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方舟》十烟

1、chapter 1 秋日重判

　　年轻的Alpha脚蹬长筒皮靴，踩着夜间草叶上新凝成的霜，黑色的风衣下摆卷起一阵小小的风。陆庭序只身穿梭于各栋教学楼之间，最后驻足于门牌号为“3250”的宿舍门前。
　　按照联盟军校的校规来说，Alpha是不允许在晚上十点后进出Omega宿舍的，但有伴侣和要事的除外。在同班一众形单影只的Alpha中，绑定伴侣关系且身为班长的陆庭序自然而然便担起传话筒的重任。
　　他皱着眉，示意性地敲了敲门，却惊诧地发现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陆庭序迟疑了几秒，还没等宿舍里的人准许，便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仅有的光源是透过窗的漫天星光和微如萤火的红色烟头。但Alpha与生俱来的好视力让他足以看到窗边的景象。
　　Omega双手撑着窗台，嘴里随随便便地叼着一根还未燃尽的烟。尽管近日的夜间温度有所下降，他身上照例只穿了一件发白的T恤。棕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颈后的纱布上——他的腺体幼时严重受损，虽得到救治，但却留有后遗症，美美入秋天气转凉时便复发。而身后薄如蝉翼的肩胛骨使他看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蝶，即将挣脱人间枷锁的束缚。
　　高度的警觉使得Alpha心底顿时生出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但他并没有过多回应，仅仅一板一眼地转述主任刚刚通知自己的消息。

　　“裴时晏，长官让你明天转入M4方阵，他看你狙击成绩不错，想让你尝试一下FAMES，别忘了。”
　　“顺带一提，明天晚上和我回趟老宅。”
　　陆庭序皱了皱眉，印象里的对方很会卖乖，自己竟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或许一直都会，只是自己从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
　　男孩将口中叼着的烟取下，轻轻叹了口气，而后转身朝着面带愠色的人浅浅一笑：
　　“陆庭序，追上你太累了，我打算放弃了。”
　　“我们可以成为合作伙伴，甚至成为朋友，却唯独做不了恋人。”
　　窗外的风夹杂着秋夜的寒意向宿舍扑来，原本清晰的语句登时被吹得支离破碎。陆庭序没听清，只能隐约看见裴时晏匿在烟后的脸，如同被笼在晨雾里的黛色朝阳，有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哀伤。
　　他颔首，没再询问，旋即转身离开。带上门的刹那，几声难以抑制的咳嗽透过木板沉沉传来，随即就被呼啸的风吹得支离破碎。整个走廊又被一片寂静所笼罩，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确不太喜欢裴时晏。如果没有联姻这层纽带的维系，两人也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陆庭序回到宿舍时，出乎意料地发现瞿沨也在。这位平常晚上十点前向来不回宿舍的爷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床沿边，拉着一张脸苦大仇深地整理散乱的衣物。
　　以陆庭序对发小本人的了解，事出有因，能让这位从风月场所出来的一定不容小觑。
　　他的表情终于和缓下来，挑着眉玩味地开口：“今天回来这么早？没多玩玩？”
　　“谁跟你一样啊，订婚前后都是居家好男人标准，永远不近美色。”瞿沨本就郁闷，一听对面的调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回怼道，“我哥带着一堆人去酒吧抓我了，说下次再被撞见就要告诉唐攸池——妈的，我钱都已经塞给陪酒的Omega了，又被拎着脖子提溜回来，只来得及搂了两把小腰，人也没睡到。”
　　“但是该说不说，那些新进的货是真的漂亮。”他咂咂嘴，似乎仍在回味今天的风流轶事。
　　“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

　　唐攸池，陆庭序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瞿沨最近正死缠烂打追求的对象，唐家的小少爷。之前瞿沨带他去对方的教室远远地看过一眼，眉飞色舞地介绍道那是自己的Omega。
　　傻子，陆庭序当即就嘲讽道，你应该庆幸人家善心大发收了你。不然你这种货色流通到二手婚恋市场，也是面临淘汰的对象。
　　下课后，瞿沨死皮赖脸地把唐攸池叫出教室，上赶着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陆庭序能感觉到唐攸池已经把自己划分为和瞿沨一样品行低劣的Alpha，虽然强忍着怒意但还是很礼貌地同他握了手互作自我介绍。
　　唐攸池的性格有些冷，面对瞿沨时甚至还透着一种难以隐忍的暴躁。陆庭序初次见到他时，完全不相信站在自己面前，仅仅比瞿沨矮半头的男人是个优质的Omega，就连对方的长相，都是极具侵略性的帅，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听话脆弱。毕竟在他有限的人生中，接触到的Omega屈指可数，因此在陆庭序的印象中，听话的、温顺的、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才是世俗意义上的Omega。现在想来，不过是裴时晏在自己脑中的投影。

　　“别说我了呗，聊聊你——我听老俞说你去找你家那位了？”瞿沨停下手中的活，摸出口袋的一包爆珠香烟，啪地点燃了烟头。
　　或许是今天吸的二手烟实在是太多，陆庭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嗯，告诉他调班的事。”
　　“你们俩感情进展到底怎么样啊？那小东西看上去挺喜欢你的。”瞿沨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回应。
　　脑海里瞬间回忆起刚才裴时晏没头没脑的话语，但陆庭序却对此毫不在意：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喜欢我的。”
　　“天哪，”瞿沨大惊小怪地叫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们家小孩听到不得难过死。”
　　“怎么？你心疼了？”陆庭序飞过来一记眼刀，“他也在你的狩猎食谱里？”
　　瞿沨连忙摆摆手：“兄弟胆小，别和兄弟随随便便开玩笑。再说了，就算我真的看上他了，我能当着你面下手吗？兄弟虽然在感情方面是个人渣，但是我对待友情可是一心一意的！”

　　开过玩笑后，瞿沨这才正色道：“但是他不像你说的那种类型，甚至不图你们家的钱。整个联盟里，谁不想要你陆家的钱啊？”
　　“小裴如果真是抱着这种念头的，不早应该和你搬进学校的情侣宿舍了？那里的条件可比他现在住的宿舍楼好千百倍吧！他现在住的那一栋，应该是最旧的吧。”瞿沨叹口气，弹了弹呛人的烟灰，“窗子漏风门破洞的，这不是给自己找虐受吗？稍微加个万把来块就能住咱俩现在的双人宿舍，那小东西竟然也不乐意。”
　　“之前每次去你家，小家伙的眼神一直黏在你身上。害怕被你发现，咱俩聊天的时候总会偷偷摸摸扫一眼。有一次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唰得一下脸红到脖子根。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门了，出去的时候紧张到同手同脚哈哈哈哈。”
　　一番分析后，瞿沨嬉皮笑脸地凑到陆庭序面前，似乎很爱看好友吃瘪的表情，调侃道：“我们大少爷这辈子是第一次遭到拒绝吧，从小到大一点挫折都没遇见，全吃了爱情的苦了。”
　　“滚。”
　　瞿沨收敛了神色：“不过我说真的，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和他联姻啊？不如两人好聚好散得了，现在这个局面，以后朋友都没得做。”
　　“怎么？你打算对唐攸池动真格了？”
　　“你瞧你，怎么净把话题往我的方向拐？”瞿沨气得跳脚，“老子只是看他有意思，长得又不赖，不如追着玩玩看。”
　　“因为被你看上的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陆庭序其实也好奇，唐攸池那种看起来冷淡又清高的Omega，面对任何事情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怎么会偏偏答应瞿沨这个二百五的示好。
　　瞿沨愤愤地咬破了烟尾的爆珠，蜜桃的清香瞬间在口舌中炸开，像唐攸池不经意间泄出的信息素。他舔了舔犬齿，似乎觉得人家小两口的事情，自己在中间充当爱情军师非要掺和一脚的选择实在是并不明智，于是主动绕开了话题：
　　“这个周末叫上老俞去喝酒吗？”
　　“不去，我要带他回我家。他对我没有半点好处，但对陆家就不一定了。”
　　“好的好的我懂的亲，”瞿沨朝他挤眉弄眼，“我不打扰你二位相处的甜蜜时光，我和老俞去，顺带替我向伯父问好。”
　　“那唐攸池呢？你们不住一起吗？”
　　“别提了，大小姐现在根本看不上我。我们俩的相处模式就是我夹菜他转桌，我拿话筒他切歌。”他煞有介事地感慨道，“但是我怎么会和自己的心上人计较呢？当然是天大地大老婆最大了。”
　　“瞿沨，”陆庭序嗤笑道，“你还真是个混蛋。”
　　“彼此彼此。”瞿沨眯着眼笑，“你是个没心的，我是个滥情的。”

　　灯一关，再激烈的讨论也全被封印在昨日的记忆里。听着对侧床逐渐传来的均匀的呼吸，陆庭序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疼，过载的回忆让他此刻仿佛一只存储空间被消耗殆尽的磁盘。
　　刚才瞿沨说的是真的吗？情场浪子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可能是因为从不关注裴时晏，他下意识地会忽视掉一些在外人看来显而易见的细节。陆庭序像只精密计算的仪器，一切都朝着联盟领导人的标准严格培养，情爱之事确实不能撼动他分毫。小时候尝试向他投出橄榄枝的Omega不在少数，却清一色知难而退，提起陆庭序更是一脸神秘莫测的表情。
　　只有十六岁遇到的裴时晏是个例外，愈挫愈勇，像块化掉的狗皮膏药，紧紧地贴在自己身后。
　　或者更像菟丝子，借着陆家庞大的根系，拼了命地攀升缠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