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唱歌》季茵

7、你为什么喜欢她 日子一天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芷每天踏着朝阳出门，踩着月光回家，夏天的尾巴悄然不见，她逐渐适应了转学后的生活，和二班的同学熟络起来，
　　一切似乎没变，但又有什么不同。
　　赵茹开始关心起姜芷的学校生活，问她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姜芷没什么分享欲，一开始只敷衍说“没什么”。但赵茹坚持不懈，到后来她也会偶尔说一点。
　　她一如往常地学习生活着，只是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喜欢唠叨的老邹，大大咧咧的知知，没心没肺的周影，热情阳光的吴朗。
　　还有陈树。
　　有一次姜芷卫生巾用完了找张知知借，她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被看见，但知知害羞，把卫生巾藏在袖子里要她悄悄拿，陈树那时恰好背靠墙面对着姜芷坐着，注意到她们鬼鬼祟祟的动作，眼神停留一瞬，而后自然地转身坐好，提笔开始写作业。
　　张知知趁此急忙将卫生巾塞给她，松了一口气，姜芷余光掠过陈树，起身时，嘴角带起一抹笑。
　　陈树细心，守礼，爱干净。
　　是个好同桌。
　　二班的人带着姜芷慢慢熟悉环境，与她以前学习紧张看重成绩的班级相比，多了几分人情味。
　　姜芷觉得，自己还挺喜欢这里的。

　　陈树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水，视线在饮料区扫了一圈，然后走到另一头拿了瓶橙汁，排队结账。
　　周影手里拿着篮球，见陈树出来，从他手里接过水，拧开瓶盖就朝自己喉咙里灌，喝完看向陈树手里的橙汁，调侃道:“树哥，给姜芷带的吧。”
　　陈树喝水比周影斯文，他仰头，侧脸下颌线分明，阳光照亮额前微湿的碎发，继而落入眼睛，惹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听到周影的话，他拧好瓶盖:“昨天她给了我一包饼干。”
　　“得了吧，张知了和吴朗不也吃她的零食，怎么没见他们给姜芷买？再说了，你要是真这么客气，那我以前给你吃东西，你怎么不给我买橙汁？”
　　“你要？下次给你买。”
　　“别转移话题。树哥，你不觉得你对姜芷比对其他女生要好吗？别否认，上次给你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有一次课间周影犯了嘴瘾，一下课就跑到学校小卖部大买特买。回来后，啃着鸡爪撕开一包糖往陈树那走，期间被别人拿了几颗，走到那时，只剩下三颗糖了。
　　恰好姜芷不在，周影就先把糖给了张知知他们三个，想着自己还有一包，于是急忙跑了回去。等他拆了糖回来，姜芷已经在座位上坐好，周影正想伸手给她糖，突然眼尖地发现她桌上已经摆了一颗，他一愣，福至心灵般，转头往陈树那看去。
　　果然，他的桌面干干净净。
　　周影见陈树拿着橙汁没说话，也不在意，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肩：“还有上次找那个挂件，事情多了去了。不过你为什么就对姜芷好？因为她长得好看？我觉得班长也好看，怎么你……”
　　秋日的阳光懒懒地照下来，给上体育课的少年投下长长的影子，小卖部旁边的篮球场永远不缺来客，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和学生齐读的声音，一阵一阵的，让人觉得安静又热烈。
　　陈树为什么就对姜芷好？
　　他自己都说不出理由。
　　有一次体育课，二班和三班组了一场篮球赛，两个班的人在解散后都三三两两往篮球场走，姜芷没什么兴趣，耐不住张知知拉着她一起，就陪她去了。
　　到了篮球场，两人找到一个地方坐下，张知知对场上三班的一个男生有好感，一来便目不转睛盯着他。姜芷不太懂篮球，她将视线落到场上，看着他们运球，抢球，投篮，逐渐走了神。
　　陈树没有上场，而是站在另一侧看比赛，视线变换间，注意到了对面的姜芷。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拎着从小卖部买的零食，正盯着某一处发呆。
　　三班此时恰好进了一个球，陈树看到她身旁的张知知突然激动起来，使劲摇了摇她肩膀，本来在发呆的少女反应过来，脸上挂起笑，偏头和她说话。
　　篮球场吵闹，陈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张知知嘴巴不断张合，表情动作都透着激动，而她对面的姜芷只是时不时点头，望着她，双眸弯得更深了。
　　陈树就是在这时再一次有了之前的感受——
　　淡漠。
　　像是荒漠里的清泉，它给人们提供希望，接受着他们的喜爱与感激，在他们离开后，又继续与荒漠为伴。
　　那是一种难以发现，难以改变，缥缈而长久的孤寂与独处。
　　陈树发现姜芷这人边界感很强。
　　有一次课堂测验，张知知考得很差，成绩下来后一直盯着卷子没出声，不吵也不闹。姜芷注意到，晚自习下课立即从座位上起身，蹲到她凳子旁：“知知，下去买零食吗？”
　　张知知摇摇头，她垂眸盯着试卷，没一会，哽咽的声音传来:
　　“姜芷，我觉得我好差啊，明明努力学了，但就是考不好。”
　　语气里满是迷茫与自我怀疑。
　　闻此，姜芷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看向她的眼睛。
　　“如果已经很努力，那就更不用怪自己了。”
　　“知知，学习成绩只是生活的一方面，它可以说明什么，但决定不了什么。你活泼又外向，遇到生人也可以侃侃而谈，反应快，品行又好。”
　　“你有这么多优点，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很差劲？如果仅仅因为学习成绩差而掩盖其它所有优点的话，那也太不值了。”
　　“知知，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学会顺其自然，学会竭尽全力之后的不强求，不要把自己吊死在一颗树上。换个角度打量一下自己，也许会发现一片森林。
　　听了姜芷的话，知知吸了下鼻子，带着委屈的哭腔，一顿一顿地接道：
　　“…这句古文我知道，《游褒禅山记》。”
　　“没错，真厉害！”
　　姜芷音调微扬，点了下头，表情生动，言语间满是赞同。接着她再次对上知知的视线，郑重其事地说：
　　“知知，要看好自己。”
　　此话一出，张知知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她爸妈对她的学习成绩不强求，但也一直让自己好好学习，努力上进。每次看到成绩单时，眼里都会不经意流露出失望，却又会安慰她说下次加油。
　　每到这时，知知就会觉得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可姜芷却让她看好自己，说她不差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森林。
　　“姜芷你真的太好了！”
　　张知知突然弯腰抱住了姜芷。
　　陈树和吴朗也一直关注着这边，陈树看到姜芷被抱住，注意到她的脊背明显绷紧了。然后她拍了拍张知知的背，小心地从她的怀抱里出来。
　　“没事了就好。”
　　她温和地抬头看她，笑眼明亮，和如流水。
　　姜芷总是笑着的，待人也亲切温柔，但很像一张假面，偶尔露出的面具之下，是极强的淡漠与分寸感。
　　陈树好几次看到姜芷发呆，都有这样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疯了，对着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女孩子有这种看法。但又觉得自己另一个想法更荒谬——
　　他想尝试着走近她，看她真情流露的笑。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她慌乱之下对他流露出的鲜活一样。
　　于是陈树开始不自觉关注姜芷，做的事情让脑子缺根筋的周影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每当姜芷有所回应，让陈树觉得自己往前进了一小步时，第二天姜芷又会恢复原样。
　　温和的笑，礼貌的回应，拉近的距离再次变远。
　　挫败自然会有，可陈树从小听到大的一个成语就是坚持不懈。他如春风细雨一点一点地靠近，尽管还是会被推开，但他发现，自己被推开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姜芷好像在慢慢接受他。
　　这个发现让陈树高兴了好一会。

　　陈树和周影回到教室的时候下课铃正好打响。姜芷和张知知坐在座位上聊天，陈树走过去，把橙汁放在姜芷桌子上。
　　“这次确切消息，下个星期运动会开始！”
　　周影在一旁激动地宣布。
　　一中的运动会一直没举行，不是因为连续下雨办不了，就是学校突然有“领导讲话”的活动要推迟。姜芷来这都快两个月了，消息传了又传，没个准信。
　　听见周影这么说，张知知眼睛一亮:“太好了，终于要来了！”然后她双手合十，“希望我们班打球的时候是数学课。”
　　“英语课也行。”周影在旁边搭腔。
　　预备铃打响，大家慢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姜芷弯腰找书，陈树看着她，一时没忍住，伸过手轻轻扯了下她的低马尾。
　　感觉到他的动作，姜芷一愣，然后偏头看他。
　　“怎么了？”
　　“没事。姜芷，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到时候要记得给我们班加油。”
　　不要再坐在那里一个人发呆了。
　　后面一句陈树没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着回应。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人双眸弯起，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周围镀上了一层金黄明亮的色彩，她笑靥如花，清透的声音传来，带着认真，落在他耳畔。
　　“我会的。”
　　窗外有鸟鸣啼。
　　陈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数学课，邹明淳在讲评试卷，是一道比较难的数列题，姜芷第二问没做出来，本来想着要认真听，可慢慢的就走了神，等反应过来时，只听见老邹一句:“那这道题我们就讲完了，都懂了吗？”
　　一般这种死亡问题，懂了的人自信开麦，没懂的人混杂其中，沉默无语。
　　姜芷就是后者。
　　她扫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试图读懂步骤，但才看到第一步，还没来得及思考，邹明淳手指轻轻一点，电脑瞬间清屏。
　　…科技就是力量。
　　姜芷看着空白的屏幕有些无语，转头，看向陈树。她记得陈树写出来了，因为她看到他答题卡上打了个大大的勾。
　　陈树正在做错题，注意到姜芷的视线，偏头，眼里带上询问。
　　“陈树，你答题卡可以借我看一下吗？我刚刚没听。”
　　“我答题卡借给周影了。”
　　“这样啊……”
　　姜芷转头去瞧周影，只见他一手摸着后脑勺，一手拿着陈树的答题卡，眉头皱着，看得虔诚。
　　看样子还要虔诚好一会儿。
　　姜芷收回视线，想着那先不急，等他看完再看。
　　她再……研究研究？
　　毕竟她刚刚看了解法的第一步。
　　姜芷低头盯着题目，回忆着刚刚匆匆扫的那几眼，提笔在草稿纸上写出第一步，然后……就卡壳了。
　　复杂的数学符号弄得人头疼，她轻轻叹口气，想着还是不要祸害脑细胞了，拿出本子准备做错题。
　　“姜芷。”
　　陈树的声音响起，姜芷面前出现一张草稿。她看去，草稿纸上字迹工整，赫然时这道题的解法。
　　“谢谢啊！”
　　姜芷如获至宝，偏头朝他一笑，拿起草稿纸开始看。
　　陈树的解题步骤写得详细，姜芷看到关键的点，脑子一通，恍然大悟。在脑海里盘了一下过程，接着拿起笔，尝试自己解一遍。
　　看到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和正确答案相同，她弯了眉眼，转过头看向陈树，赞美毫不吝啬地流出：
　　“陈树你真的太聪明了！太棒了吧！”
　　对面的少女双眸晶亮，陈树看着，嘴角无意识勾起，心里仿若开了一瓶汽水，雀跃随着气泡不断上升，随即炸开，咕嘟作响。
　　他听过很多类似的话，周影就对他说过好几次，什么“树哥牛啊”，“树哥你脑子开过光吧”“我出一块，树哥你替我考试吧”。
　　他早已习惯赞美，可当姜芷笑意盈盈地夸他时，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如以往般淡定。
　　似月下惊山鸟，谭中倏逝鱼，破开平静，引起波澜。
　　他莫名地想多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