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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微茫的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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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
某栋教学楼楼层卫生间。
闷热的天气使未处理的垃圾和排泄物的味道不断扩散和蔓延,以至于楼道内有人路过卫生间的门口都要掩住口鼻。原本纯白的瓷砖染了黄,那些黄色加之难闻的味道直令人生厌。
这所学校所有的卫生都是由学生打扫,教室,校舍,卫生间,校院,兼顾的事情太多,学生就要偷懒,后来学校想了个办法,所有的班级都采取奖惩制度,并最终具体到个人。最开始还算有效,某天发生一件事,某学生值日卫生打扫较差,被值班学生通报扣分,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位学生声称自己长期被同班某男强迫无条件替其打扫卫生,当天也应是那人值班。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某男是学校某领导的儿子。
虽说学校最终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处罚,但是这件事很快在学生间不胫而走。
学生就要想了,你领导的儿子就没事,找人替没事,打扫不到位没事,学生就明白了,你所有的要求和规矩都是给第二位的学生设的。慢慢地又重回到从前,不要怪他们没素质,他们只是觉得不公,如果老师以身作则的话,事情会也许按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镜子前。
女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为很江南长相的北方姑娘,一点玲珑鼻微微凸起,两瓣唇饱满红润,有时候陆晏自己都要想,李连看上的究竟是所谓的才学还是不多见的南方面孔。
可南方和北方真的有区别吗?
她不清楚。
隔着老远就听见男女生拌嘴的声音,连同着嬉笑,像很多种鸟,彼此不熟悉,只叫。终于,一行人走进来。
陆晏没转身,透过镜面瞥了眼那群人,有几个是同班同学,熟得厉害,其他的不太熟悉。虽说认识,她也没想同她们打招呼。
倒是那几个人看见她,走了上来。为首的一个女生在她身旁站直,镜子里,女生头发随意地扎着,露出耳垂处的坠,光亮耀眼。
“喂,和自己的老师睡很爽吧。”女生边对着镜子涂涂抹抹边问。
陆晏下意识想走,脚赶在意识前边,便转身。卫生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那群女生围成一道栏,将二人牢牢圈在里边。
正描眉的人从镜子里瞥了眼,哼笑了声,尔后将视线再专注于描着的眉上。
“你们想做什么?”陆晏问。
“上厕所啊,还能做什么?”其中一位回答说,“你以为为你来的?”
“我要出去。”陆晏又说。
众人倒是颇好意地往两边一退,留出一条道,陆晏便迎着她们的目光朝门口走,说实话,她有些害怕,她害怕突然伸出的手,害怕身后的人,害怕一切不友好。
但好在,一切顺利。
手终于触到了门柄,女生也在心里松了口气,就要打开门,一推,没推开,再推,依旧没开。
门外有人守着!
女生心里陡升起恐惧,她猛然转过身子,背抵着门,却见镜子前的人也慢慢转过身,两手撑在洗漱台前,姿态慵懒,眼神嘲讽和不屑,像极了展开双翅的鹰,只待猎物出现,便扑向对方,尔后撕裂。
“拜托,你怎么怕成那样?”对方声音娇柔,笑盈盈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走啊?”
她走到陆晏面前,拍了拍她的脸,陆晏感受到了自脸颊袭来的痛意。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女生歪歪头,眼睛瞪的大,嘴角却提着,陆晏看着这张在她面前放大的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只觉得恶心。
“你忘了你之前有多懂事咯,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从不会反抗,哪像现在,问你个问题,就像要杀了你一样,不回答,还要跑。”她朝周边人笑了下,“怎么,真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飞得远远的?”
陆晏有点想掉眼泪,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其实那一瞬间不是因为痛,也不是觉得委屈,只是突然走马观花般,想到自己走了很久的路,受了很多的苦,但或要继续苦下去,她所以为的终点不是终点,终点反而更遥远。就想哭了,没什么别的。
但是女生还是没有哭,因为她又想到妈妈说一个人要想离开困处,只哭是没什么用的,须得把难过收回肚子里,要读书,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扬名立万,出人头地,到那时候,哭了都不算矫情。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时常告诉她哭只是无能的表现。
女生又想动手,门外有人传来话语声,是有人来,同门外的人生了纠缠。
“不是凭啥不让上厕所啊,厕所你开的?”不知道另一人说了些什么,那人又道:“我上个厕所还得跑别的楼,有近的不上我傻啊。”声音大而高亮,似是刻意让旁人听到。
一门之隔,陆晏看见眼前人依旧毫无慌乱地朝她笑,有一瞬间陆晏想扇对方的脸,然而最终还是怯懦了。
上课铃声忽地响起,门外有老师经过,问:“你们哪个班,怎么还不去教室?”陆晏看着眼前的人双手一摊,似无奈道:“好吧好吧,去上课了,我们是好学生。”
经过陆晏身侧时,她脚步一顿,在陆晏耳侧说:“你以为现在李连护着你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管付出什么付出多少都是做仆人的命,有心思和自己的老师勾搭,倒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做饭擦鞋洗衣服,保不齐还能赚我几个钱呢。”
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
卫生间内一下子空旷起来,女生的身子沿着门面缓缓下移,终于她蹲坐在地。
上课迟到了,也没了在意的心思。
“你还好么?”两条偏细长的腿进入视线,陆晏抬抬头,看了那人几秒,又点点头。
“我拉你起来。”那人伸手,陆晏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事实上,无论伸出手的人是谁,女生大概都会接受。
陆晏听到她说,“其实她们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搁走廊里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没想到一安静下来也不做什么安分的事。”
她问:“她们是不是偷摸欺负你了?”
陆晏眼神放空,视野里一切都很模糊,她实在不想回答,她走到镜子面前,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正了正校服的领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又转身,对女生道:“是。”
“很长时间?”
“嗯。”
对方皱眉:“你不跟父母说?”
告诉妈妈吗?
陆晏摇摇头:妈妈一个人养她已经很辛苦了,妈妈比她苦,她还是不说了。
“我有告诉老师。”像证明自己的不妥协。
“啊?”
“嗯。”像是对自己的肯定,陆晏轻声道,“算不上欺负,说两句而已,她们很长时间不对我动手了。”
对方看着她,神情颇难以形容,嘴巴开了又合,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叹了口气,放弃般道:“你能这么想还...啊...怪厉害的。”
空气的温度许是要灼尽每一块肌肤,陆晏闻到了尼古丁的味道。
与此同时,有人自门前经过,身形清瘦而干练。那人往二人所在的地方随意瞥了眼,刚要过去,脚步一顿,又后退一步。
男生转身面向他们,瞳孔地震般,道:“郭,仪,皖?”边说着人也往前走了几步。
“不是你啥时候跑这来了?”
“转学第一天,惊喜么?”
“不是,你—”
“你什么你?”
“第一天就上课迟到,妈的要么说你牛逼,我在这养熟了才敢。对了,你和陆晏搁这干嘛呢?”
“没干嘛。”“啊你就是陆晏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陆晏抿抿嘴,就朝门外走去。
黄奇的目光随着女生的身影移动着,张了张嘴就要搭话,胳膊被身后的女生一把拽住,他转头,猛地拍了下脑门,道:“妈的,你敢信?!刚一瞬间把你给忘了。”
说罢脑门又挨了一记,女生微微一笑,面带友好:“你再骂一个呢?”
“我没骂。”
脑门又挨了一记。
男生啧了声,狭长的眼眸露出几分不耐,他双手一背,腰身往前一躬,道:“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是这么暴力。”
余常安已全然将老房当做了自己的家,院内,侬婆坐在藤椅上,藤椅已经有了些年头,有些地方掉了色,和老人斑驳的皱纹共同诉说岁月的沧桑。
地上置着一台老式收音机,不知是上个世纪末几十年代的歌曲,唱歌的人嗓音捻得细腻,吴侬软语,多一分少一分都显得生硬。歌是这样唱:
莫说青山多障碍
风也急风也劲
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莫说水中多变幻
水也清水也净
柔情似水爱共永
老人手上把着扇,扇身随着小调摇摇晃晃,像是千年前的一位友人,今朝碰杯以酒,一同醉倒在曲音中。扇的主人也会时不时地哼上几句,此刻光阴走得慢,无人同它争。
“砰”的一声,是金属落地的声音,老人“哎哟”了一声,面上倒也没有几分恼意。却又听得一连串叮铃砰楞的声音响起,侬婆摇着扇,口中“哎呦呦呦呦呦”地说着,出声的节奏和里边物什落地的节奏拿捏得一致,简直像在隔空作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