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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阿南的死 ...

  •   到了教室陆晏才知道李连回来了
      她刚踏进教室的门槛,有人看见她,告诉她李连找她。
      她敲响办公室的门,里边的人说了声“进。”
      办公室开着空调,比其他地方都冷些。李连坐在电脑前,手半撑着脑袋,略带几分疲态。女生进来后,他语气沉沉道:“过来。”
      陆晏往前走上几步,便听到对方又道:“给我捶捶肩,这几天肩膀疼得厉害。”
      陆晏小时候经常给妈妈捶肩,小孩子力道轻,打在肩上像挠痒,妈妈还笑着说我的女儿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人哟,妈妈真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好女儿。后来也常常说,只不过大多是在陆晏取得好成绩的时候。
      陆晏正走着神,便听到身前的人道:“这些日子,她们没找你的麻烦?”
      “找了。”她实话实说。
      “委屈?”
      “没觉得委屈。”
      男人哼笑了声,又问:“听说你和新来的那个女生玩到一起了?”
      听说?听谁说?陆晏心里疑惑,嘴上说着:“她人好。”
      “人好?”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颇有几分不屑道,“光是学习这一件事都做不好,还能做些什么?怕是做什么都不入流。”
      “也不是学习不好就什么都差。”女生辩驳道。
      男人的右手握住女生的左手,手臂经过身前。李连感受到手中的那份光滑细腻,令人沉醉。他道:“但是学习好总归是有它的好处,不然,你也就不会站在这了,我喜欢什么你清楚。”陆晏不去揣摩他话里的意味,只又说了句“她就是好。”
      颇为执拗。
      “好好好,不提这件事了,对了,跟你讲个有意思的事,回来的路上,我撞死了一个小女孩。”
      “啊?!”手猛地缩回,陆晏惊讶地喊叫。
      “你大惊小怪什么?书里的稳重一点没学着。我不是故意撞她,那丫头我看着也可爱。回来的路上,有条狗躺路中央,跟死了似的,呵,我就要开过去了,那小丫头冲出来,说什么叔叔你先等等,让我先把狗抱走,我才知道那狗没死,该说不说啊,畜牲就是畜牲,躺路中央睡着了。那我就好心等着,等着那丫头把狗抱走,她抱走之后,我就开车,没成想啊,那狗是发了疯还是怎么的,就从那小丫头怀里跳出来,就要横穿到路对面,啊,也不一定,我估计它就是疯跑,疯狗么。”话音一顿,李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狗跑了,那丫头就跟在后边追,什么都不管,车也不看,就那么巧,我的车从她身上压了过去。唉,真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她无意迎,我无意撞,却还是被撞死了。”
      陆晏心脏砰砰的跳,身子轻微颤栗,她心里害怕,却还是问道:“她是谁家的?”
      “不知道啊。”李连慢悠悠道,“我没打算管,直接把车开走了。”
      “你撞的!”
      “我的车正常地开,巧了,她经过,要么是孩子呢,看到车都不知道躲,还去追狗,呵,别说狗了,就是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比起来都无关紧要,你说,我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负任何责任?好了,说这件事不是让你朝我大吼大叫的,家校大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晏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而女孩的死亡让她惋惜,李连的态度尤其令她感到恐惧和无措。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这些学生也许同那个惨死的小女孩无异,一样的无足轻重,如同蝼蚁。
      “有那么震惊么,话都不知道回了?”男人语气沉沉道。
      “啊,哦,写了一点。”
      “你的文采我放心,好好准备准备,这次的家校大会,除了镇上领导,还有上边的人要来。”男人起身,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生的肩,笑容中带着几分满意,道,“把握住这个机会,也是给你自己长个脸。”
      女生低声嗯了声。
      李连看见女生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了什么兴致,摆摆手让她回去。

      在往教室走的拐角处,突然有人影探出,陆晏心中有事,分了神,眼看来不及躲闪,便要同那人撞上。
      那人两手一举,大步往后一移,堪堪避开了碰撞。
      陆晏说了句不好意思。
      牧邢回:没事。
      他朝女生身后的走廊瞥了一眼,随意道:“刚露面就找你,还真是喜欢的打紧。”
      “你说什么?”
      “啊?你不是喜欢他,这样说也不乐意?”牧邢疑惑,心道女生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陆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曾经李连于她而言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所以无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条件相信和认同,她刻意不去看到对方身上那些阴暗面,把他视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好老师。
      而现在呢,虽然表面一切如常,她心底里却想要摆脱对方,她想像别人一样,拥有友情超过依托任何不平等的交易。
      对面的人似是陷入了沉思,牧邢低头掐了掐眉根,再抬头,说了句“走了”便从陆晏身旁走过。
      徒留女生一人,直到铃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好在这节课是自习。

      小阿南刚出事那天晚上,云生到侬婆家吃饭,侬婆跟她提了一嘴。
      说的时候,云生脑海里都是那个女孩笑着问她,等我长大,能和你一样漂亮么?
      云生有些后悔,她应该告诉女孩,不用漂亮的,只要像一棵树苗一样,慢慢地长高,长大,最后站成一棵树,就够了。还有记得告诉她,要把自己保护的好好的,外边风大。
      听说小阿南下葬的那天,只有马伟一个人。
      当初马伟夫妻来这安家,人生地不熟,好在本地人不排外,没过多久夫妻二人便与街坊邻里熟络了起来。女人走了之后,马伟和阿南依旧在这住着。
      街坊邻里,偶尔照顾照顾是情分,人死之后不再过问,却也无话可说,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
      马伟托人带话给云生,让她在阿南头七的时候去一个地方,他有话对云生说。
      女孩头七那天,天下着小雨,丝丝凉凉,打在胳膊上,有如造物主的亲吻,人们敏感地觉察却不生厌,于是便把伞扔在一边,渴望更亲近些。
      云生到了马伟说的地方,是一座山,山上有许多坟墓,有死了很多年的主,坟周围长了杂乱的黑草,一团死气,估计上坟的人也死了。
      女生沿着旁人踏出来的小径走,终于在半山腰处,看见了马伟的背影,对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残缺的双腿和大地融为一体,没打伞,伞倚立在身前的坟墓上。
      男人任凭细雨淋在他的身上。

      云生走上前,将伞撑在男人头顶。
      “你来了。”马伟开口道。
      不必回头看,他知道来的人只会是云生。
      “怎么不打伞?”女生问。
      “嘿,这点雨不打紧,主要是阿南啊,在那边冷怎么办,爸爸妈妈都不在,也不知道那边的人怎么样,会不会欺负她?”男人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像是自问自答般,他说,“应该不会,阿南这孩子招人稀罕。”
      云生蹲下身,手在坟上抚了抚,带动一些沙砾的滚落。
      “我也很喜欢她。”女生轻声道
      男人点了两下头,说:“当年的事,真要调查起来,很容易。它不像是查案,得一点一点地找啊想啊,可就是这么容易查清的事,却没有人过问,他们都愿意相信人家让他们相信的,不敢问,也不敢说。”
      “我以前一直有所顾忌,担心阿南会被牵扯进来,现在—”他朝坟堆深深地看了一眼,“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说实在的,这些年我一直睡不好觉,我总觉得黄哥他俩在天上看着我,我却连句道歉都说不出口,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十年前的事,责任,责任真的不在他俩啊!”
      云生耳朵一动,便听到马伟浑厚的声音继续道,“上边拨了款,总的款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也是偶然听到他们说起,说资金出了问题,比预先说好的少了至少一半,就是因为少了的这一半,原料的质量大打折扣,可是没办法,谁也不能把这个缺口补上,只能硬着头皮干。”
      “所以后来出了问题,也是因为质量失了保证?”
      “没错。质量达不到标准,跟豆腐渣工程没什么两样,后来工人跌落,也是因为横梁断裂,才致惨死。”
      “所以你说,责任究竟在谁?那不翼而飞的资款又是到了谁的手?真要追究起来,那个人,才真是百口莫辩。”
      “那个人—”云生喃喃,“你有怀疑的人么?”
      “有。上边拨的款一路流下来无非就经过那几个人的手而已。说实话,我打心眼里觉得不公平,贪了款的人脱身,我们这些人确是死的死,脏的脏,呵,真和畜牲的命没什么两样。”
      良久的静默后,女生嘴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不公平,就让它变得公平。”
      “你这丫头真是异想天开,不过你也是年轻,遇到的事也少,官官相护,只凭你我啊,是斗不过他们的。”
      云生笑道:“你我斗不过,要是一群人呢,要是整个十三村的人呢,要是再加上十三村外的人呢,有时候,舆论也能杀死人,您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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