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听见鸟》楊三生

17、重婚的男人

　　陆晏抬头看她，没说话，她在等对方开口。
　　郭仪皖把筷子一放，眉头一紧，又一松，她的视线放在陆晏身旁的某个角落，陆晏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郭仪皖叹了口气，说：“我觉得挺烦的，真的烦，人家都不要她了，她还这么委屈自己，我跟她说离婚不会影响我，她也说了要离婚，好，那个死老婆子一跪，她又心软。”陆晏猜对方说得是她爸妈。
　　“我是真瞧不上那个男的，不过偶尔也倒觉得幸运，我随了他的性子，不心软，像我妈那样，为了一个男人委屈自己，害怕别人打量，害怕亏欠人情，哈，我才不会做，我只考虑自己。”女生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娓娓道来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就来这了？”
　　“嗯，我自己办的转学手续，我妈只要签字，那样的环境，再待下去我会被压抑死。”
　　“可是为什么不离婚呢？人家都不爱她了。”
　　“我妈这人，重感情，你别说情啊爱的，你就是一条狗跟了她十几年，狗有一天发了疯咬了她，她都不会怪狗，还要反过来说自己的不是，想狗突然发疯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真傻。”女生直白道。
　　陆晏听到郭仪皖的评价，心里有点惊讶，说实话，活了这么多年，妈妈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妈妈说什么是对的她就觉得什么是对的，潜意识里，妈妈比她更有经验，更知道如何更好地和这个世界相处，从而不被伤害。
　　作为一个母亲也会犯错？她没想过。

　　“哎，你知道大禹治水的故事么？”
　　“知道。”女生茫然，咋又说起这个了？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爸，回了三次家，又走了三次。第一次，就刚走那会，骗我妈说家里钱挣得少，到外边闯荡闯荡，我妈真就信了，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他塞了一千块钱，也就过了一个星期左右吧，有人跟我妈说在隔壁镇子撞见他了，我妈还是没怀疑，直到第二个人跟我妈打听，说你男人捞着什么好活，跑隔壁镇子了，我妈才有点怀疑，后来，也就不说了，慢慢就知道了，不是打工，是出轨。”
　　“我妈说夫妻这么多年的情分，给他个机会，就让亲戚把他劝回家，呵，家倒是回了，住了一晚上，又跑了，你说跑就跑吧，还顺走了家里两千块钱，我妈这才觉得那货怕是不顾什么夫妻情分了，就想离婚，他要不离就打官司，总归也不是我妈的错。”
　　“关于离婚这事，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就是那个死老婆子，害怕她儿子名声臭了，给我妈跪下了，死活不让他俩离，或者离婚也行，不能说是他儿子的错，他妈的，真不愧母子啊，他妈的病也遗传上了，他妈的！”
　　陆晏听到对面的人脱口而出三个他妈的，有些想笑，又觉得有些可悲。
　　“老婆子说她去劝，不信劝不回来，我妈又心软了，就在家等着，等到老婆子带着那人回来，他给我妈跪下，说他也后悔了，他还爱着我妈，啧，说得那叫一个深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妈是什么无情无义的人。两个人装模作样地相处了几天，妈的几天后那个死人又跑了！”
　　得。
　　从那货到死人了。
　　“歪，陆晏，你说他是真心道歉的么？”
　　女生神色正经道：“不像，倒像是做个什么样子。”
　　郭仪皖撇了下嘴，不置可否：“也别这样说嘛，也有可能是真心的，只不过这真心不长久，其实他心还是牵在那个小三身上，呵，她是捞了年轻的好处，不过大好的年纪不拼事业不搞钱，把心思都用在一个男的身上，还是用过的，啧，也就这么点劲儿了。”
　　陆晏闻言不知道想到什么，只埋头不做声。
　　“再回来就是两个月之后了，啊，就不久前，这次是真心回来的，嗯，不对，也不算真心，回来是真心，还爱不爱我妈难说，回来后说那家人没把他当人看，刚开始还好言好语，后来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干，纯粹当牛使唤。我妈刚开始也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他脸皮也是厚，饭点没叫他，倒是一顿没少了他的，不过后来还是走了，那个女人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他不愿意，女人说要是不回就告他□□，他是怕了，毕竟他没离婚，那女的也有心眼子，就走了。”
　　“我妈冷了他好些天，等到他要走的那天，态度又缓和下来了，早上吃饭也跟他说话了，他走又给他塞了点钱。”女生仰头，“有病啊，是真有病！”也不知道说的谁有病。
　　“也不知道我亲爱的老娘啥时候才能狠下心来，一直这样，街临四舍都瞧不起她，我倒也不是在乎旁人瞧不瞧得起，只是觉得我妈可怜，她这样的性子，一辈子都为别人活了。”音调一转，又语气铿铿道：“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俩把婚离了，他妈的让我郭仪皖的妈吃这亏，见鬼去吧！”
　　陆晏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陆晏口里的饭还没咽下，她手半掩着嘴说，“只是觉得，嗯，觉得你很酷。”
　　郭仪皖哼笑了声，面色倒没有任何不好的意味，她戏谑道：“是，不然你能眼巴巴来找我么？”
　　陆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颈。
　　“哎，其实你不喜欢黄奇没什么不好的，不对，全是好，这个镇子总归就这么大，在这么个小地界逞能那不叫本事，黄奇除了打架啥也不会，离他远点是对的。”
　　女生抿抿嘴，没做声。
　　“和你在一块还挺好玩的，虽然你性子蔫了吧唧的。”
　　陆晏心道对面这人是不是喝了点，怎么今天逮着啥说啥。
　　“我跟你说啊陆晏！”陆晏正想着，对方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道，“我很喜欢你，以后不管发生啥事，我都先想着你，记住啦！”
　　“奥。”陆晏视线朝周围扫视一圈，小声道，“我也想着你，可别说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天上的月亮把这光辉的夜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陆晏在郭仪皖的撺掇下，用对方的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号码，告诉她今晚住在同学家。很出人意料地，妈妈没有问太多，只说了句学习啊、也是女孩吧便没再说其他。
　　老房的床是双人床，外婆还在的时候，郭仪皖就和外婆睡在一起，床正对着电视机，郭仪皖以前最喜欢半躺在床上，看着电视吃着点心，常常把点心末弄到床上，外婆也不恼，一个人慢慢把床铺收拾干净。
　　而此时，郭仪皖正认真整理着床铺，陆晏坐在一旁观察房间里的布置。房间里的许多物什都是新的，估计老人去世后房里的东西也大抵被清了个干净，也许当时没人想到会再住进来。
　　女生整理完，一屁股坐在床上，面朝陆晏，笑意晏晏道：“让你睡地毯实在不太好，我呢又不愿意委屈自己，好在这床够大，咱俩一起睡你不介意吧。”
　　陆晏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天色还未破晓，道道暗蓝如同被撕裂的轻纱揉杂在空气缝隙间，像鱼肚下的血丝。
　　郭仪皖经过几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还是把身旁的人叫醒了，对方眼皮颤了好几下，眼睛半开着看向她。
　　郭仪皖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个，我晚上必定、一定、肯定吵到你了吧，说实话，我也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好几次，昨天一直聊别的想别的，忘了把这事告诉你。”
　　陆晏摆摆手：“没。”
　　“哎呦我自己我还不清楚？虽然自己不在乎，但是影响到别人总归是不太好—”郭仪皖起手刮了刮女生下眼皮下的肌肤，道：“瞧这大黑眼圈子。”

　　去学校的路上学生最多见，偶尔有几户人家屋顶有炊烟飘起，便算是清晨颇难得见到的市井气息。
　　郭仪皖和陆晏走在路上，倒也遇到了熟人。那人头发凌乱，一手捞着外套，一手提着书包背带，带子很长，几乎要擦着地面，他看到两位女生一起走，也是颇为惊讶。
　　男生走到二人身前，手中提着的外套往肩上一搭，便腾出一只手来。他揉了揉头发，郭仪皖不耐道：“有屁快放，赶时间。”
　　男生啧了声，语气戏谑：“你怕啥，大不了站一上午么，姐，行不行啊？”
　　郭仪皖叹了口气，下巴往旁边一点，道：“没看我还带了别人？”
　　男生扬眉：“你不说我也要问呢，你俩咋一起了？”又望向陆晏，“陆晏，她这人心思多，她说啥你都别信。”话罢就被郭仪皖推了一巴掌。
　　黄奇捂住被推的地方，笑容恶劣道：“姐，你这是气急败坏了啊。”
　　郭仪皖决心不再搭理他，拉着陆晏径直走，黄奇还在一旁和陆晏搭话，他说：“郭仪皖这人一身臭毛病，你可别被她带坏了。”陆晏目光紧盯着他，道:“你不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一身臭毛病。
　　黄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郭仪皖得意的笑，他嘴巴开开合合，最后说了两个字——好吧，不过好像不甘心似的，又补充道：“我是一身臭毛病，但我真心对你好。”神情严肃而正经。
　　郭仪皖顿下步子，另二人皆是一愣，便听到女生干脆道：“哥们，你真心对她好，先把吊儿郎当这臭毛病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