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方舟》十烟

2、chapter 2 心照不宣

　　联盟的军事学校实施走班制，教师们会充分挖掘每个学生的技能，并将其打造为合适的人才类型。

　　在刚入学时，裴时晏几乎是作为象征性的附属品跟着陆庭序进入了班级。这在早婚早育的星际联盟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见闻。但真正开始授课时裴时晏才发现，班级里Alpha的比例高达总人数的百分之九十，因此老师们的授课重心更倾向于培养Alpha学生的耐力和综合素质。尽管裴时晏拼了命地要求自己向Alpha的考核标准看齐，但仍然无济于事，一些赤裸裸的现实早就揉碎摊开在他面前：Omega不论是从体质还是耐力方面，都显然不是Alpha的对手。

　　在认识到体力与Alpha之间存在巨大悬殊后，Omega将目标转向了狙击课。凭借机敏的反应速度和灵巧的姿态，裴时晏在一周一次的射击课上顿时崭露头角，也收获了不少Alpha的青睐，然而裴时晏却乐此不疲地当着陆庭序的小尾巴，终日黏在他身侧。大家碍于陆庭序的身份，即使察觉到少爷本人对这位联姻的Omega并无好感，也不敢轻举妄动。因此裴时晏在新的班级里几乎没有朋友，就连能搭上话的Omega都少得可怜。

　　于是Omega静悄悄地抱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课本，趁着课间人少匆匆离开了教室。
　　陆庭序左前方的桌椅孤零零杵在那里，承载着上一位主人为数不多的回忆。裴时晏的存在像是雨天落在车窗外的一道湿漉漉的水痕，神出鬼没地留痕，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消散。

　　整整一天没听到Omega的声音，陆庭序觉得格外清净，但又有一丝说不上的别扭。
　　裴时晏今天一反常态，不知道是因为新班级繁重的课业还是其他原因，总之临近放学，裴时晏的身影都没有再次出现过。
　　但是陆庭序毫不在意，有权利的一方往往是游戏真正的操控者，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蠢蠢欲动的猫和命在弦上的鼠，家族才是背后真正的既得利益者。至于喜欢谁，都不重要。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裴时晏一边慢吞吞地收拾行李，一边拼尽全力妄图拖延和陆庭序见面的时间。但造化弄人，一出校门就能看见显眼的迈巴赫，裴时晏本想低着头，顺着攒动的人流偷偷溜走。不料守在车旁的管家直接一个箭步窜上来，毕恭毕敬地伸手邀请：
　　“小少爷，您请吧。”
　　裴时晏没办法，只能像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跟在管家身后，去参加并不值得自己期待的家庭聚会。

　　其实昨天给陆庭序放完狠话后，他内心便有几分悔意，生怕Alpha勃然大怒后找上裴家的麻烦。但显然他把自己的位置想得太过重要，陆庭序只是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转身就走，似乎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施舍给自己。
　　想到这里，Omega才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他本来就轻，落座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响动。一旁的陆庭序闭目养神，从裴时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还有低垂的睫毛。往常他最喜欢陆庭序的眼睛，丹凤眼注视人时有一种格外的深情。他曾在陆庭序投向裴安的视线里微妙地捕捉到这种情感，虽然一闪而过，快得像骤然掠过天际的飞鸟。
　　但只那一瞬，就够他记了很多年。
　　恨过吗？是恨过的吧，可是以什么立场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珍视的缘由兜兜转转总会绕到这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似乎感受到男孩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的目光，陆庭序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却仍然阖着眼睛。裴时晏这才回过神来，像只老旧呆板的小木头人，艰难地侧过身，望向窗外的方向。车速很快，车沿着高速的路段飞驰，窗外是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裴时晏很久没从学校出来了，探着头不住地向外张望。呼出的热气在窗外汇聚成一小滩模糊的白雾，映着沉沉坠下的夕阳。
　　从陆庭序的角度望去，他温热的身躯贴在冰凉的车玻璃上，褐色的发上落着金色的光斑，几乎与外界的景色融为一体。
　　以往的裴时晏向来没有这般沉闷，总会绞尽脑汁地引出话题。即使陆庭序很少搭理他，他一个人也能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书包上的挂件随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竟然比人还要显得有几分生气。
　　陆庭序就这样无声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仿佛鹰隼注视着自己即将得手的猎物。男孩自从一上车就拘谨地缩着脖子，甚至未曾靠向椅背。他的目光慢慢游移，从裴时晏的头顶落在他裹着纱布的脖颈上。白色的纱布像雪一样刺着他的眼睛，陆庭序不自然地眨眨眼，将头重新转回了车窗的方向。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谁也不曾开口。车像一条水蛇，无声无息地穿梭在纷乱的车流里。

　　陆家的庄园距离学校其实有一段很远的距离，庄园的面积很大，与灰色产业链频发的地下斗兽场形成云泥之别。说实话，在两人联姻前，裴时晏很期待去陆家的庄园，之前跟着裴安来拜访过陆家，庄园里的别墅富丽堂皇。一推开庄园的大门，就能看见几乎望不到头的草坪和华丽的喷泉。
　　但是现在，自从萌生了放弃的想法。在看到陆家庄园的一瞬，裴时晏的内心竟生出几分胆怯和不自在。
　　陆庭序是独子，不管是权利还是金钱，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而裴时晏呢？是裴家善心大发从地下斗兽场捞出来的狼狈流浪犬。从前裴时晏天真地认为，脱胎换骨从斗兽场爬出来的自己，只要拥有匹配陆庭序的实力就好，至于家境背后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可有可无的。
　　直到今天，裴时晏才开始正视两人之间的差距。就像上层区和斗兽场的天差地别，有些人生来就受众星拱月般追捧，而有些人摸爬滚打也不一定能从深渊牢狱里迈出半步。这种悬殊的差距让他难堪，像利刃一般绞着钝痛的五脏六腑。

　　车刚驶进庄园，陆夫人就兴致勃勃地从屋里迎出来，笑盈盈地冲屋内喊道：“老陆，庭序终于回来了。”
　　“他又不是自己没长腿，你没必要跑去外面迎接他。”屋内传出一道威严但无奈的声音，知道是陆先生的声音，但不论听到多少次，裴时晏心中总能生出一种头皮发麻的畏怯。
　　女人不理，依旧挥着手笑道：“快进来坐，晚饭已经做好了。”
　　管家降下车窗，陆庭序朝陆夫人挥了挥手，用余光打量着坐在另一侧的Omega。裴时晏不看窗外了，垂着头，仿佛不知道痛感一般，撕着指甲旁侧新生出来的一块倒刺。
　　“下车。”
　　裴时晏回过神，这才跟在陆庭序身后，连滚带爬地钻出了车。

　　“小晏也回来了！”陆夫人看见裴时晏身上披着的校制军服，有些嗔怪道，“怎么一下课就把小晏拖回来了，不等人换身衣服再来。庭序这孩子，怎么这么毛糙呢！”
　　“阿姨好。”一天没怎么开口，直到说话时，裴时晏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可能是昨天晚上穿着短袖吹了一宿风，今天整个人都没什么精气神。
　　“最近天气又开始变冷了，你注意身体，别穿太少。”陆夫人叫过一旁的女佣，让她把衣柜里陆庭序不怎么穿的旧衣取出来，披在Omega肩上。
　　裴时晏从心底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单方面的决断实在是有些对不起陆夫人。尽管自己并不是很冷，但他不想让她为难，于是老老实实地接过了毛衫。

　　陆庭序这边刚跟父亲打完招呼，出门便看见被裹得蓬松柔软的裴时晏，皱着眉道：“天还没冷到这种地步，让他穿这么多干什么？”
　　“小晏腺体上有伤不能受冷，你不知道吗？”陆夫人同样不客气地回敬，“你是局外人吗？”
　　“今晚先别急着走了，留下来住一晚吧。”
　　裴时晏点点头。
　　这顿晚饭吃得压抑又沉闷，裴时晏身体不舒服，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听着陆家人的对话，小口喝着冒着热气的鸡汤。
　　“时晏是调班了吗？”陆先生转过头，父子俩的话题突如其然地落在自己身上，裴时晏嘴里的汤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是的，既然话题兜兜转转落在了他这里，他只能老实回答，调去了M4方阵。
　　“不错，”陆先生似乎对他的现状比较满意，“你比庭序做得好。”
　　这句话乍一听是对裴时晏实力的认可和肯定，但他完全高兴不起来。裴时晏清楚地知道，陆先生对他和陆庭序的考量标准完全不同。在对方的眼里，自己身为联姻的Omega却有擅长的领域，已经实属不易。但是陆庭序是按照继承人的标准严格打造的，无论多么优秀，在陆先生眼里永远追不上当年的自己。

　　“后院有一块打靶射击的空地，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随时去那里练习。”
　　陆庭序亲眼看见，Omega的眼睛亮亮的，透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他觉得裴时晏现在像一株几乎快被抽干全部养分的植被，只有狙击这一唯一的爱好为他提供为数不多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