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平账 病树前头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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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从柏玄静处回来，一下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她觉得自己当初稀里糊涂的从公主那里应下的这份差事，实在是有些烫手。
好歹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买卖官职这种事，自古以来便臭名昭著，如今她亲手经办这种事，便觉得如同手上沾了鲜血污便一般难以忍受。
钱从哪来，甭管买官的人是官员还是商贾，还不是从最普通的老百姓手里一分一厘盘剥出来的。
钱往哪去，自然是从最穷苦的老百姓流向了高官显爵，甚至是受天下尊崇和奉养的官家手里。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不有余。这句话，用来说这件事，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是话说回来，这钱流向了官家，宫廷向外面采买采办，钱又流回了民间。
官家的支用从这里出了，那么从户部的支用便少了。户部的钱富余出来，也能开垦田亩、兴修水利，或者是拿来打仗，护守边境，还一方平定与安宁。
从这个角度来说，竟算是官家“损豪绅利百姓”了。
至于梁国公、许大人，广宁公主等人从中抽利，这是难免的事。哪怕是街边最寻常的小买卖，经手人还要领一份“辛苦钱”呢。
所以这件事，一时间还真难分辨出来个正邪。
柳莺就这样东想想西想想，一时觉得难以忍受，干脆辞去回徽州算了；一时又觉得无甚大碍，是自己不知变通，钻了牛角尖。
如此辗转反侧，对账房的正事也定不下心去管。
眼看着离月末越来越近，账上的钱越花越少，还有那一万两的亏空要补，兰舟心里焦灼不下，每日必得催柳莺想办法平账。
柳莺被催的烦了，几次想要发作，看账房众人日日兢兢业业的做事，且此事又怪不得他们，便忍着焦灼，整日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柏玄静的铺子虽然日进斗金，随便一两日的进项便可解了如今账房无钱的困境。
可那毕竟是私账外账，纵然公主知道内情，可毕竟账房耳目众多，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两万银子的进项，钱从何来，是何名目，总要对众人有个交代。这钱，不好直接拿来用的。
柳莺思来想去，想了数十种办法，总无避开账房众人耳目的完美之法。
这日，淋淋漓漓下起了秋雨，账房众人无事，便谈天说地起来。
柳莺枯坐在中堂，听众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扯到了外面的铺子，突然心里一动，问兰舟打听了昭妍今日的去处，便穿戴上雨衣雨鞋，一个人冒雨往昭妍处走来。
昭妍坐在当铺的后厅，刚刚才跟大掌柜的盘完货，正要清清静静的喝口热茶，突然见伙计来报，说府里的账房掌事柳莺来到，当即皱了下眉头，猜测柳莺又是为了借钱而来。
欲待找借口推脱不见，不料柳莺却已然推开伙计，含着笑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昭妍姐姐，这天儿冷得很，听说你在这里，过来跟你讨杯热茶喝喝。”
因上次已经打了一回交道，对昭妍的脾气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加上账房的形势已经是火烧眉毛了，柳莺便顾不得其他，瞬间把脸皮练成城墙一般厚，也不等昭妍寒暄让座，自己先解了雨衣，就在她旁边坐下来。
昭妍见状，知道柳莺这次是有备而来，便也笑道，“我整日东奔西跑，总没有个固定的落脚处，难得柳妹子有心，打听了地方过来找我喝茶。我这儿别的没有，茶水多的是，保准管够。”
说罢，扭头对身后站着的大掌柜说道，“这是府里的账房掌事柳姑娘，快把你珍收的“碧潭飘雪”拿出来，请柳姑娘拿拿味儿。”
掌柜答应着，亲自走去另一间屋子里，小心翼翼的捧了一罐茶过来。
那茶罐纯锡铸就，不过蝈蝈笼子大小，上面却精雕细刻了竹叶竹枝，并一轮圆月几朵云影儿，甚是清雅。
柳莺接过茶罐，持在手心里旋转着看，只见一转一景，各景相异。
更有竹叶掩映之间，用黄铜锔了一只小小的清蝉在上面，使这月下竹林的景致添了不少的生动意趣。
配上这茶叶罐的本体，仿佛一人独坐于月夜竹林之间，静赏月色，静听蝉鸣，静品茶香，真真是雅致之极，真真是匠心一绝。
柳莺端着这个小东西，心想茶器都如此精致，里面所盛之物，不知道又有多么名贵稀有。
于是轻轻旋开锡盖，只听到轻若未闻的“啵”的一声，随即便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微苦中透着三分清甜。
大掌柜的递过来一根茶匙，柳莺接过来，从里面抖出一匙茶叶来看，只见索细芽长，一根根皆紧紧的抱成一条，果是上等好茶。
掌柜的不知何时又端来一瓮水，说是冬至特采的瓦上净雪，比花雪的味道更加纯净，不会使茶味掺杂，烹煮至七八分滚开，分三次浇到茶叶上冲泡。
叶芽缓缓舒展，清淡幽雅的茶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外厅站柜的两个伙计低声道，“掌柜的又在泡他那一小罐好茶了。”
“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柳莺听见这话，不免低头悄悄笑了两下。
这时，昭妍亲手捧了一碗冲好的茶来，柳莺忙起身接住，含了一小口，其中滋味之美妙自不必多说。只觉得自己仿佛身披仙衣，独坐于群山巍峨之间，碧水清潭之上，看那皑皑白雪如烟似雾的飘落下来，清寒孤寂，却又怡然自乐。
“怪道它叫碧潭飘雪，好茶竟是能让人身入其境似的。”柳莺将头一口茶缓缓咽下，忍不住开口赞道。
“这可是大掌柜趁着明前，千里迢迢赶去山里亲手选采的，又找了当地最好的炒茶人，盯着他一手炒制出来，总共就得了三两。这么一小罐，也是不舍得常吃的。”昭妍看柳莺识得好货，便介绍了这茶的来历。
“大掌柜好意趣，我这是傻人有傻福了，呵呵呵。”
看柳莺一口接一口的品的起兴，昭妍便借口还有别的事，也不多说，站起身便往外走。
原来，昭妍料定柳莺此番找来必定又是为了钱，上次磨了一天，用一千五百两打发了。这次不好故技重施的，硬推又不好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借着大掌柜的好茶先让柳莺放下戒备，趁她喝的痛快，走她个措手不及。
哪想到柳莺心里早已看的明白，知道“天下没有白喝的好茶”，面上虽踏踏实实的喝着茶，让人觉得她已全然沉浸在茶香里，心里却一直没放下正事，只等着昭妍的动作。
这时，柳莺耳中听见昭妍要走，看见她站起身的同时，也迅速放下了茶杯，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不急这一会儿，喝完了这壶茶再走。”
“跟人约了时辰，你来时我便要走的，如今实在等不及了。”昭妍一边按住柳莺的手，一边挣着往外走。
柳莺顺势放开昭妍的衣袖，却快步走到门口，双手伸开，撑住门框，盯着昭妍一向清冷的面庞，笑道，“我今日卖了厚脸皮，一定要跟姐姐说几句话，才能放姐姐走。”
昭妍虽然整日跟掌柜伙计们打交道，熟知男子们的伎俩，也熟于对付他们，却没想到柳莺一个小小姑娘竟然也这般，一时间无计可施，眼见得出不去，便泄了气，回身坐回去，无奈的说道，“有什么话你说罢。”
“上次来借钱，给姐姐添了麻烦，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只想着早日把钱还了，好给姐姐解难。只是如今事儿赶事儿，都赶到一起来了，手头上实在不自在。我也不为难姐姐，今日来不为借钱，只问姐姐借一个人情。”
“借人情，什么人情？”
“姐姐现管着两家当铺，这人情便从当铺里来。我假装买当，姐姐假装卖当，把卖得的银子入到当铺公账上，姐姐在月底前，把这钱交给我们账房便可。所当之物仍在，当铺和姐姐都没有什么损失，只是通过姐姐，过一下这笔银子。”
“过多少钱？”显然，昭妍对这个办法毫不陌生，想是以前和春明一起用惯了的。
“两万两。”柳莺想着，反正下月也要用，索性在一万两千两之上，多加了八千两，省得下月又吃紧，到时候还要巴巴的上门来求人。
“这么多？”昭妍没想到柳莺一上来便开了这么大的口，有些吃惊。
“多过点银子，省得过不了多久还得再麻烦姐姐。”柳莺冲昭妍甜甜一笑，极尽真诚。
“这么大笔进项，万一被公主看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我凭什么冒风险帮你柳莺，咱们两个又不熟。
当然，也有可能没有风险，只是找借口不想帮。
柳莺却不慌不忙的说道，“两家铺子，分八件十件的入账，于姐姐不是难事。且如今将近入冬，正是当铺生意好的时节，公主再不会发觉的。”
言罢，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作为回报，姐姐素日留两成作为店铺流水支用，我可做主，往后三个月里，姐姐可留作三成。”
原来，昭妍所管的铺子里，每月所盈之利，若有一万两，需有八千两交还账房，只留两千两留给铺子用作进货和赊账。
昭妍常常因铺子交账过多，手头不宽裕而苦恼。往日也曾找春明诉苦，因她帮春明拆借银钱，春明便也偶尔答应她一次，宽限一下交账的日期，不过最多也就是宽限一个月罢了。
如今柳莺一下子宽限了三个月，还多给了一成，昭妍便不能不动心，当即便一口应承了下来，她那一向清冷浅淡的面庞，竟也露出来几分喜色。
两人商议欢定，昭妍也不说走了，又令人添了半壶茶一起慢慢喝着，因想起银子数量，又问道，“我这里自是可以走账，只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柳莺刚抿了一口茶，见事情落定，便放下心来，听见这话也不着急答，而是在口内用舌尖缓缓搅动茶水，让茶香浸透唇齿口腔，许久，才缓缓分两次咽下，神秘的说道，“这个姐姐知道也无用，反倒添了烦恼，就不告诉姐姐了。”
昭妍此时也发现攻守易势，一盏茶的功夫，已被人家占了上风，便不再多问，只拣些有的没的说着话。
待茶饮尽，雨势也稍稍见小，柳莺便起身告了辞，假说路面泥泞，问掌柜的要了一辆马车来，待走过两条街巷，却令车夫改换路线，迤逦往银马巷驶去。
柏玄静见柳莺冒雨前来，知是有事，赶紧迎进来。
柳莺坐定，说自己要借两万两银子用。
柏玄静很干脆的答道，“好说。”
柳莺道，“这事不能入账，你找张纸，把这事悄悄的记起来，一式两份，免得咱俩忘了。我两三个月腾挪出来，到时候再把这笔银子记账上。”
柏玄静道，“这店里进账大，两万两银子不算什么，你要用尽管用去，我自会记清楚，若是到时候你忘了，我再提醒你。”
柳莺点点头。
柏玄静则走进里屋，拿出来两张一万两的银票，交给柳莺。
柳莺接过来，问道，“你怎的做账？”
柏玄静倒不隐瞒，老老实实的答道，“你若是不急用，我便把后几日的进账先隐下来，等你还了我再记到还钱那日的账上。既然你今日就要带走，今日的账已然记好了，便涂抹不得，只能从后面几日的实在账上腾挪一下。”
柳莺听这话，便知柏玄静也是个账房高手，否则断然想不到这种办法。倒难得他坦诚，否则自己怎配做他的账房先生，只怕钱都被他搬空了，她还乐滋滋的以为日进斗金呢。
只是不知道柏玄静年纪轻轻的，何以做事如此老练周到。
柏玄静道，“我在许大人手下历练了多年，经历的事情多，故而知道这些。”
柳莺点点头，心想这个许大人，也非等闲之辈。
当下事情办定，柳莺便起身告辞。
不日，昭妍那里也做账呈到账房，账上严丝合缝，再无人看出来端倪。
众人见账上骤然多了两万两的可用银子，宛若枯苗逢甘霖一般，只道是神佛怜悯，竟然纷纷问柳莺告了假，结伴往城隍庙里祷祝了一番。
这下，公主府的账本，无论明账暗账，终于做平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平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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