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唱歌》季茵

6、谢谢你 清晨的雾气

　　清晨的雾气弥漫在天地间，建筑隐匿其中，看不清晰。姜芷擦去小腿上沾染上的露珠，背着书包，顺着人群走进一中。
　　她来到桑城已经一周了，今天周一，恰逢升旗仪式。
　　义勇军进行曲在清静的校园里回荡，现在时间尚早，距离升旗还有十几分钟，她慢吞吞地走着，带着几分未睡醒的困意。
　　田径场绿油油的仿真草地上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些人，姜芷在主席台前站定，望着来往的人群，试图找到二班的同学，等了一会儿，捕捉到一个略显熟悉的面容，抬脚跟着他走。
　　走近看到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张知知，她松了口气，迈步的速度加快，站到她后方。
　　“姜芷你来啦？我还担心你找不到呢。”
　　知知打了个哈欠，看到来人，热络地说道。
　　雾气消散了不少，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各个门口进来，台上主任的催促声不绝于耳，操场逐渐站满了人，等到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升完旗，姜芷眨了眨被光线刺恍的眼睛，才收回视线，前方站着的的知知突然转过身。
　　“姜芷，往后传！”
　　“——方盼朝说让吴朗把她的试卷还过来。”
　　张知知眼睛明亮，姜芷点点头，顺着她的指示，将话传给了后方站着的同学。没多久，后背被戳了一下，她接过传来的试卷，将其递给知知。
　　待知知拿稳后，姜芷松开手重新站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台上校长的讲话——他的普通话不甚标准，带着桑城特有的口音，姜芷忍不住学了两句，结果被自己传出的蹩脚音调逗笑了，她咳嗽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将视线投向主席台。
　　过了一会，知知再次转身，这次要传话的人变成了苏烟，姜芷记下，然后转过头向身后的同学传达。
　　主席台上进行国旗下的讲话，其后是惯例的奖惩状况和精神教育，整场升旗仪式下来，姜芷没听进去多少，脑子里只留下了各种要传的消息——
　　“苏烟说要袁让记得去寝室拿表。”
　　“林陈钟给张知知的。”
　　“周影跟张知知说炒粉摊今早没开，要她去食堂吃。”
　　……
　　从前面来的，从后面来的，夹杂着各种纸条和物品，一场升旗仪式下来，二班像是开了个大会。
　　“今天的升旗仪式就到这里，高一高二年级先不动！高三的同学请有序离场。”
　　主任严肃响亮的命令自音响传出，拍在人脸上，田径场瞬时骚动起来，不少人猫着腰，趁着不注意偷偷混进高三人流。
　　等到“高二解散”的指令发出，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家拔腿就跑，姜芷被张知知拉着，挤进人潮中。
　　好不容易出了田径场，两人走到空旷处，挥手告别。
　　“那我去食堂啦！”
　　“嗯，拜拜。”
　　姜芷朝知知摆摆手，见人走远，接着转身，提速往教学楼走。
　　身旁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姜芷听着嘈杂的人声，半意识放空着，肩膀突然被撞了一下。
　　她扭头，看见一个男生自旁边跑过，紧接着他回过身，双手合十，急急忙忙朝自己道歉：
　　“不好意思同学！”
　　见姜芷没所谓地摇了摇脑袋，他再次欠身，急匆匆地跑走了。
　　小插曲过去，姜芷继续朝前走，脑子里无意识循环着刚才的事，突然注意到什么，步伐一停，她赶忙反手朝书包拉链摸去，冰凉的金属触感自手心传来，姜芷又往旁边摸了摸，却只感受到空荡荡的书包表面。
　　她心一跳，连忙脱下书包抱住，定睛看去，原本挂着猴子玩偶的地方此时空无一物，接着她移开视线往地面扫——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刚刚解散的时候掉在田径场了吧？
　　姜芷的心凉了半截，她背好书包，眼睛看向地面，转身沿着刚刚来的路线走。
　　此时恰逢高一解散，她逆着人流穿行，目光所及是各色的鞋子和接踵的步伐，耳旁传来的交流嬉笑声不断，姜芷看着不甚熟悉的学校建筑，陌生环境带来的恐慌与无措渐渐自心中升起，后知后觉地侵染上她的神经。
　　姜芷的手指蜷了蜷，她扣着书包带子，咬牙朝田径场走，祈祷能快点找到玩偶。
　　【拜托了，不要丢。】
　　“姜芷？”
　　头顶传来声音，姜芷抬头，看见陈树的面容，相对熟悉的人出现在眼前，冲淡了心中涌起的慌乱，她停下，望向来人，向他们打招呼。
　　陈树身旁还站着其它人，姜芷只认识同班的周影和吴朗，几人在她面前站立，隔绝开潮水般的人流，注意到她不安的脸色，陈树开口：
　　“你怎么了？怎么往回走？”
　　“我东西丢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没事，你们先……”
　　“长什么样？我们帮你一起找。”
　　姜芷的话被打断，听到陈树这么讲，她停了一瞬，随即回答。
　　“一个猴子玩偶似的挂件，面前背着一根香蕉。”
　　“麻烦你们了。”
　　姜芷微微欠身，琉璃似的眼睛看向他们，记下人数，继续朝田径场走。
　　那个挂件是姜良瑜送给姜芷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挂在书包上，背了三年。前几天链口有些松动，姜芷简单处理了一下，本想着到时候换个新链子，可东西还没到，玩偶先丢了。
　　几人来到田径场，围着找了几圈，却没有看到任何跟玩偶相关的影，校园卡倒是捡了几张。
　　喧嚣声慢慢远去，四周逐渐空旷起来，姜芷看了眼手表，视线扫过绿油油的草坪，犹豫一瞬，小跑着来到陈树面前。
　　“陈树。”
　　“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要上课了。”
　　阳光侵上草皮，落了一两缕在陈树发间，他边走边找，神色认真，听见姜芷的话，他停下步伐，望向她：“这东西重要吗？”
　　听陈树这么问，姜芷视线一顿，然后垂下眼：“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估计没希望了。”
　　“没关系，先回去上课吧。”
　　接着她嘴角弯起，是常见的温和模样，可仔细看去，能发现她湖水般的眼里并未泛起一丝涟漪，反倒是沉着，带了些郁气。
　　见她这幅模样，陈树心下了然，他低头，将缠在腰间的校服外套穿上，然后出声呼喊周影等人，临行之际，姜芷听见他安慰的声音：
　　“别担心，一定能找到的。”
　　“嗯，谢谢你们。”
　　姜芷顺着他的话点头，却也知道希望渺小，手无意识往身后的书包摸去，空荡感传来，像是往她心里塞了团棉花。
　　回到教室时，多媒体上正放着歌曲MV，没多久上课铃打响，吃着早餐的同学赶快扒拉了几口，还没咽下去，语文老师就拿着书走了进来。
　　姜芷翻开课本，看着大段大段的文字，逐渐走了神。
　　姜良瑜常年在外，从小到大，姜芷一家相聚的机会极少，更别提给谁过生日，她丢失的这个小猴挂件，是有一次姜良瑜做工伤了腿在家养伤，期间恰逢姜芷生日，于是他拄着拐杖在精品店挑了半天，最后才选出来的礼物。
　　挂件不贵，却是姜芷第一次在生日当天收到爸爸送的礼物，如今姜良瑜和赵茹离婚，她搬来桑城，父女二人除了偶尔通话，见面的次数几乎为零，因此这礼物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所以这个小猴挂件，多多少少，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姜芷想着，手肘突然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扭头，看见陈树明亮的眼眸，接着他递过来一张草稿纸，手指点了点，声音压低：
　　“你那个玩偶长这样吗？”
　　姜芷看过去——干净的A4纸上用荧光笔写了“寻物启事”四个大字，其下是简述的配文，再往旁看，是用铅笔画的一个拿着香蕉的小猴子。
　　姜芷讶然，眼睛微微睁大，她歪头，再次迎上陈树的目光，本想道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香蕉是用绳子背着的，类似单肩小包。”
　　此话一出，姜芷的脸颊瞬时发烫——本来人家帮她写寻物启事就够麻烦了，自己还要加要求，有点过分。
　　陈树倒没觉得有什么，听了她的话点点头，把纸拿过去，握着橡皮开始改。
　　时间分秒过去，姜芷状似听着老师讲课，注意力却移动到了身旁，没一会，余光见陈树放下笔，她连忙扭头，认真地看向他。
　　陈树侧身，注意到她严阵以待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
　　他将纸张递过去：“现在呢？”
　　“嗯嗯，很像了。”
　　“谢谢你。”
　　陈树把“寻物启事”放好，看着眼前一如既往温和的少女，突然想逗逗她，他扫了眼老师，用手撑着头，盯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姜芷，你是有什么业绩要求吗？”
　　闻此，姜芷一怔，眉眼染上不解。
　　陈树嘴角扬起，微微凑近：“你今天早上已经对我说了八百句“谢谢”了。”
　　“我是你的目标顾客吗？”
　　少年身上的清香传来，姜芷浑身一僵，下意识退后，拉开距离。
　　她轻吸了口气，看着他想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有些窘迫。
　　陈树倒也没继续，他将寻物启事压在文具盒下，手中铅笔转动：
　　“等会体育课去贴吧，我和你一起。”
　　“嗯，谢谢……”
　　话还未说完，姜芷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你”字堵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陈树没绷住，笑容再次绽开在唇角，撑着脑袋的手放下，语气轻快：
　　“不客气+10086，姜芷同学。”

　　寻物启事贴出去后几天，一直没有消息，姜芷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逐渐平静，最后不抱希望。
　　晚自习放学铃打响，姜芷收拾好东西起身，被张知知拉着走出教室门。
　　陈树提着书包站起，还未出教室，肩膀被周影一把勾住。
　　“树哥，你今天还去啊？”
　　见陈树点头，周影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朝跟上来的吴朗伸出手：“给钱吧，我说树哥会去的。”
　　吴朗从口袋里抓了五毛钱给他，没理会后者的嫌弃，吸了下鼻子，看向陈树：“树哥，我觉得咱找不到了。”
　　对于姜芷丢东西这件事，陈树莫名上心，从周一开始，此后几天，晚自习下课都会去田径场找一圈。周影和吴朗知道后自然也参与进来，可三人找了几天，却连影都没见着。
　　周影将五毛钱塞进裤兜，手里转着自行车钥匙，扭头：“我觉得吴朗说的没错，这都几天了，树哥，万一那个挂件是掉在了姜芷回家路上或者被别人拿走了不还，那咱们怎么找得到？”
　　两人的猜测并非无道理，陈树背起书包，也知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迈步走下楼梯，姿态放松，视线一转，捕捉到楼梯拐角处姜芷的身影。
　　——少女脊背直挺，手臂被身旁的张知知挽着，此刻正微微倾耳认真听她说话，周身气质温和，如同静流的江。
　　相处这段时间，陈树每次见到姜芷，她总是笑着的，好像没有其它情绪一样，温和得过了头。那天在田径场也是，明明心里失落，却还要压着难受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偏偏这副神情仿佛刻在了陈树脑子里，总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毕竟是他的同桌，而且老邹常说要团结友爱。
　　视线停留不过一秒，姜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陈树将手插进口袋，开口：
　　“今天最后一次。”
　　找不到，他就给她买一个。

　　“我希望学校好自为之，以后集合学会挑数学课，而不是体育。”
　　张知知将羽毛球拍放回座位，一脸严肃，转眼便换了表情，哭嚎着说：“为什么突然要集合啊，我不想听讲座——”
　　“我要锻炼身体，体育强国啊！”
　　姜芷直起身，把课桌里的杂志递给她。
　　“没事，下节是数学课，说不定可以拖到那时候。”
　　知知接过杂志，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安慰我，还好我不知道数学课连上两节。”
　　姜芷被她的胡说八道逗笑，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田径场。
　　高三没有被邀请，剩下的两个年纪松松散散地站在草地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校长说欢迎致辞，专家在潮水般的掌声中登场，姜芷看着他拿起话筒，一开口便是七国语言。
　　她挑了下眉，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她又听了一会，话术与记忆中的重合，她将视线收回，嘴角勾起了然的笑。
　　这类演讲她以前听过，不出意外的话，到后面他会提及父母和老师，将现场的人感动得痛哭流涕，再叫人上去大喊理想，斗志昂扬，。
　　至于最后卖不卖书，要因人而定。
　　在专家的话语隐隐要往亲情方向靠时，二班再次开起了“大会“。
　　姜芷把接过的杂志传过去，随意地听着演讲，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她熟练地扭头，后方的同学递过来一个小纸袋。
　　“陈树给你的。”
　　姜芷点点头，转身正打算拍知知，突然反应过来。
　　给我的？
　　她低头，视线落在手中的纸袋上。
　　纸袋偏小，原木的颜色，看上去没什么特别。她伸手打开，待看清里面的物品时，动作一顿——
　　消失几日的小猴挂件此刻正安静地待在纸袋里，双手放在香蕉前，表情呆萌。
　　姜芷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喜悦袭来，她拿出挂件，凑近，看到耳朵处的瑕疵后，确定是自己的那只。
　　淡淡的清香自小猴身上传来，姜芷立即转身，朝队伍后面看去。对上陈树的视线，她嘴角绽开笑，柳叶眼弯起，散出的光芒似初夏烈阳，周身浮动着雀跃。
　　陈树看着她，心中莫名升起同昨晚一样的喜悦。
　　昨天三人将田径场内外都找了个遍，仍旧一无所获。打算回家时，陈树眼尖的在路旁草丛里发现了一抹明黄。
　　他们迈步走过去时，一个黑影突然窜出，三两下就跑没了影。
　　“是猫。”
　　吴朗收回视线，转头再看时，陈树已经捡起了那个东西——
　　小猴子样式的玩偶，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面前背着根黄色的香蕉。
　　显然是姜芷弄丢的那个。
　　昏黄的路灯下，三人影子被拉长，周影看着陈树手里的玩偶，激动出声：
　　“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回家回家，姜芷给的饮料可算没白喝。”
　　记忆至此，陈树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微风轻拂中，他读懂了她的口型——
　　【谢谢你】
　　两人隔着队伍相望，陈树微微歪身，抬手放在额旁，轻轻往前一扬，随即朝姜芷明灿一笑。
　　天空飘来几朵轻云，台上专家的话在田径场扩散开来。
　　“所以同学们，我们一生会拥有很多爱，它们起于末微，存于点滴，养着我们的灵魂与骨血。”
　　“岁月不饶人，人可凭爱宽恕岁月。”
　　“珍惜身边对我们好的人吧，这是缘分馈赠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