甚至上手捏胡乔的右脸，微微一扯，白皙的脸颊就泛红。

　　“啧。”胡乔流着鼻涕眼泪胆大包天拍开猫大仙的手，保护自己仅剩完好的右脸。

　　“你不是都答应我让我不再孤单吗？怎么我还是被人欺负连个靠山都没有。”胡乔红着眼睛壮着胆子指责自称神通广大的猫大仙。

　　“啧，我当然知道，慢慢给你解决。再说我猫大仙的人，别人怎么可能敢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怎么也得付出代价。”苗仙重新坐正身子，双手环臂，冷冷的露出笑。

　　胡乔一惊，抓住苗仙的手臂。“你别说什么杀了她啊。别搞那套啊，现在可是文明社会。”

　　“那当然，我报警了。”苗仙眯起眼睛露出森森白牙。

　　“啊？”

　　神仙解决问题这么朴素吗？

　　“你没想错，神仙解决问题就这么朴素。现在那妮子和你小男友搁公安局那儿做笔录呢。”

　　“什么小男友，他根本不是。”胡乔否认，随即还是怔怔看着苗仙。

　　“啧，二十一世纪了，你当本大仙是什么落后的迂腐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