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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自愧者死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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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某个夜,有如冷场的宴席,群星醉倒,月亮按部就班,演绎浩大的孤独。
老王头这几天有些忙,看守所的差实则是个虚职,十三村民生安乐,邻里间若是起了矛盾,都会为旁人所耻笑,说上一句本事平平脾气大,眼吊三角鸡肚肠,所以无论心中芥蒂再大,也要努力维持表面的太平。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少见,更别提杀人放火的大事。可这几天,看守所被押进两个人,两个人他都认识,论起年纪还要叫他一声王叔。今天早上走了一个,还有一个被关在所内。
说实话,老王头觉得这差活实在不好,都是一个镇子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样将对方像野兽般看管起来,他总觉得别扭。
有开门声响起,吱呀一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清晰。老王头正在想事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抬头一看,女人脖颈上裹着围巾,围巾将半个脸也掩了过去。她穿着一件粉得生艳的棉袄,怀里揣着一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
老王头用手比划,神情半是嫌半是喜悦。
女人把饭盒往桌上一摔,砰的一声,她说:“都几点了,我不来你连家里的热乎饭都吃不上。”
她颇生气道:“你不是跟我说所里管饭吃,饭呢。”
男人嘿嘿一笑:今天厨子歇班。
女人白了他一眼:“你也就骗骗我,行,我也信你,就当今天赶了个巧。”说罢将饭盒打开。
男人头一探:嘿!还热乎的萝卜面,还有一碟凉菜。
他比划着竖起大拇指:媳妇手艺是这个,可惜没个小酒。
“你咋想得恁美的。”
男人先一步将女人手里的勺拿了过来,女人在一旁坐下。
“你说人命是玄乎啊。”女人说:“好好的咋出这样的事。”
她感慨:“所以啊,过日子平平淡淡就够了,也不求个大富大贵,也不求人家瞧得起咱,咱就守着咱的房,老天爷保佑咱没个大病,没灾没难,就知足了。”
男人边点头边做手势:媳妇说的是。
她看见男人端着盛好的面起身往里走。
“做什么?”她问。
男人比划:给他送点,他也没吃,都是乡里人。
“你就当一辈子老好人吧你。”
不多时男人出来,沉默着坐在板凳上。
女人看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男人目光和他对上,浑浊而多思。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比划道:他让我帮忙找领导,他说他有话要跟上边讲,还说他冤枉。
“找领导?”女人问。
“找什么领导啊?”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走进屋,夫妻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人是看守所的所长,一个瘦瘦高高尖下巴的男人,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矮胖的男人,脸上的肉堆在一起,颇具喜态又生显几分油腻。
“呦呵,吃上了老王。”所长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老王头憨笑着点头。
所长又朝女人颔首,示意问好,女人笑了笑,两只手不住地互相揉搓着。
“我这还想着你也没吃饭,来给你送点你弟妹做的饭,没想到嫂子来了。”他将提着东西的手一抬高,“得,这趟走得是不赶紧也不赶巧。”
多谢所长的好意,老王头比划。
“哎。”像突然想起些什么,瘦高的男人问,“你刚刚说找什么领导,是里边那位要找?”
老王头注意到那个矮胖男人倏忽间精闪的眸,他和老婆对视了眼,点头。
“啊,那我们进去看看。”所长朝身后人说。
两人往里走,老王头便想要跟着,所长摆摆手:“不用,就我俩人进去看看。”
老王头盯着二人的背影,回头朝媳妇比划:感觉不太对劲。
“啥不对劲?”对方轻声问。
找的不是他们。
“所长都来了,所长可是大人物。”
男人摇头。
找的人或是还要在其上。
男人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时间的生命在于不静止,它沉默着,看到好人做坏事,知晓坏人伪装好人,它不解释。
好多时,屋内静得出奇,屋外猫头鹰的叫声慢慢悠悠,人们常常说猫头鹰喜好报丧,可它也许痴迷歌唱。
老王头的妻子问他:“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出什么事?”
男人比划:那不是咱该管的事。
女人又说:“那个人,就是跟在所长身后那个,你认不认识?”
男人比划:不认识。
女人探首:“那怎么—”脚步声自里传来,她止住了口舌。
老王头起身,看着两个男人朝他走来,在他身前站定。
“他死了。”所长声音冷淡,还带着些许不耐烦。
老王媳妇啊了一声,却见对面二人投来的目光,怎么形容那目光?阴森,恐怖,还有些许蔑视。她便下意识双手捂住嘴巴。
老王头打手势:怎么死的?
注意到对方微变的神情,他又比划:今天晚上我们夫妻两个都在这,今晚一过,要是有人问,我们怎么说?
“老王,你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里边那人—”话音一顿,他瞥了眼出来的方向,“有人问起,你就说,因为自己的疏忽,害了太多人,实在受不住良心的谴责,就自尽了。”
“这谁会信?”女人小心翼翼地出口。
“为什么不信?”男人回答,他眼神玩味地盯着女人,“嫂子,这些人要是因为你死了,你会睡得安稳舒坦么?”
老王媳妇不再说话了。
“再说,谁敢不信?”男人带着凌驾于旁人之上的得意,“不把事拿到明面上说,那事实怎样也是我们说了算,怀疑又如何?”
男人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威胁:“老王,你活到现在见得大风大雨应该比我多啊,死个人而已,每天死那么多人,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了,只能说,他命该如此。”说罢,便朝门外走。
两人离开了,离开前留下一句话——对了,要是别人问,可不能说今晚见过我们两个,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这个理不是?
旷荡的屋内,一男一女沉默不言,猫头鹰仍在“咯咯”地叫着,月亮却不知道跑到了何处,总之,今夜的光也格外吝啬。
许久,女人喃喃:“可死亡对自己来说是比天大的事啊!”
思绪拉回现实,女人叹了口气:“其实我俩都清楚,他是被害死的。丫头你说,他还跟我男人说要找人,怎么可能就自尽了?他是有话要说,却没机会说啊。”
云生手抵着下巴,神情若有所思。
牧邢问:“那个跟着所长的人到底是谁?”
女人摇摇头,目光恍然:“不知道,之后也没再见过。”
“那个所长呢。”云生问。
“早离开了。四五年前去南方下海搞房地产了。”王阿姨回答说,“那个人啊,只知道跟上边人攀亲戚捞好处,想赚大钱,又怕捞不着钱,回来连看守所的官也没了,他家那个也是个要脸面不要德行的主,两口子日里天天吵架,老婆埋怨他赚不了大钱,应该也是烦了,一咬牙就走了。”她看着云生,“你呀,要真想知道一些事,也别指望我两口子,我俩也就知道那晚的事,至于那个人找领导做什么,想说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你要找啊,就找那个案子相关的人,问问那些工人,也许他们知道些东西。”
“想过。”女生冷然道。
“诶你这丫头倒是比我想得周细,那怎么,那边没辙,跑我这来转转?”
女生闻言扬起嘴角:“有辙,只不过多一个人多一条线索。”
“我不明白了,其他人都不过问这件事,你一个小辈为什么要问?怎么,难道你家里有长辈是受害人?”不过说完她又自己先摇头否定,如果是受害者的家属,怕是巴不得所里的人死也死个遗臭万年。
“我跟别人做了个交易。”云生说。
一旁的人咳了咳。
女人更奇怪了,嘟囔道:“什么交易不交易的。”
“王婆婆,王婆婆。”几人正说着,有稚嫩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几人闻声望去,一个约莫一米多高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马尾,穿着一件淡红色的碎花裙,裙子也许本红得更烈些,慢慢地被洗淡了颜色。
女人朝她招手,语气中藏不住的高兴。
“阿南。”她喊。
女孩跑到跟前,视线却越过她放在一旁的女生身上,她嘴巴开了又合,云生当然注意到了,语气颇玩味:“怎么,小鬼,不认识我了?”
女孩这才露出笑,笑意一出,勾起两个蚕豆般饱满的卧蚕,眼睛也亮起来了,只顷刻,眼皮夹缝间撒落大片大片的花。
“姐姐,你还记得我呀!”
女生一挑眉,不置可否。
王阿姨插口道:“你们怎么会认识?”
小姑娘摇头晃脑道:“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别偷拿你爸的话本子看咯,里面竟是打打杀杀情情爱爱,再说你能看得懂么。”
小手一伸,覆住小脸,女孩闷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看得懂啦看的懂啦。”
“是偶然碰到的。”女生说。
王阿姨略一点头,又朝女孩问:“阿南,怎么今天你一个人,你阿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