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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事与坏事 陈望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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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浔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说吵许是不太恰当,那人虽壮实,然而步子极轻,似是刻意,假若不是陈望浔睡得浅,是很难察觉到的。
他看了眼一旁睡得死沉的人,侧侧身瞄了眼来人。那人衣色单调,肤色暗黄,脖子微微前倾,体型微胖。
该让余常安看看,庙虽是破,也不是多年没有人来过,陈望浔这样想着,转过头,只当个闷死人,不再理会。
因着角度的原因,加上心头有事,那人没有注意到陈望浔。男人不止来时的步子轻,动作的声音也极轻,他先是上了一柱香,香未曾点燃,像是走个形式,尔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跪在佛像面前,跪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他起身走到寺庙的东角落,一改之前慢悠悠的作态,动作急而重地翻找着些什么。
声音将陈望浔的视线引向那处,佛像将男人挡了个严实,不多时男人停下动作,匆匆朝门外走去,陈望浔也便不知道对方在找何物,是否找到。
脚步声将余常安吵醒,他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刚想要开口说话,就见一旁的人手作嘘状停在嘴前。
一直等到那人走远,脚步声再也听不见,陈望浔放下手。
“谁啊?”余常安问。
陈望浔一副看弱智的神情看余常安:“我能知道?”
“那你是干啥?”男生竖起食指重复了遍对方的动作。
“我是觉得奇怪。”陈望浔皱皱眉,“那个人,来得时候步子轻,走得时候又像身后有鬼一样,而且啊,刚才不知道在找什么。”
“得了吧陈望浔,这地一看就多少年没人来过了,能找什么,难道藏金子了?”他打了个哈欠,接着道,“再说了,佛祖面前提鬼怪,简直大不敬。”
“说不准。”陈望浔语气正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可不想死在这。”
“……你他妈啥时候跟乌鸦拜的把子?”
就在这时又有脚步声传来,两人默契地止住口舌。
陈望浔像之前那样侧侧身子望向庙门处。脚步声愈来愈重,终于,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她走到佛像前,面容也清晰起来:肤色不算白皙,却有一种自然的风味,鼻梁高挺,眉毛如柳叶,下方一双清亮的眼睛虽不大,然而有着好看的弧度,唇角自然地微微上扬,给这张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温和之态。
“女,的?”余常安小声道。
陈望浔叹了口气,拽了拽男生探出了大半的身子。
那女生静静地站在佛像前,什么动作也没有,头微微仰起,许是盯着佛祖的眼睛。陈余二人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成了窥探者,只长久地秉着呼吸。就在二人快要失了耐心的时候,接下来的一幕令二人惊了一瞬。
只见女生三两步走到供台前,抬手将香炉推倒在地,清脆的响声霎时响起,并很快传向四南八北。地面上,香炉已然碎裂,几刻前男人插上的香也随之零落在地。一阵风吹过,余常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女生忽的把视线朝向二人所在的地方,一瞬间,陈望浔看见女生眼睛里未曾褪去的狠戾和冷然,他恍惚一瞬,却见女生又将视线移开,恍若未曾注意到二人般,径自走了出去。
人走远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二人恍若大梦初醒般。陈望浔弯弯嘴角,颇有些自嘲的意味—那姑娘或是没他大,他倒被个小姑娘唬住了。
“有意思啊陈望浔。”余常安声音轻佻,“咋看咋喜欢。”
“你说—”声音略一顿,对方沉着目光等他开口,余常安歪了歪脑袋,“她做我的心上人行不行?”
陈望浔瞄了他一眼:“你喜欢?没看出来。”
“爱在心口难开。”
男生颇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她啊,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别招她。”
听到他这样说,余常安反而愈加兴奋,他嘴角咧得高,露出两行整齐的牙齿,他说:“陈小子,打个赌,我俩指定在一起。”
“嗯,歪理。”对方随意道。
“不过话说回来,心上人也不信佛么,但至于把敬奉的香炉都打翻?”
陈望浔没说话。
信不信佛的是一回事,看女生那眼神,怕是跟先前来的那个男人存了什么恩怨。
而此时十三村的某条巷。
车子颓然地停在路边,男人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阴暗。
明明信里说东西就在那个庙里,为什么找不到?还是说,老头死了都要拿一封信威胁他,让他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村里的人,尤其以七老八十年纪为代表的老人,日里闲来无事,最喜欢捞起马扎走到街巷口,一大群人堆在一起唠唠嗑。小到街临四舍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像之于离婚啊生子啊官升官落啊,大到国家政策经济拨款,都要聊一聊。
性格木讷了一辈子的人,往往这时候也是不愿开口的。他们最喜欢坐在矮小的马扎上,一坐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然而他们也不会考虑时间是否狠心地溜走。
其实家家户户都有电视机,可大都不愿窝在家里,也许那一方屏幕上的斑驳色彩远不如田地里那几亩地来得实落。
夜幕渐临半边天,已是到了一天的末梢,云层惨淡。白日里凑在一起的人都已回家了,大路四寂。
男生沿街道一侧慢悠悠地走着,他戴着耳机,书包随意地勾挂在右肩,包上的缀饰随着男生的步调碰在一起,擦出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像黄昏在哀嚎。
迎面走来一群人,黄毛,红毛,各种颜色,他们勾肩搭背着。路其实很宽,然而男生还是和那群人撞在一起。
也许他们本来就是要来拦他的。
“瞧瞧,这是谁?”红毛男朝男生撇撇嘴,带了几分不屑的意味:“好学生,这个时候才回家,学习真刻苦的。”
“黄奇,人家是李连的得意门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直接用上,那人阴阳怪气道:“哪是咱招惹得起的。”
众人大笑。
叫黄奇的男生笑得尤其起劲,笑够了,他正正脸色,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人视线微微下垂,神色也淡淡的,好像未把面前一帮人放在心上,黄奇看着这张俊朗平静的面孔,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
“喂,说你呢。”他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脸,就看见对方蓦然掀起的眸,黄奇原以为会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愤怒,然而盯着他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讨厌牧邢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什么都瞧不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存在,其他一切都比垃圾还不入眼。
“你他妈的到底清高个什么劲。”他皱了皱眉,“好好跟你说句话,他妈就这个态度?”
“奇哥。”身后传来一人犹疑的声音。
“又怎么了?”男生不耐烦道。
“你看他,是不是戴着耳机?”
黄奇闻言望向男生的耳朵,黑色的耳机被掩在黑色的碎发下,不仔细瞧确是瞧不出来,男生莫名有些尴尬,不过他知道,有没有耳机都一样的,牧邢就是这个样子。
他更不爽了。
他把男生右耳的耳机猛然拽下:“你爹妈没教过你怎么尊重人是么—”话音一顿,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面带歉意地继续道,“对不起啊兄弟,我忘了你爹妈都死了,和我一样。不过你还有个爷爷,听说老头前几天摔了,这老人啊年纪大了就是怕磕怕摔,你这作为孙子的可得看好了,别哪天死在外边都不知道,还不知道搁哪贴女的的耳根呢。”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
没笑两声,就被对方一手拽起衣领,其余人看到都要上前。“干什么?”他们问。
“等等。”被拽着的人倒颇无所谓,他呵了声:“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被拽得有些喘不上气,可还是露出一个丑恶的笑脸,男生放低声音道:“牧邢,咱俩都没爹妈养,你清高给谁看?”
话刚说完,对方一拳打向了黄奇的右脸,他被扑倒在地。
没等第二拳落下,身上的人很快被其他人拉开,众所周知,一群人打一个人是一件很轻易的事。
黄奇正了正衣领,慢慢起身。
一连串的拳打连成一场暴雨,落在男生身上,被打得地方很快青紫或是瘀血,疼痛是必然的,然而被打的男生未曾求饶,只闷哼几声。他的目光始终放在不远处看戏的人身上,那人笑容恶劣。
有没有人研究过为什么天色由白转蓝那么漫长,由蓝转黑确是眨眼间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也冷了。
“行了。”黄奇开口。
他走上前,然后缓缓蹲下,视线与被打之人平齐。
男生脸上的血痕骇人,然而深邃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无声言语着血色下的好骨相。
和性情一样硬。
“啧。”话是对其他人说的,目光却始终放在眼前之人身上,“他妈谁下这么重的手?破了相你们负责?”
话音一转,又面带歉意道:“阿邢,真不好意思,我这几个兄弟下手没轻没重的,我给你道个歉。”紧接在话尾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见男生倏忽间暗下去的眸。
他说。
“你爸可没你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