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再探究竟 闻天机，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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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天在银马巷，柳莺心里的疑惑还未消解，便被柏玄静三言两语打发出来，心里只觉得十分不痛快。
回府后，她本想将柏玄静交给她的两本账理一理，想从中发现些什么，结果对着账本儿越看越烦心，加上账房现银日渐枯竭，两事纠缠到一起，只觉得心乱如麻。
柳莺想着，与其在账房里干坐着无济于事，不如再去银马巷看看。于是，索性把府中杂事都交给兰舟暂且看着，自己仍旧寻了个借口，悄悄往银马巷来。
银马巷还是像前几日一样，车少人稀，僻静幽暗。柳莺因为来过一次，这回是轻车熟路，下了车便径直往铺子里进。
铺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柏玄静没有像上次一样出来迎接，柳莺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里里外外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这个柏玄静，当着掌柜的，怎么也不好生看店，真是不像话。”
柳莺没见过这样不着调的掌柜的，铺子敞着门，东西明晃晃的摆着，竟然都不在店里守个人。她心想，一会儿定要端起脸色“提醒”他一番，告诉他不可如此玩忽职守。
过了一会儿，柳莺正坐在里间出神，突然发现铺子门口的光影微微闪动了一下，接着，柏玄静便走进来了，看见里间坐着柳莺，面上却无惊讶和羞愧之色，仍旧大大方方的问好道，“柳姑娘来了？”
柳莺看他手里拎着吃食，也问道，“还没吃午饭？”
柏玄静点点头，在柳莺身旁坐下，将手里的荷叶包展开，从中拿出一个肉饼递过来，“柳姑娘也吃些吧。”
柳莺摆摆手，她本想一上来便责怪他不守店的，如今看人家过午未食，一时间竟不好意思开口了。
柏玄静也并不客气，见柳莺不吃，便收手将肉饼塞进了自己嘴里，三口饼一口茶，就这么吃了起来。
他的吃相十分文雅，饶是在这样安静的屋子里，也只能微微听到一些吞咽和咀嚼声。
柳莺觉得干坐着有些尴尬，便找些话来问，“这铺子里就你一个人？”
柏玄静点点头，“就我一个。”
“那你平日怎么吃住？”
“吃就外面买些，住就在后面。”
听到这里，柳莺心里生出一些怜悯来。一个掌柜的，手上过那么大的流水，竟然一个伙计也没有，整日孤零零的一个人吃住，于是便更加不忍心责怪了，否则自己也太不近人情了。
看柏玄静还在吃着，柳莺又岔些别的话来说，“你是东京人氏吗？听口音有些不像”
“不是，祖籍湖南怀化，也是才来东京不久。”
“你这名字倒是别致，我还是头一次见着姓柏的真人。”
“我家本姓柏，玄静是师父给起的名。”
“师父？”柳莺有些惊讶。
“嗯，我是道家弟子。”柏玄静丝毫不遮掩，依旧大大方方的答话。
“那为何又出来做事？”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我本是师父收养的弃儿，当年父母把我丢在道观门口，襁褓里只有一个柏字，因怀化鲜有柏姓，师父无处寻找我的生身父母，便把我收养起来。我十四五岁上，忽然有一日，师父心念翻转，说修行礼祭这种事，是他这种行将就木之人做的，我这样的大好年纪，应该出山门做一番事业出来，然后便不由分说，将我和师兄们都赶出了道观。”
“后来呢？”
“后来机缘巧合，不过半年，我便得幸入了许大人的青眼，许大人把我荐给了梁国公，梁国公又吩咐我到公主手底下做事。”
这个柏玄静，倒是不掖着藏着，与柳莺才有过两面之交，便把自己的身世经历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
“许大人是谁？”柳莺只知道梁国公和广宁公主的关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许大人一头雾水。
听到这个问题，柏玄静十分诧异：这个柳姑娘，那日先是发现她对这两间铺子的生意一无所知，今日又问出“许大人是谁”这种话。公主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打理，为何不实实在在的告诉她内情，既然不告诉她内情，为何又要把生意交给她呢？
不过，既然柳莺是他上头管事的，就说明公主是对柳莺是有十二分的信任在的，纵使自己将实情和盘托出，想来以后公主也不会责怪于他。
于是便答道，“川陕总督许承名。”
“川陕总督？”柳莺觉得有些奇怪，梁国公的封地在徽州一带，广宁公主的封地也距离川陕一带甚远，怎么竟和川陕总督搭上了关系。
柏玄静却对于柳莺的这个问题不予理会，这梁国公和许大人怎么搭上的线儿，个中缘由十分复杂，不过就算不复杂，也不是他该跟柳莺说明的，如果柳莺真的想知道，就自己打听去好了。
柳莺看柏玄静不答话，知道是自己多问了，便立马收住了口。看他已经快吃完，便让他说说这店里的生意是怎么一回事。
柳莺本以为，店里生意流水这么大，可能是公主，或者是柏玄静自己认识了一些出手阔绰的老主顾。不料，柏玄静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惊失色，在继广宁公主认大树水井做干爹干娘之后，又知道了一件皇家的惊天大秘密。
柏玄静带着柳莺，将里外两间屋子陈设的货品逐一看过。
如上次所说，店里卖的是古玩字画，奇石异宝和金银物件。古玩字画和奇石异宝记在一本账上，金银物件则记在另外一本账上，因此才有了一家铺子两本账。
“为何要分开两本账记？”
“主顾不同，还有就是，这样可以把账面上的流水做的小一些。”
“主顾有何不同？”
“无官身的记在古玩账上，有官身的记在金银账上，分开以示区分。”
“官身？咱们卖东西，还分官员和平头老百姓吗？”
此时，两人正好站在正厅，柏玄静回身将店门关上，屋里本就不多的光线变得更加稀少了。
“柳姑娘，咱们买卖的东西，不是架子上这些物件，而是官职。”
“什么，官职？”
“不错。古往今来，读书取仕自然是正道，可天下之大，有的是不善文墨之辈。官民云泥之别，这些人花钱买一个官身，或是过过官瘾，或是壮一壮脸面。而我们，便是做这些人的生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么小的店面，竟然在做卖官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生意，也难怪要用这么不起眼的门头，开在这样偏僻少人的银马巷了。
“一份官职多少钱？”
“账本交给你看了，多少不一，有几千两的，也有上万两的。”
听到这里，柳莺顿时气愤不已。这几千两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日后岂不是要成倍的翻本儿回来。广宁公主身为皇家后裔，自然知道买卖官职就等于鱼肉百姓，想不到一向以仁爱为名的她，私下里竟然做出这样不堪的事。
于是便生气的问道，“即便这些人嘴上说是过官瘾，壮脸面，等真正上了任，还不是要一分一厘的，加倍从百姓身上盘剥回来？”
柏玄静看见柳莺气红了脸，像是早就在意料之中似的。他还是一脸的平静，不紧不慢的说道，“不会的，咱们卖的这些官职，都没有实权，只是一个虚名儿，连去衙门应卯都不用，说起来也只是面子上好看，听起来好听罢了。”
“一个虚名儿，有多少人肯花这样的大手笔去买它？”
“如过江之鲫。”话音未落，柏玄静又继续补充道，“官迷心窍的人，不比财迷心窍的人少，花钱就能买到这样的好事，他们只怕自己没有门路，实际上求之不得呢。”
“可是公主手中并无实权，与朝中官员也不怎么结交，这钱是收下了，事儿是怎么办成的呢？”
“公主只管收钱，官身的事，自然是梁国公交给许大人去操持。”
“那这么说，梁国公和许大人也要从中分一杯羹了？”
“这话不对，是公主从中分了梁国公和许大人的羹。”
“此话怎讲？”
“买官的人想办法找到许大人的门路，许大人收钱办事，然后将钱交给梁国公。梁国公给许大人留一份辛苦钱，自己留一份，然后再将剩余的钱分给公主一些。”
“听你这么说，这些事从头到尾许大人完全可以自己应付，又何必找到梁国公和公主，去分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钱呢。”
“因为许大人、梁国公，还有公主都只是帮忙办事的，所得之利相比总数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真正收钱的人，是官家。”
“什么？”柳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比惊诧的问道。
“......”
“你是说，你是说，真正卖官的人，是官家自己？”
“不错。”
“官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卖官，这不是动摇朝廷的根基吗？再说，再说，朝廷有这么缺钱吗？”
“卖的是虚名儿，动摇什么根基。你问我朝廷缺不缺钱，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背后的人，是官家。官家想要更多的钱，户部又被百官盯着，官家便只好自己想了这么个办法。他自己不好公然下达这种政令，否则不但百官不会放过他，还会被史官记上一笔，成就千古骂名。官家便把此事交给梁国公去办，梁国公也不好自己亲自出面，就又全权托给了许大人，自己只在其中收取一点点利。”
“那公主呢？”
“卖官的口子开的越来越大，买官的人越来越多，梁国公家的私账有些盛不下，一直有意找一个人帮着分一分账。恰好此时公主发觉了这个秘密，便同梁国公商议，开了这家小店，把本该流入梁国公账上的钱分过来一些，免得引人注目。”
“那这些古玩字画之类，就是买官的人带走的信物了？”
“这倒不是信物，而是走账的时候，总得有个由头。要不然，整日只进不出，不日东京府户政衙门就会上门来查问了。”
原来如此。
没想到官家竟是天下第一号卖官之人，而自己被掌管的铺子，竟然是将买卖官职的脏钱洗干净的所在。
这下，柳莺算是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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