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听见鸟》楊三生

5、矛盾的真谛 云生

　　云生刚想拒绝，听到声音响起。
　　“别了阿婆，我俩就是乱逛，闲着没事磨时间呢，让您丫头陪着我们那不得无聊到磨死人？再说了，我俩，我俩都多大了，不会出什么事的。”
　　“哎呦你别跟我老婆子客气。”
　　余常安心道这是跟您客气么，您这是做了个强买强卖的买卖。他偷瞄了眼不远处的女生：心上人脸冷得跟什么似的，一看就不愿意。这也算是给人家留下的第一印象了，不能不在意。
　　老人又道：“再说哪什么无不无聊的，生生就喜欢做些无聊的事。”
　　云生闻言猛地望向侬婆，对面的余常安一惊：变脸了！云生还是没能拦得住，只听侬婆说道：“她刚跟着我那会儿，也不上学，小孩子也无聊啊，不过她也会给自己找乐子，有一次拿着石头往天上抛，抛了个直线，青了半张脸。我问她，她说跟着后羿打太阳，我说疼不疼啊，她说疼，我又说那以后还打太阳么，她说不打了，后来倒是不打太阳了，当时家里有台黑白电视机，电视上成天是一些姑娘唱歌，她看着人家唱，自己也想唱，每天下午就绕院子一周转圈唱歌，那个喜欢哟，街临四舍都听得见。”
　　“有一天有个邻居找上门，拉着我的手说，侬姨，别让她唱了，好不好听的先不说，我儿子单身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相着个对象，我们一家正吃饭呢，你家那位开始唱四张机了，四张机唱完又唱小白菜地里黄。人家姑娘一回家就跟媒婆说不愿意，说感觉我们家风水不好。他那个痛心哟，说前几天不还唱好运来么。后来她就不唱了。”
　　老人朝两个男生挤挤眼。
　　“你们知道为啥不？”
　　“知道扰民啦？”余常安从不让任何话茬掉到地上。
　　“她一直以为声音小，人家都听不到。”说罢老人自己先哈哈起来。
　　余常安不知道该不该笑，女生没笑，他侧头看了眼一旁的人，那人也没笑，他低头叹了口气，再抬头时露出八颗牙，他想，总不能抹了老人的面子，这一波端的是人情世故。
　　“生生啊，你带他们去转转吧。”
　　侬婆心里想的是，日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不见个人影，年轻人哪能那么忙，让这两个小伙子陪你爬爬山吹吹风，不然再整出什么病，到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阿婆。”云生开口，“我最近有些忙，怕是腾不出时间来。”
　　哀哉！余常安发誓自己的心已然入了冬，不见一点生命气，不过他面上仍不显：“忙就甭用管我们了，婆婆，总归我小时候在这生活了几年，有些地方多少还记得些。”
　　侬婆叹了口气：“算了，老婆子我向来是拗不过她的，这样我也不勉强了”像是想起什么，她又说，“对了，你小时候在这住，祖上也是十三村的人么？”
　　“是。我和我爷在这住，后来我爷去世，我才去的城。”
　　“老爷子什么大号，怕不是跟侬婆我也是老相识嘞。”
　　“余有山。”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生忽的看向男生，目光像一把剑，直直地捅破空气，直刺向男生僵直的肉身。
　　“余，有，山？”那人的语气同目光般肃寂，她一字一句，颇有点弄腔的意味，然而谁也猜不透女生因何变了神色。
　　“啊？啊。”余常安被问得一愣，竟下意识地思考了一瞬是不是记错了阿爷的名字。
　　“有山啊，认识。”侬婆说道，“他比我晚上几岁，倒比我老婆子先走了一步。是冬天走的，这我记得清楚。”
　　“你是余家那小子？”
　　“是。”
　　“一晃眼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啊，有山逢人就夸你是个好小子。”老人拍了拍男生的肩，“长得实在。”
　　余常安是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个性，被侬婆这么一夸，心思比见到云生更为雀跃起来，耳根连着半边腮似是打上了胭脂。
　　“阿婆。”云生在这时开口，话确是对着男生说的，“我想了想，他们，啊，两位客人总归不会从早玩到晚，我也不是从早忙到晚，倒也能腾出点时间来，带他们转转。”
　　这时不止余常安惊讶了，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的人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和云生恰巧对上，谁也没有立即移开眼，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陈望浔突然想起那日在寺庙，女生也是这样朝着他们所藏匿的方向，只不过那时她的眸子更冷，现下不似当初让人觉得不适，这像是一场赌弈，然而先败下阵的确是陈望浔。
　　当初在寺庙他让余常安少招惹她，当时他想得是十三村那么大，再见面的几率也不大，倒是没想到才过去几天就又见面了。他对这个女生没有任何改观，当初就觉得她心思深沉，现在看到女生突然变了想法，也便怀疑起女生的意图来。
　　好心？
　　不信。
　　不过看着一旁余常安溢出心头的喜悦，他还是没说什么。
　　云生说罢便回了屋，口头说着客人，心里倒是没把他们当客人。她走得利落，便也没有看到几秒前移开视线的男生在她转身后再次将视线锁在她身上，探究的意味难以藏匿。

　　“拿我们个体作例，所谓矛盾就是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见迁就和爆发，他同时感受希望与绝望，同时成为好人和坏人。”话音停顿了片刻，“不过矛盾多是痛苦，拿最后一条来说，一个人要么成为一个绝对的好人，要么成为一个绝对的坏人，他才能不痛苦。但是很不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参半的人。”
　　“老师，难道就没有绝对的好人么？”台下有人问。
　　讲台上的人身形高而瘦，面容和煦如轻风，恰似秋冬更替、黄白共染时的一节竹。他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起手托了托镜架，尔后才慢条斯理道：“这样的人大概在死人堆和镜子里比较常见。”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不多时，又有人开口：“老师，您属于哪一类呢。”底下的人显然开了话茬。
　　“让我自己评价啊。”男人轻笑，“那我是站在镜子前，对自己大夸特夸。”话音一顿，“其实比起自己评价自己，我更想知道你们怎么看我？好朋友？坏老师？”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像一个信号，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我随便叫起个人吧。”男人狭长的眼眸朝教室扫了一圈，视线最终锁定在女生身上。女生半低着头，两侧的碎发拂到了脸上，她也不管，安静地动笔写着些什么，大抵是周围有一层隐形的屏障将她与其他一切隔绝开来，所以热闹也与她无关。
　　“陆晏？”李连喊了声，尾音上扬。
　　女生没动作。
　　“陆晏。”这次是真正的叫喊。
　　女生终于抬起头来，此刻在北方，女生却是很精致的南方长相，脸庞白皙，一双眼眸温婉而多情，鼻子同样小巧，不似西方雕塑般立体而尖锐，如同平原处突然耸起一座坡，坡身平滑，坡顶也被磨平了棱角，鼻子下方，嘴点玲珑，含蓄灵动。单纯以长相而论，总是归类不到传统刚强女性的范围之内的，不过皮囊下跳动的灵魂有着怎样的心思，支配起怎样的行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陆晏同学心里，我是怎样一个人呢？”男人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儒雅问道。

　　教室的某个角落，睡着的人被一旁的男生摇晃醒，他皱着眉头望向那人。
　　“你他妈—”“陆晏，是陆晏！”那人为了堵住对方即将涌出的一堆破烂话，先一步低声道，手同时遥遥指向女生所在的方向。
　　黄奇顺着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女生脊背挺得真直，手也规矩，全然不像他周围那群女生般，所到之处总伴着尖叫和嬉笑。男生单手撑起脑袋，笑容比猪八戒都憨实。
　　就是这光，男生啧了声，这大太阳真是不长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生半个侧脸，被光这么一打，也变得朦胧起来。
　　实际上他并没有认真听女生说得什么，只听到什么“别人”、“我”，“一样”，“好人”的字眼，也许是他不尊重人罢，可如果陆晏的话是对他说的，他大概都能背下来，再过三年五载也记得清晰。等到老师说请坐，黄奇率先鼓起掌来，随着他的鼓掌也零星带起小片掌声的浮起。
　　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一个回答而鼓掌，而是为一个人而鼓掌，黄奇始终认为，有陆晏的地方就应该存在掌声。
　　“原来在陆晏同学心中，我是这么个形象。”只听台上的人说。
　　“那么其他人呢？”他将视线一移，“牧邢？”
　　那人闻声慢悠悠起身，班里不少女生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足以可见男生较好的异性缘。
　　“就像您自己说的。”男生目光炯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无外乎好坏参半，大概您也不例外。”
　　“装你妈呢。”黄奇嘟囔道，声音不算大，邻座听到了，说，“奇哥，你就这么讨厌他？”
　　黄奇白了他一眼。
　　“个鸡毛啊，他连让我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那人眨眨眼，鬼祟道：“难不成是嫉妒他？他确实是女学生喜欢的那一款，不过奇哥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啊，你不差。”对方眼神真诚澄澈。
　　黄奇嘴巴开了又合，打眼间看见陆晏也正望向牧邢，男生颇为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一下窝进双臂中，继续睡了起来。睡觉好，双眼一闭，不闻旁人闲琐事，陶冶心中好景致。
　　邻座看见他的一连串动作，最后心中暗暗总结：妒忌使人消亡。

　　下课铃响起，一节课过得很轻易。就像一本书带给不同的人不同的体悟，一个人带给不同的人不同的感受，若干年后，有人直面社会中底线的考验，也许想起这堂课，想起那句话——可惜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好坏参半的人。于是行为也便放纵了，心情也便舒畅了。
　　真的，你敢否定么，小时候最想成为圣人，却常常做错事，长大后最不愿成为圣人，可自己连同整个世界都在要求我们成为圣人。
　　“下课。”
　　没有起立，也没有老师再见，学生自然而然地散懒起来，他们瘫坐在座位上，谈论热播剧，谈论隔壁的姑娘和楼下的男孩。
　　“对了。”男人将手中的教案一扬，眉眼一挑，“陆晏，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