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chapter 3 事发突然 ...

  •   尽管裴时晏非常想去后院看看打靶射击的场地,但糟糕的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允许他的擅作主张。突如其来的头疼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可能不仅仅是高热那么简单。草草地喝完一碗鸡汤后,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上了二楼。
      陆家的别墅一共有三层,整个二层都是陆庭序和他的活动空间。虽然明面上是这么说,但是陆庭序从来不允许他擅自进入除了客卧之外的任何房间。裴时晏记得自己当时并不理解,甚至固执地仰着头追问他原因,不料最后却等来一句冷冷的“没有原因”。
      “好吧,”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是这样的,甚至煞有介事地找了个借口替陆庭序开脱,“我尊重你的一切隐私。”
      裴时晏褐色的圆眼笑得眯起来,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后颈的疼痛像火烧,炙烤着他的腺体。裴时晏脚步虚浮,甚至双膝一软,几乎快要跪倒在地上。幸好手疾眼快撑住了一旁的门把,这才防止自己因为脱力跌倒。其实小时候他会因为这难以忍受的痛苦哭叫不止,他也曾经渴望一个拥抱或怜惜的爱抚,但换来的永远是谭泌的巴掌和裴思扬的辱骂。时间一长,再迟钝的小孩也会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哭泣换来的不只是安慰,可能是愈发变本加厉的惩罚。于是他干脆止住了哭声,在摸爬滚打中一点点长大了。
      他晕得厉害,一时没注意是谁的房间。眩晕的视线促使他只想迅速蜷缩在安全的角落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但随着腺体上的陈伤复发的还有无法驱逐的梦魇。十几年来从未消散过的梦魇像网,森罗密布地笼住了他在梦里撕心裂肺的呼救。每每大病初愈时,他甚至不敢在夜间睡觉,生怕一旦合眼,看到的还是令人恐惧的幻象。
      裴时晏彻底看不清东西了,只能闻到房间里有一种浅浅淡淡的红茶味。昏过去的前一秒,他还在心底暗自思忖陆姨是不是换了惯用的香水。

      陆夫人起身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还在吃饭的陆庭序:
      “时晏这次回来,带他的药了吗?”
      陆庭序放下碗筷,皱着眉想:“大概没有吧。”他没有告诉裴时晏要在老宅留宿的事,裴时晏也以为只是单纯地一起吃顿晚饭,便没来得及去宿舍取药。
      他的书包跟裴时晏本人一样干瘪瘦削。
      “你这孩子,”陆夫人拍拍他的头,“时晏应该很不舒服,只喝一碗鸡汤怎么受得了,还没吃药。”
      “你去跟管家说,让他把时晏常吃的草药买回来。我给他熬一熬,喝了药舒舒服服睡一觉。”
      尽管陆庭序认为这完全是小题大做,但他也不敢用裴时晏的命随随便便来赌,还是迅速起身找了管家。

      一楼的人为了裴时晏的病忙忙碌碌,裴时晏本人浑然不觉。他烧得浑身滚烫,整个人蜷在一起细细密密地抖,五指紧紧扣住自己的掌心。
      又来了,他又一次站在炮火纷飞的幻影界交界地带。接二连三的炸弹在他身侧爆裂,四岁的他被慌乱的人潮推挤着往前走。
      平常会逗自己笑的妈妈不见了,会高高举起自己的爸爸也消失了。四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明明逃窜时还是活生生的人,倒在地上时就变成了肢体残缺的尸体,喷涌的鲜血像颜料一样涂遍了尘沙交错的地表。
      幼小的裴时晏无措地拽着自己的衣角嚎啕大哭,他曾知道,死是个很可怕的字眼,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命运会降临在原本幸福的家庭上。弱小的国家自顾不暇,谁又能倾尽全力照料那些在炮火中变成遗孤的幼儿。抽噎到几近脱水的裴时晏,没等来父母的安慰,却惊恐地迎来了敌军的部队。

      无论在何时,弱肉强食都是对宿命轮转最好的诠释。
      那些被敌军捉住的妇孺老少,手无缚鸡之力,一并被卖到了社会底层的斗兽场,沦落为最低贱下等的玩物。
      上层区的高官富商会在斗兽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用钱、权可以处理的问题,在他们看来,都不值一提。斗兽场里的人命,有时甚至不如上层区富商手中的一条狗。
      裴时晏是幸运的,只在斗兽场待过两年,但那两年几乎承载着他人生最为黑暗的记忆。斗兽场是看不到太阳的,整个下界都被关在仿佛天牢一般的囹圄里。上层的人可以随便进出,下层的人拼尽全力也爬不出来。
      人彘表演、权色交易、人口贸易,甚至这些在幻影界被明令禁止的表演,在这里却随处可见,如同工作一般平常。
      例如鸿顺楼,便是道貌岸然的存在。披着光宗耀祖的皮,干得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些富商会有豢养幼童的恶习,裴时晏一开始也在一位权贵的打算内。或许是裴时晏用细胳膊紧紧搂住自己脖颈,一叠声唤阿嬷的举动让人心软,鸿顺楼的总馆妈妈于心不忍,借裴时晏患病的借口委婉回绝了富商的要求,随后咬咬牙,将裴时晏以低廉的价格卖进了马戏团。

      卖给马戏团的幼童的宿命一般都会沦落为打杂的童工,偶尔也会有权贵一掷千金只为看一场幼兽和幼童之间的搏斗比赛。大概是命运使然,裴时晏就被这样拎上了擂台。
      尽管面对的是一只半大的幼虎,但Omega的本能还是让他畏惧。裴时晏被提溜到幼虎面前时,抖得像筛糠一样厉害。年幼的Alpha或许与幼虎体格相差无几,但指望弱小的Omega在搏斗中占据上方,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也正是在惊慌失措的闪躲中,裴时晏留下了一生的病根——他的腺体被尖锐的虎牙刺破,留下了惨不忍睹的贯穿伤。Omega腺体处的皮肤本就脆弱,可怖的鲜血沿着脖颈淅淅沥沥淌下来,原本洁白的短袖瞬间被打湿,黏糊糊地贴在后背。或许是受了惊吓,嚎啕一股脑地堵在喉咙处,几乎发不出声音,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先一步溢出眼眶,顺着脸颊在锁骨处汇聚成一摊小小的湖泊。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马戏团的工作人员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裴时晏抱回了后场。脖颈上的贯穿伤虽说不至于丢了性命,但也因为治疗不及时留下了至今无法痊愈的顽疾。受过伤的腺体仿佛一处干涸地,不会释放一丝一毫的信息素,甚至会随着天气的骤变坠得发疼。

      当时的裴家正在参与一场重要议会,为了在联盟的政治人员中树立良好的家族形象,特意去了一趟斗兽场,此行的成果便是带回了裴时晏。
      裴时晏并不是Omega的本名,但无人在意。在斗兽场那些倒霉的孩子看来,被收养已经是莫大的荣幸,逃出暗无天日的囚笼,才是他们此前心中的唯一目标。
      想爸爸妈妈吗?小时候是会想的,长大后,却逐渐连父母的样貌都记不起来,就像自己颈后愈发单薄的信息素,朦朦胧胧像跨着一场难以逾越的雾。
      他们走得太早了,甚至来不及给裴时晏留下张得以保存的合照。父母两人的所有形象都被裴时晏封藏在脑海的记忆深处,回忆一旦没了,爸爸妈妈也慢慢消失了。

      落下的炮火伴着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断在耳边不断回荡,梦魇的形态不断变化,幻化成一切经历过的可怖事物。幼虎的利爪、权贵的嗤笑在脑海里天旋地转,十几年过去了,但在梦里,他还是那个弱小无措的幼童,似乎永远跑不出命运的桎梏。
      在梦里,听觉和感觉都被无限放大,光怪陆离的画面交织。幸福的瞬间一帧帧闪过,而后在梦中迅速化为齑粉。最后拼凑成陆庭序的脸——他就那样逆着光,站在不远处的前方,低头打量着瘦弱的自己。裴时晏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从心底无端感觉到悲伤。他尝试着跑向对方,却震惊地发现两人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没法过去,陆庭序也没打算穿过来。
      仿佛接受了命运的安排,裴时晏停下了脚步,索性站在原地,以一种畏怯的、难过的、复杂的眼神望向对方。
      然而陆庭序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他的脚步向外迈出的一瞬间,裴时晏脚底的地面开始分崩离析,整个人朝罅隙坠去。地底生长出的藤蔓像一节节触手,强势且不容拒绝地攀附住了他的小腿,斩断了他妄图逃生的全部念想。
      “不要——”
      遁入黑暗的最后一刹那,他转头,看见远方的天色已然破晓。陆庭序的身影慢慢融入黎明,留下一圈混沌的光影。

      不多时,药已经煮好了。陆夫人搡搡站在一旁的陆庭序,示意他上楼叫人喝药。陆庭序尽管不情愿,却依旧转身走上楼梯。
      二楼有间狭小的客卧,平时裴时晏就睡在那里,和陆庭序的主卧相隔不远。陆庭序理所当然地直奔客卧喊人,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推开房门时,床铺空空荡荡,所有的摆设都陈列得相当整齐——这说明裴时晏根本就不在自己的卧室。陆庭序心头忽然就冒起一阵无名火,不知道是因为对方今天的一反常态还是命令被忤逆的气恼,但直觉却告诉他事情逐渐变得棘手起来。
      Alpha定了定神,转身向自己的卧室走去。刚才上楼时,顺手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既然卧室找不见人,不如干脆发消息来的直接一些。
      刚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住了。裴时晏整个人蜷在床的一侧,不知道是因为残留的信息素的缘故还是其他,整个人紧紧攥着他的被角。
      高烧让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只熟透的番茄,整张脸泛着异样的红,高热逼出的汗水将他的发丝濡湿,狼狈地黏在颊侧。陆庭序几乎是瞬间就能推测出,大抵是腺体遗留的伤痛所致。他此前从来没有亲眼见过Omega发病时的场景,裴时晏也很有眼力劲,感受到自己不讨喜后,就像一只逃窜的老鼠,平日里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次数。

      陆庭序犹豫了一瞬,还是坐在了床沿上,伸手去摸裴时晏的额头。Omega却在他的手即将触到自己额前的一秒睁开双眼,褐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惶恐和挣扎,可见还没从梦魇中逃离出来。
      “起来喝药。”他伸手去拽裴时晏的袖口,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地坐在床上。
      裴时晏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望向他的眼睛里写满求救的讯号,对陆庭序的命令也置若罔闻。
      他只是睁着眼睛注视着他,仿佛一只呆呆的小木偶。陆庭序心里忽然就有些打怵,毕竟在他心里,裴时晏只是裴家插在陆家的一枚监控,他的价值也全部局限于此,因此他几乎没有看见过他暴露出的脆弱模样。
      毫无预兆的,一包眼泪顺着裴时晏的眼眶滚下来。温热的、滚烫的,落在了陆庭序的手背。
      如同被火焰灼伤,陆庭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随即默默地收回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