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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经年间,恰相逢 九年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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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原野第一次正式获批下山,没有别的原因,他再次和父母失联了。
年前,驿传处循例统计在外的兽人数量,有好几个信息有出入,原野父母只能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原野,夫妻俩下山寻找失踪失联兽人的信息。
原野自九年前的那一场事故后,就一直和父母待一起,在驿传处帮忙处理工作。他聪明伶俐,很多兽族事物一点就通。
可他仍不能自如地控制兽态和人形的转换。如果上报,按照惯例是直接剥夺进入人间的权利的。
原野第一次哭着乞求父母把他留在人间,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只求一个重回S市的机会。
崎山也帮腔:“他在第一次兽变时就没有向外攻击的表现,就算不能控制兽态和人形,但他的危险性很低。你们做父母的还不清楚吗。”
原柏桥也不忍心让原野失去自由终日惶惶。乐水女士本就对原野愧疚。于是三人决定先把原野留在位于八索村的驿传处进行观察,起码出了事情,三个人还是能控制局面的。
原柏桥和乐水每次下山执行任务,每天都会和儿子通信,给儿子拍拍人类世界如今是怎样的。
但三天前,原野就已经联系不上父母了。乐水女士本就不适合执行和他人有冲突的任务,因为乐水女士奉行的宗旨是能动手就不动嘴皮子,但她的身体已经稍不如从前,原野很担心妈妈。
下山后,仍是崎山开车载着原野。
当初匆忙进山求生的小孩,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
长大了的原野沉默了许多。不知是因为年岁增长,还是因为走到了人类社会的边缘。九年里他不再主动去认识任何人,他跟随父母了解兽人族的历史,帮助有困境的兽人,向兽人们请教如何控制兽态,还包揽了许多驿传的工作。
驱车16个小时到达赤湖,这是原父原母失联前传回驿传的定位。
缩小不了范围,独有的兽人气味反而随着大风天消散了。线索基本中断。
原野自九年前一事后,越发患得患失。此刻他开始在低气压里焦躁不安。
风雨欲来,崎山和原野找了一个下榻的地方先做修整。
在饭店吃饭的时候,原野习惯性抬头张望找电视。
其实九年来原野一直如此。因为偶然一天,崎山在看电视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哎,那不是你们学校附近吗,老居民楼都开始拆迁了。”
原野兴致缺缺,抬头看了一眼,却再也移不动目光了。因为他在新闻直播里,看到了镌刻在脑子里的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左右簇拥,虽然只是两三秒的镜头,但他确信没有认错人。
原来他穿上西服是这样的好看。
后来在电视上还蹲到过两三次,再后来,原野看财经台,科技台也一样。就算看不见他,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盼头。
他还记得自己吗?原野不能想,一往深处想,他的心脏就开始抽疼。
温医生今天循例给江承做检查,失眠以及易惊醒困扰了江承很多年。
温医生翻看着病例,并记下最近一周的睡眠情况。
“入睡的时候做梦吗?”
“不常。”
温医生追问“能想起那些为数不多的梦境吗?”
江承顿了顿,良久才说:“很破碎,不是完整的梦境。”
…………
温医生还是开了定量的安眠药物给江承。这两年来,温医生一直尝试给江承停药,但只要一停止服药,他就无法入睡,这对他精神状况以及工作都造成很大影响。
看来还要另寻办法。
温医生走后,江承回想了梦境,他当然能回想起那些梦境,只是梦境中的人早已不知所踪。他在九年里反复自我怀疑,最后得出结论,那个人是不折不扣的叛逃者。
二助谭柔正和电话里的人竭力争辩着什么,江承眼神示意,问谭柔何事。
谭柔匆匆结束通话,和江承汇报:“江总,不是什么大问题,是副总负责的工程,有位主管受了工伤,家属来提不合理的要求。按道理都是直接拒绝的,但这位主管平时人很好,而且是老员工了,下面的同事不好太强硬。本来这件事得副总和钱助理处理,但副总休假,连带着钱助也休息了。”
所以现在处理副总工程的大小杂事的成了谭柔。
如果江承没记错,谭柔也跟着自己加班加了半个月。江承说:“有什么事,我和你去一趟现场吧。去完回来,你该休假也休。”
谭柔了然,连忙联系了工地负责人,把江承领到工地的休息间。他们看到了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用手臂夹着一只白猫。
工地负责人开始介绍:“她自己说是白康主管的代理人,来代替白康领取所有的报酬以及申请工伤费用的。”
白康是这个项目的主管之一,前段时间因为在工地受伤,送到医院,同时也暂停了所有的工作。但医院鉴定为轻伤,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即可。这位声称自己是白康亲戚的女人说要把工资预支走,且代替白康提出离职。
江承与女人对视,沉默许久,他突然觉得这位女士的眼睛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但他还是公事公办:“不符规章制度,不予执行。白康只是受了轻伤,并非失去劳动能力,离职申请也要本人来走程序。”
听罢,女人怀里的白猫哀怨地嚎叫了几声。
看上去并没有转圜的余地,女人便抱着白猫离开休息间。走远了几步,怀里的白猫开始嚷嚷,乐水女士低头言:“我再想想办法,不过你最好作最坏的打算,不管发生什么,以你的情况,是必须要回八索山的。”
白猫闻言不作声了,只能任由乐水钳制着带上车。
车缓慢往南边行驶,位于后座的白猫已经化了人形,却被捆缚住。半点不得动弹。
“大姐,我已经在你车上了,就不能把我解开?”
乐水恨恨道:“别废话,通讯器被你损毁,每一下往要害上招呼,我和原哥被你用调虎离山耍得团团转。”
被捆住的男子试图挣扎:“我真的有苦衷,有人等着我那笔钱,我不能就这么跟你们回山里。”
乐水回答:“我已经联系上原哥了,他来找我汇合只需要一天,我最多只能在这一天之内帮你争取,白康。”
车开到了七里巷子,那是原家所在的地方,已经九年没有回去了。白康兽态人形也处于不稳定的状态,待在公众场合容易引起混乱,乐水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带他来旧居凑合一晚。
江承已经很久没去七里巷了。他忙,忙着自己的投资,也忙着家里的地产生意,很少让自己闲下来去想别的。
但是医生告诉他,精神压力过大可导致入睡困难,建议他适当放松。
潜意识的驱动下,他来到了这片老街区。这条街道叫望江路,街头是他从前读的高中,转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但很多人也许不记得了,九年前这一条街都是咖啡馆和酒吧,而这家便利店从前是一家清吧,以百分之九十五的告白成功率广受年轻人好评……
江承下车,走进七里巷,他知道他即将走进谁的家门前。他找人调查过很多次。这里已经九年没有人居住了。
可是,今晚和往常的每一晚都不一样,原家的灯竟是亮着的。
江承想一探究竟里面是何人,但理智使他仍然坐在驾驶座上静候。
至后半夜,他等来了原柏桥,还有屋里来开门的乐水。快要破晓时,黑色的迈巴赫终于离开窄小的巷子。
一日之期已到,原柏桥和乐水把兽态失控的白康带离原家,准备返回八索。
原柏桥说:“小野担心我们,还撺掇崎山下山寻我们了,他们也正往我们这边赶。”
乐水闻言,面露忧色:“那我们还是早点启程,和他们汇合。“说完,便启动汽车,匆匆离去。
SUV在城市的道路加塞变道,乐水把油门踩得飞快,一方面担心儿子,另一方面白康不是省油的灯,她怕迟则生变,趁早把失控的兽人送回山里才能心安。
乐水的手机铃声和原柏桥的信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乐水用车载接听,对方是白康所在工程的负责人:“乐女士,江总裁提议与你再见一面,关于白康的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不过江总想和您再见一面……”
副驾驶上原柏桥点击原野发来的图片后,回复了个ok的表情。
后座的白康听闻事情有转机,顿时躁动不安,有挣脱束缚的趋势,“我求求你们,我……我只要拿了工程钱,把事情办完,我心甘情愿跟你们回去,日后给你们当你作马。”
乐水嘴不饶人:“这世上缺牛马吗?你面前的两位是纯正牛马。”
原柏桥感觉自己快要跟不上潮流了,什么牛的马的,这一车不都是猫吗。
白康情绪变得更激动,开始用头部撞击车窗,企图逼停行车。
“别威胁老娘,我不吃这一套。“乐水把油门踩得更狠,“虽然我们不能决定你是否留山,但我俩的综合反馈也是兽人安全指标的重要参考,想回到人间就给我老实点。”
留山,其实是针对所有兽态失控的兽人的一种强制措施。一旦监控到有兽人出现过兽态失控的异动,都会被专人专送回八索山,以保人间无恙安宁。
原柏桥一向少言,但也忍不住询问:“白康,从我们在人间找到你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极其抗拒和我们接触,只是为了亲自取走那笔完工款项吗?”
回应原柏桥的只有白康沉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开口,“那是我给我女儿留的钱。”
乐水闻言大惊,连忙靠边停车,“什么?”
“记录在册的档案显示你并没有血亲在世,所以你才急需回山。你哪里来的女儿?”
事已至此,白康也无须隐瞒,所谓女儿,是他前女友的孩子,孩子生父不详,白康也没有追问过。但孩子生下来不久,前女友便消失了,孩子只能被送进福利院。白康于心不忍,但不符合收养条件,便经常去看望孩子,视如己出。
“明年,她就要读高中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才能回来,我想给她留笔钱。”
沉默良久,原柏桥和乐水都接受了江总的提议,决定再商讨一遍,就当是为了白康那位可怜的姑娘。
这次是两个人和一只白猫。江承约乐水在集团办公大厦的会客厅见。江承看了一眼白猫,白猫也回望他一眼。
“白康的档案在这里。”江承把助理找出来的文件放办公桌上有手指轻点示意。“这本是不符合规定的,但我现在有想要的东西,算是做个交易。”
乐水女士和江承交涉,原柏桥拎着白康在外等候,期间和原野说明了情况。
崎山和原野按定位来到办公大厦,来来往往都是白领上班族,不远处走来两个穿着校服的青葱少年。也许是逃课,也许是外出参加竞赛……原野看愣了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靠近人类社会了。
见到多日不见的原柏桥,原野定下了心,但又马上问关心:“妈妈还在谈条件吗?”
“对,原本这事都要白康本人处理,没办法证明是白康家属,就不能代理他离职。”原柏桥一五一十告诉原野。
原野支起耳朵,也想听听威武的乐水女士是怎么谈判的。会客厅的门是敞开的,原野侧脸把耳朵靠近门框,试图听清里头的对话。
只听见一把好听的嗓音说出令人发指的话:“白康的事情全权委托乐水女士可以,但我的条件是乐水女士……”
原野顿时暴怒,冲进会客厅大喊:“衣冠禽兽。”说着便走进去把母亲护在身后,转身便要揪走这个口出狂言的败类。
等原野回过头,看到一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熟悉面孔,但在九年的漫长岁月让他和眼前这个人产生了难以言说的距离感。陌生得令原野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话语来揭开重逢的序幕。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相比之下,“衣冠禽兽”更为冷静。
江承从见到原野的那一刻就认出他了。三千个日夜的魂牵梦绕,等到真真切切见到他,又恐惧他下一秒就消失。就像九年前一样。
江承的理智和本能在此刻达成共识:抓住他,他要原野在自己的身边,每一分每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