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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局外人?戏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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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子。”
“嗯?”陈望浔刚洗了把脸,正在用毛巾擦着脸上未干的水渍。
“我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你说,心上人最后说那一通话是为了什么,什么坠亡又什么重伤的—”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说这么重口的话,吓人!”
“与其想这个,倒不如想想她为什么突然变了态度答应跟咱闲逛。”
余常安和陈的目光对上,他眨了眨眼睛:“我想过。”话音一转,他又道:“不过我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
“总之啊,喜欢归喜欢,倒没必要太认真。我总觉她身上藏了太多事。”
“瞎扯吧陈望浔,她还没你我大,能藏什么事?”
“小瞧她?她吃过的盐怕是比你多。”男生语气戏谑。
“行行行,听你的。”余常安作无奈状,“不过侬婆说明天晚上让我们去她家吃饭,我发现她是真的很喜欢我们。”
“不去。”
“咋了,她也藏事了?”
“…我明天有事。”
余常安微笑着哦了声,转身又嘟囔道:“鬼扯,人生路不熟的能有什么事。”
“瞎嘀咕什么呢?”
“我说你—”余常安放大声音,“长得美!”
废弃的工厂,大大小小的垃圾山参杂耸落,酸臭味和八四消毒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苍蝇也像失了头颅般相互碰撞。
门前,收垃圾的王阿姨坐在马扎上,手上端着半冷的饭菜,来人正同她讲价钱。
只听那人说:“又不是一次两次来你这了,怎地连个垃圾都要讲价钱,咋个差那三毛五毛的呐。”
王阿姨倒不着急回答,她慢悠悠地把嘴里的饭嚼烂,又用力地吞咽进肚,好像在说,这种小事也值当跟我说?在我这吃饭比它打紧。
她把手中的饭往桌上一搁,双手往围裙上一抹,围裙上便留下几块深色的污渍,她站起身。
“陈家的,亲兄弟也得明算账,现在这块就是这个景况,贱卖贱收,说实在的,这垃圾也越来越不值钱了,我这样卖,我也做了个水平的买卖。恁没得亏,我也没得赚,都一样。再说了,恁也说三毛五毛的,做甚么抠搜着不放,我往秤上一秤,恁把钱一收,咱还能急眼了不成,和气生财。”
那人一时哑口无言。
半晌终好似妥协,叹了口气道:“得,我是说不过你,不过那菜真就那么好吃?”
“你不知道我,讲究人。”
对方既艳羡又鄙夷:“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还得学城里人那一套的,吃也得吃出个花来,我就见不得那种小家子气的做派,吃个饭也跟演戏似的,就不像是给自己活的。”
王阿姨乐开了花:“那不是山珍海味,不是大鱼大肉就不能好好吃喽?不是城里人就不能讲究只能讲究喽,那我是明白你的意思了,在这垃圾堆里,我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人了。”
“我可没这个意思。”那人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阿姨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句“都不是什么条理人倒啰嗦起我来了?自己家的一地鸡毛还没理清呢。”话罢又咬了一大口饭。
男生蹲在角落里,刚才二人的谈话被他一丝不落地听了去。他有些惊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对待生活却极为认真,他总以为人上了年纪后,对日子就只剩下应付了。
“来很久了?”清冷的声音想起,拉回了男生的思绪。
女生似乎心情不错,面上也带着隐约的笑意。
牧邢有些晃神。
“也没有。”少顷他回答说。
女生在他一旁蹲下。
“怎么样?”她问得是李连的事
男生平视前方,目光深沉:“感觉他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他看向女生,说:“说实话,突然知道这件事,有点难以接受,也许是我把他想得太好了。”
云生颇有兴致地盯着他,等他说下一句话。
“他对学术很认真,你不明白,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就像一个牢笼,其实更多的人已经疲于日复一日的工作,我还记得,我的一个老师说,你们一级级走了,可我一辈子都留在这。但是他不一样,从我认识他那天起,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老师。”男生呵笑了声,“很多时候,我都把他当做榜样。”
“你是站在他那边?”
男生摇摇头:“倒没有,就像我说的,一时间难以接受。”
女生两手支起下巴,好似赞同般点点头。
“不过,你早就知道?”
女生扬扬唇,不置可否。
牧邢觉得旁边这个女生真的神秘,好像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这场交易中,她是局外人,他是戏中人。
这样想着,又听到女生说:“跟那个女生多接触接触,看看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愿这样做。”
男生嗯了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不远处的女人忙来忙去,人总是应不暇接。至少,牧邢目光放在那人身上:她手中的饭菜也许后又少了些许。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约你在这?”女生突然开口。
“好奇。”牧邢实话实说,讲真的,被垃圾的酸臭味熏了几刻,起初他还想离开,蹲久了对味道都麻木了。
“那个人。”云生扬起下巴点向远处的身影,“也许知道些你爸案子的事。”
女生拍打着裤站起身:“走吧,去认识认识。”
在二人走后,铁板后走出一个男生,男生五官俊朗,然而比五官更出挑的是气质,也如君子玉,也如塞上风,自成风采。他手上的手机屏显着,有人问:我真的要问了,你有什么大事要拒绝阿婆的一片好心?他答:不想去而已。对方又发:不过心上人也不在,阿婆说她经常来无影去无踪的,总是很忙。
男生看到这则消息轻抬眼,望向不远处一男一女的背影,目光幽深。
过了几秒钟,他回复说:十三村挺有意思的,我们不如待久些。
“来卖垃圾的?”女人看着眼前二人,随口问。
“不是,我们是想跟您打听个事。”云生说。
“有话直说呗。”王阿姨大大咧咧说道。
“十三村十年前发生了个案子,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女人一摊手:“那可说不准哟,别说十年前,有些三年五年前的事我都忘了,上年纪了。”
“我要问的事保不齐您知道。”
“什么事?”
“十年前的工人坠梁案。”
“哎?”女人有点惊讶,“看你年纪不大,这事也知道?”
“您还记得这事?”女生没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这样问。
“记得,这可不是小事。”
“我想打听的就是这件事。十年前因为这个案子有两个人被关进看守所,几天后一人死在了所内。我想问问,您知不知道那人死的当天都有谁进过看守所,和那人单独见过面?”
王阿姨终于正了脸色,不再似先前那般随心,她说:“你问我这个事,那我先问问你,你不问我别的,偏偏问我这个,丫头,你要说你不是事先打听过我都不信,你知道我男人是做什么的?”
云生笑出声:“左右镇子就这么大,想打听个事还不容易?”
“那我要是不告诉你呢?”
云生耸耸肩:“无所谓啊,你丈夫不还在么,我可以登门拜访。”
“他是个哑巴!”
“所以我才先来问您呐,毕竟我也不会哑语,还是问您方便些。”话音一顿,“不过您要是不想说的话,我也不怕麻烦,毕竟是哑巴,又不是死了。”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
“那个案子有疑点,所里的人也死得莫名其妙,他完全可以像另一个人一样,收了钱,走出看守所,可他没有。这样一个人,他会做那种事?他又怎么会认罪自尽?”
女人粗鲁地打断她,声音极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女生将目光瞄向不远处成排的橡树,低喃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自尽,或者说,他怎么会死?”
女人久久地凝视着她,脸上的皱纹像旱季大地的裂纹,枯而深。王阿姨很少在衣着头饰上耗费太多心力,也许年少时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她的原生家庭却足够幸福,总之,她更喜欢发自内心地讨好自己,吃好每一顿饭,已经顺其自然而为了好些年。
对望与对望,仅关乎两个女人。
终于,她开口道:“这么多年了,从没有人问过我和老王,你是头一个。”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没有疑问,那人确是含愧自尽。
“我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会是麻烦,所以别人不问,我就不会主动说些什么,但是这件事在我跟老王心窝里搁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要忘记那个漆黑冰冷的夜。
可他们不敢忘,他们一直在等,在等人生疑,等人调查,在等需要他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