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听见鸟》楊三生

6、先生青莲意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女生回来得晚，收拾的也比旁人慢上几拍。她的神情依然很淡，不知道是不是这惯常的面色冷到旁人退避三尺，女生总是一个人。
　　某次讨论女生，旁人说黄奇整日里浪儿浪荡的，无所事事，只会耍几个嘴皮子，逞个破威风，就这种靠不住的人还有女生眼巴巴往上贴，只能说那些人的视野实在放得低，黄奇嘚瑟道，怪我无处安放的魅力。不过也说不着那些女学生，左右还没走出这个小镇，野草丛里捡起一朵萎掉的花送给你便高兴得不得了，还要为花的败落寻找诸多借口，走三步遇到便以为是爱情。这些事也只有在未来某一天才嘲笑恍若陌生的故事。
　　的确是离得越远越想靠近，黄奇对陆晏就是这样一种情感。陆晏平淡又优秀，足以让人一眼看到精彩人生的终点，然而平淡的又令人想要探析。你知道，过分将自己暴露给旁人看，太吵
　　黄奇喜欢陆晏，像垃圾堆藏金子，偏偏垃圾认为它和金子是一样的归宿，倒全然不顾金子会在途中被人捡走，走到其应有的轨迹之上。
　　此时黄奇不在教室里，不然他总是要劣性般地朝女生搭话，说些“问题回答得真好。”“等会回家吃什么？”“你看这日落。”诸如此类闲言。
　　半红半橙的光打在女生的肩上，女生迎着光的来向，风声哑然。
　　有高大的身影将光线蓦地断开，于是再看不见朦胧，一切最终具象化。
　　“李连找你做什么？”带着漫不经心的语调。
　　女生将一摞书一齐塞进书包，有点用力，有声似裂帛，却不知何处裂开了，总归是小事，不必理会。
　　牧邢没问第二遍，倒也不着急，手指捻起桌上的钥匙，轻轻一晃，就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尖锐而恼人。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响起，直到男人在门前停下脚步，两人一齐朝那人看去，那人面容和煦如常，他似乎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一种自信，若要以社会的标准为同龄人划分等级，那么无论是其光鲜的外表，从容的气质，亦或是专业学术上的认可，他都足以被划分为成功人士那一类，这个标签，拿到社会上都足以震慑一群人，何况一群被他领导、在他为人处世标准框架下塑造人生伊始价值观的未成年人。
　　“你还没走？”目光对着牧邢，像是随口一说，又像带着目的。
　　“有个问题不太明白，想跟陆晏同学研究研究。”他胡诌，神色平平，他喊，“老师。”
　　对方颇欣喜：“好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有问题就是要解决，要研究透，研究细，再不明白找我也行，课上我是老师，课下我们就是朋友，不用理会师生这个身份。”李连又道，“那个陆晏，你先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女生动作顿了一瞬，尔后朝门口走去。
　　其实没有离得很远，然而牧邢并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他只看见男人拉起了女生的手，尔后将一枚白色的纽扣放在了女生的手心之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校服。
　　衣服之上，一样的白，蓝色之上纯白的点缀，也许要以示学子的圣洁。
　　等到陆晏再回来，女生的眼睛真如琥珀般晶莹，牧邢看着眼前人的嘴张张合合，他听见她说，你不是问他找我做什么吗？
　　我承先生青莲意。
　　雨下袒周全，报之以朝饥。

　　余常安觉得顾及旁人的情绪是一件善良的事情，但是太顾及旁人就会苦了自己。真的。
　　只见前面的女生走得不说是大摇大摆，也是步态乘风，而身后人活像蜗牛附了身。他往前赶了几步，又顿下步子来，等后面的人跟上，这样走走停停，几步一回头，最后索性也走自个儿的，不再管其余两人怎样。
　　没想到真专心于脚下了，三人的距离倒缩了些，慢慢地，竟差不多齐头并行了。余常安心想：可见，很多事情不能太刻意，水到渠成总是好过刻意为之。
　　他倒是有意和云生搭话，但是女生一副拒人千里外的模样，他又觉得和陈望浔说话，将女生冷在一旁，终归是不太绅士的行为，所以就索性不开口。
　　三人一程，寂静无言。

　　天地夹缝间散落大片大片的花，花香浓烈，熏跑了路边不知名的野狗。巷子口，一个头发凌乱、衣服陈旧到袖口泛了黄的中年男人背靠老墙，再仔细看，才发现男人是失了双腿的。在男人视线所及的不远处，一个约莫三四岁左右的女童正把手中的彩色风车吹得悠悠跑。天也祥和，地也庄重，若是不考虑男人和女童一切的家庭过往，似是写生者颇为偏爱的自然亲昵图景。
　　“喂，这还有个小孩。”男生人未离近，声音先到。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娃娃长得白白净净，脸颊两坨婴儿肥，呆呆的眼神让男生的逗弄心思升起。
　　“小孩，你几岁咯？”
　　女孩竖起两根手指头，声音带着铃铛般的清脆：“两岁。”
　　“？！两岁？”余常安想了下，还是颇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心道小女孩可爱是可爱，就是不大机灵。
　　“你父母说你两岁？”
　　女童摇摇头：“是我自己算的。妈妈跟我说，吃一次蛋糕就是长了一岁，到今天，我一共吃了两次。”
　　知道了，许是生在二月。
　　“你一个人在这？你爸爸妈妈放心你一个人？”他未曾注意到不远处的男人。
　　“妈妈不在。”稚嫩的手指向不远处的男人，“爸爸在那。”
　　余常安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存在，男人的目光遥遥地望向他和女孩，像未弄清观众般，他有些尴尬，下意识地侧身望向陈、云二人。显然他们早就注意到男人的存在了，陈望浔低头玩着手机，云生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中年男人。她的目光专注，似有考量，只不过男人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女儿身上，倒也没有注意到这道目光的存在。
　　“哥哥，你是哪家的哥哥？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女孩歪歪头，带着孩童的打量。
　　“我？”男生手指向自己，“我离开这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当然没见过，再说了，你这么小，哪能所有人都见过，见过怕也是忘了。”
　　“你胡说，我记性可好啦。”女孩有些骄傲地说，“我卖宝贝给王阿姨，一个瓶子多少钱，一本书多少钱，我都记得清楚。”
　　“王阿姨？王阿姨是做什么的？”
　　“收宝贝的啊，我把宝贝给她，她给我钱，我就可以用钱买好吃的。”
　　“宝贝？”
　　“喏。”女孩小手一指，“就是那个。”
　　余常安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粗糙的路面上，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周围零散着一些废纸团和金属饮料罐。是一袋垃圾，只不过存在感太低，倒也应了它垃圾的身份，别人不要的东西，在女孩这里倒升了价，余常安一时间失了嘴舌。
　　“那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啊。”男生笑意盎然，“我偷偷告诉你，你能保证不跟别人说么。”
　　女孩点点头。
　　“那个姐姐看见没？”说的是云生。“哥哥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你看我俩般不般配？”
　　“像我爸爸和妈妈么？”
　　“啊，你想得倒是长远。”男生弯弯唇，“那你说行还是不行？”
　　女孩不再看他，专心拨弄手上的风车，余常安看她愣愣的样子，好像魂被带走了，好半晌，余常安将要起身走了，听见女孩说：“姐姐旁边的人比你好看。”
　　“喂！”余常安大喊一声，吸引了旁边两人的目光，他讪讪地压低了音量，“小鬼，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是目光短浅，浮于表面，挑拨离间。”
　　“再说。”他朝一个四岁的小孩挤眉弄眼，“那家伙对女生不感兴趣。”说罢又自顾自地摇摇头，似是否定道：“不对，他对什么都没兴趣。”

　　云生走上前，女孩笑得讨好，完全不似刚才忽视余常安时的冷淡。不过余常安很开心，这说明他的眼光到底是不错，连孩子都喜欢她。
　　“丫头，你妈妈在家里么。”云生蹲下身，音调轻柔而缓慢。
　　“她离开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阿爸说她不会回来了。”
　　“死啦？！”余常安大惊。
　　云生和女孩默契地翻了个白眼，女孩嘀咕道：“姐姐看不上你才是正常的，没那个哥哥好看，脑子还这么笨，也不会说话。”
　　“她离开了，她不喜欢我爸爸，就离开了。”小女孩声音软软，“他们总是吵架，我妈妈说，两个人吵架，是去找企鹅和北极熊牵手，手一牵，就会再笑起来。”
　　余常安汗：“阿姨还是个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