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听见鸟》楊三生

11、偶遇与试探 “他总

　　“他总是闷闷不乐的，我叫他，他说阿南你走啊，你去吧，我在家里歇歇。”女孩说，“我想妈妈，她总是朝我笑，妈妈在的时候，爸爸也笑，我们全家都开开心心的。”
　　“哪像现在呀—”女孩瘪着嘴，没掉一滴眼泪，然而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难过。
　　王阿姨颇怜惜地把女孩抱起来，女人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孩的，一旁的人都着眼色地不曾打扰。“天杀的，老天真是没长眼，坏人活得好好的，罪都让好人受着，可怜我们阿南，爸爸摔成那样，妈妈也是个没心的，说走就走了！”王姨说骂着，又道：“我们阿南是一个多好的孩子！”
　　女孩眼睛睁得滴溜圆，闻言故作老成般点点头，旁人见了心中哀叹又不禁失笑。
　　“小鬼，你妈妈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他们吵架啊。”
　　好吧。
　　换个问法。
　　“那他们为什么要吵架？”
　　“我也记不得了，爸爸腿受伤之后，妈妈还喜欢他，后来又不喜欢了，妈妈跟我说，爸爸这里藏着一个秘密。”小女孩右手指着胸口，好像在重映心里的那个最熟悉又最陌生女人的影子。
　　“什么秘密？”云生和牧邢一齐问。
　　小女孩摇摇头：“我不会知道的，我还是个孩子，妈妈也不知道，爸爸不告诉她。妈妈说那个秘密会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很不好，她说她害怕，她说她害怕一直跟着爸爸有一天会出事，她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她说对不起呐。”女孩眼睛红红的，和嘴唇差不多的颜色，好像天官在一张白皙的脸上随意地泼了墨。云生想：大概下一秒那两个忽闪的眼睛就要滚落几滴泪珠下来。
　　然而小阿南只是揉了揉眼睛，对王阿姨说：“王阿姨，我的眼睛里好像进了东西，哎呦呦。”
　　“姐姐，你说为什么那个秘密会让我们变得不好啊。”云生听到女孩这样问。
　　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出乎意料地听到了杂草在太阳下烧灼的声音。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似是各怀心事，阿南把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看，许久，云生听到自己说：“因为它本来就不好啊，小鬼，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路上，两人并行。
　　“你跟她说了什么？”
　　“怎么，好奇？”云生的眉眼弯了弯，“等事成了再告诉你。”
　　男生点头，倒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你那边，也是多留意留意，有时候一个突破口解决不了问题。”
　　“行。”
　　云生好像想到些什么，她停下脚步，男生也随之停下。女生的目光和男生对上，她突然开口：“之前他在你这里是个什么形象？”
　　牧邢没有很惊讶，垂了垂眸细思，日落的光打在男生肩上，男生的脸庞也格外清晰，过了几瞬，他抬起头，眼睛深邃而明亮。
　　“他是我见过的最认真最博学的老师。”
　　“现在呢。”
　　“现在也是一样。”男生不假思索道，“不过除此之外，他又让我觉得虚伪。”
　　“这两点倒是不冲突。”云生赞同般点点头，又问，“那我让你帮我，会不会难为你？”
　　“不会。”
　　“真心话？”
　　“我知道什么叫做交易，况且，欣赏不等同于重视，我有我的家人，尽管他们在十年前已经死了。”男生一字一句道。
　　“你倒是拎得清。”女生朝一旁瞥了眼，无意中看到树荫下的身影，目光短暂停留，又很快地收回，她对牧邢道：“先这样吧，有什么事你再和我说。”
　　男生很快离开了，在男生离开之后，云生走到视线所及之处的一排树阴凉地，那身影的主人就蹲靠在树底。
　　天知道他在这待了多久，男生轻合着眼，两条胳膊搭放在两条腿上，手垂立着，瘦削而修长。他嘴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草柄没进嘴里，草身耷拉在外。
　　云生知道自己的脚步声不算轻，也知道那人必然也是听见了，然而他始终没开眼。
　　昏黄的午后，万物对自然的感知力也消失殆尽了，一切都慢下了节奏，飞虫停在了叶上。
　　云生看着地面上她的半个影子和男生的半个影子被零碎的叶的痕迹连在一起，合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状，像人，又不像，是抽象世界里所诞生的新的具体。
　　女生往前走上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
　　男生依然没有张开眼睛的意思。
　　就在女生几近要贴上男生垂放着的手的背面时，脚步一歪，换了个方向。
　　是要从男生身侧走过。
　　脚踝忽的被握住，一阵凉意，她低头，看见男生青筋暴起的小臂，那只伸出的手在被风扬起的裙尾下始终看不清晰。
　　手的主人依然将头仰靠在树上，只不过略微歪向一侧，对方盯着她，眼神灼灼，叼着的狗尾巴草也没了踪迹。云生看见男生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细细打量对方的容貌，上次被侬婆央着出门，总归是不情愿，也没什么闲心思。原来对方的鼻梁从哪个方向看都可以划一个好看而锋利的弧度，肤色自然，五官硬朗，气质从容，眼神此刻玩味。
　　“不打个招呼就走？”音调懒散而清冽。
　　女生将视线放低，那只手仍握在她的踝关节处。男生的视线也随着女生的视线看去，他将手收回，双手合十似抱歉，声音低沉而平淡：“不好意思，顺手了。”
　　云生也不跟他恼，对方轻佻的样子她不喜欢，也不愿浪费闲碎时间在对方身上。
　　云生看着眼前的人慢腾腾地起身，还颇讲究地起手抽打几下裤身，似是扬去那并不存在的尘埃。
　　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在女生面前站定，又重复了遍道：“问你话呢小东家，熟人见面，不打个招呼啊？”眼神犀利如炬。
　　女生沉默几秒，开口道：“好久不见。”
　　陈望浔嗤笑出声，边笑边点头：“有够难为你的。”笑够了，正了正神色道：“我问问你啊，咋想的赶晌午天跑这来了？”
　　“是我有必要和你说还是你有必要知道？”
　　男生挑挑眉，半晌没说话。
　　云生就要走，刚一转身，就被身后人拉住胳膊。陈望浔个高，他上身略一躬，嘴唇轻易地与女生的耳朵平齐。
　　“你不问我？”男生目光平视前方，一字一句道。
　　“问你什么？”
　　“问我来这干嘛来了。”
　　“你要真想告诉我，我不问你也会想法子让我知道，你要不想，问了又有什么用？”女生声音柔和冷淡，“白费口舌的话我不说。”
　　男生充满磁性的笑声响起，只一瞬，余声却长久地盘旋在耳际。她听到男生说：“和我想的一样，你确实聪明。”
　　手一松，步子往后一撤。
　　“我可是跟着你来的。”
　　女生身子略一僵，又很快放松。
　　“怎么，不信？”
　　当然不信。他一个外地人没亲没故的有必要跟着她？还跟一路，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就真是闲得难受，云生虽然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下意识地认为他不是偷摸的人。应该就是恰巧撞见，云生心里这样猜测着，便想知道男生撞见了多少，又听见了多少。
　　有些事，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做起来顾忌也就越少。
　　对于一个外来人来说也是一样。

　　她转过身，男生已然退至树下，双手抱臂背靠着树。
　　女生盯着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对方没回答她，而是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人是你相好？”
　　云生猜他说的应该是牧邢。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长的不错，性子太直。”
　　“听见多少？”
　　“不过能磨。”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生放下双臂，走到女生面前，一缕发被风拂到了女生的脸颊上，不等云生动作，男生起手将其拂到对方耳后，指尖划过女生的脸颊，些许暧昧，又几近寻常。云生听见他问：“那天在寺庙—”话音一转，“跟你有仇的人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