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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存喜与悲   几人正 ...

  •   几人正说着,不远处的男人突然用力捶打起自己的半截腿,女孩跑了过去。
      “阿爸,你的腿是不是又痛了?”女孩声音软腻,又大,“我帮你捶捶。”说罢便小手作拳状,捶打起来,那拳实在谈不上什么力度,不过男人看着她,笑容慈爱。
      他们三个人走过去。
      “这是做什么?”余常安奇怪。
      “阿爸切了腿,之后腿常常疼,他说像这样多捶捶,捶麻了,就不会再疼咯。”女孩回头朝男生说,动作倒也没停下。
      只听呵的一声,女生露出上下半行牙齿,嘴角轻提,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在笑。
      “麻意过去了,不还是要疼,缓一时的疼痛有什么用?”她说,“要我说,既然怎样都无法恢复,不如坏得彻底点,与其这样被断断续续地折磨,不如将疼痛困在一时,您说是不是?”
      余常安总觉得这段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心里有个声音说,心上人怎么说怎么做都对,于是那别扭劲便也没了。
      一旁的陈望浔面色虽不显,心里却想:是有够毒的。
      “姑娘说的是。”男人笑容憨厚,看起来倒像个实在人。
      “你这是截肢留下的后遗症?”云生问。
      “啊?啊,是,算是。”
      “是就是,什么叫算是。”云生说,“你自己的腿你不清楚?”
      男人没说话,却也一直笑着,他将目光移到了女儿身上,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恰合力道地拍了拍女孩的头。
      “阿伯,你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余常安问,“事后不舒服,还是要再回院看看。”
      “小手术,不打紧。”男人顺言。
      “截肢还是小手术?!”余常安有些惊讶道,“是阿伯自己没当个事还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真就给做了个小手术?”
      男人神色有些慌张,语气也冲了些:“几个孩子一直问问问,就少两条腿,还过不了日子了是怎么?”
      “你这是在过日子?”云生瞄了眼一旁的垃圾袋,显然失了双腿的男人以这个为主业。
      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叹了口气:“丫头,你是瞧不起我?我捡垃圾不假,我闺女吃得干净,穿得干净,我也没什么牵挂的事,这样几年都过去了,日子怎么还不就过了?”话毕也未等对方回答,对女孩说道:“阿南,扶爸爸起来,咱回家去。”
      女生嘟起嘴,像极了红绿年画上的娃娃。她两只手搀扶起男人的一条胳膊,余常安本想帮忙,又觉得也许唐突,就看见男人在女孩的搀扶下竟也拿了双拐起了身,不知怎的,他觉得女孩小小的身子也许是用尽了全力,才支撑起一个比她重不知多少倍的男人的重量。
      父女俩经过云生身旁时,女孩顿下脚步,男人也随之停了下来。女孩抬头望向云生,笑意晏晏,她说:“姐姐,你长得真漂亮,等我长大,能和你一样漂亮么?我真想快点长大。”
      女生脸上难得有些怔愣,也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她揉了揉女孩的头发,眉眼带着一抹柔情。
      “长大可不是眨眼间的事。”闻言女孩眼神黯淡了几分,云生又说,“不过也不用着急,我们吃几顿好饭,睡几次好觉,玩上几天,然后我们就长大了。”
      “你呢,现在想干啥就干啥,长大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作业,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玩了。”
      “为什么不能玩?”
      “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啊。”
      “哦。”女孩声音怏怏,“必须得做,不做不行么。”
      “也不是。”
      “是谁布置的作业呢,是观音娘娘么。”
      “也许是吧。”云生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在努力完成旁人布置的作业,尔后被旁人评判,按自己的想法来答题,不行,在评判者的眼中只能是零分。零分多了,于是就开始怀疑自己了,于是觉得自己和零这个数字一样虚空。于是思考一个问题:我还活着吗?
      偶尔她还会在心里嘲笑别人,觉得自己是为自己而活的,后来发现,自己不也是在做任务么,也不知道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就日复一日地做下去,如同死鱼。
      “好了阿南,我们走了。”沙哑粗糙的声音响起。
      “等等阿伯。”云生开口。
      男人未回头,只将刚伸出的拐收了回来,于是探出的半个身子也回归原位。
      他在等她开口。
      “您出过什么意外?”
      男人身子一僵,没做声。
      但听得女生又问:“十年前工人坠梁案,七名工人惨死,一人摔成重伤,那件事—”声音一顿,然而骇人,“您知不知道?”
      “那个人,不会是您吧?”

      雨最调皮,来得最急,又最吵嚷,你开心的时候,心觉它也在为你拍手喝彩,难过的时候,恼火怎么它也嘲笑你。可它实则冤枉,雨什么都没做,是我们的心在叫。
      陆晏站在站台上,她没带伞,还好站台有遮挡的地方。身周围还有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一对打情骂俏的情侣,男生个子高,女生稍矮些,衣着张扬,陆晏朝他们看了一眼,回过头,过了会又将视线投了过去。
      车到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在刚看到车的影时,陆晏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众人之前,她打算过一会一下子冲进车内。等到陆晏真正往车上冲的时候,一旁冲出来一个矮矮的胖胖的男孩,陆晏被他推的一踉跄,也就落后了一步。
      到底还是要被淋到,还不如站在原地发呆,一直到公交到来。
      车内人不多,前边坐着几个老人,后座坐着几个男生,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有人手中夹着烟,车内隐约游荡着一股尼古丁的味道,又闷又臭,着实燥人。
      陆晏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这趟车从十三村的南侧驶向最北侧,一路看到青瓦白墙,看到半成房,看见孤立的大楼。十三村,顾名思其义,由十三个村庄组成的镇子,镇子说大不大,地图上找不到;说小不小,百态社会的缩影。
      后座的男生吵闹,声音很大,她听到了,无外乎是一些涉及女性的荤话,她也听到了,他们说前边那个女生的腿很好看。可她不愿理会,只要他们没有真正碰触到她,她都不愿理会。
      她只是在想今天的天并不是特别美,她细数着,车里的歌播放到第五首,她还有六分钟就会到家。她还有些期待,幻想着打开那扇门之后,是一个不一样的夜晚。

      木门的吱呀声响起,屋内的女人听到动静,闻声望去,女生背着书包,头发有几绺黏在一起,像条形码,衣服上也有雨水的痕迹,女人自然看见了,她带着歉意说道:“日来没看天气,没想到下雨这么大,可淋坏了吧。”
      “还好。”女生答得快,边说着边把书包往下拿,然后脱掉外套。
      “做的什么呀妈妈?”女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间隐隐的期待。
      “我把菜热了热。”女人声音柔和,“今天也很忙。”所以你会理解。
      女生有一瞬间的失落,然而她很好地掩饰了过去,她佯装抱怨:“不要让自己太累,妈妈你要学着歇歇。”
      女人闻言也笑起来。
      “还得有些时候,趁这功夫读个书去,可别耽误时间。”
      陆晏抿抿嘴,倒底还是没说些别的,只哦了声便朝自己的屋走去。
      有些打击人的是生活中的确幸都来得格外缓慢,它又格外珍贵,值得苦苦等待。
      陆晏想,等到完成了学业,找到份好工作,和十三村的一切告个别,到那时候,她要热烈地对自己说声生日快乐。
      她会记得年年说。

      屋里没有灯,只有四支蜡烛,被安置在屋内四个不同的地方,如同海子笔下的骆驼,苦苦支撑起四个方向,依旧很暗,很淡。
      男人坐在桌前,他正在想白天的事。白天遇到的那三个年轻人,有两个他没见过,那个年轻的姑娘他认识,是侬婆家养的女娃。一晃眼都这么大了,想当年,她的母亲是十三村远近闻名的美寡妇,其实说寡妇实在不太妥当,因为那个女人从未结过婚,然而孩子也却是十月怀胎生下的。那个女人常对旁人说:全当男人死了。
      不过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是那个女生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提到当初那件事,问不会是他吧,问得又何其笃定。是,的确是他。可他能说是吗?十年前那件事闹得轰轰烈烈,然而过去十年,当初参与的死的死忘得忘,旁观的大抵也都忘却,就像一场大旱,过去了便也不想再提。
      况且,那些人当初把事做成那样,无非就是想让它永远消亡在死人的嘴里。至于那个秘密,他望了眼正在看小人书的阿南,算了,他做不出什么深明大义的举动,眼下他只想和女儿好好地、安稳地活下去。
      至于那些蒙冤的好人,既已选择成为一个好人,也许长眠于地下已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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