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变以后》冯梦喵

2、蝉鸣声，心跳声 明明就差一

　　江承其人，聪明但心计深沉。这是江老爷子，也就是江承的亲爷爷对他的评价。更多人觉得无论于外还是于内，江承都是不近人情的，仿佛生来就缺少点情欲。

　　表面是不闻世事的孤僻学生，事实上江承很早就知道原野看他的目光和其他同学的打量眼神不一样。也知道，原野看他的目光有别于看向其他人的目光。

　　——那是赤诚热烈的目光，像冬日的和煦暖阳。

　　原野的眼睛且犀利，总是可以轻而易举从一群人中精准找出他。

　　一开始只是好奇地打量，而后，原野的目光更加放肆，甚至有时候在人群里，江承也能感受到原野黏黏糊糊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他心了然，这人怪有意思的。原野喜欢他，却从未告诉他。而他享受着被原野悄悄喜欢的感觉。这种偏爱让他久违地感到温暖、安心。江承想，如果有谁能把他从了无生趣的死水中拉出来，那么这个人大概是原野。

　　体育课时，同学们都分群体活动，打篮球的和打篮球一起玩，打羽毛球乒乓球的可以融入女生大部队中，原野好动，体育项目说是全能也不为过，一般上半场去打篮球，下半场和女孩子们打羽毛球，有时候也会和懒散分子一起躲到树荫下乘凉。

　　但自从江承这个不合群的来了之后，原野开始围着江承打转。

　　“江承，快过来。”

　　“江承，你和我一队，好不好？”

　　江承对这种竞技运动一向无感。可偶尔也会加入其中，打了半场，他就把校服领子敞开，让汗水沿着锁骨流下……江承不否认自己也爱着原野，但他更享受原野主动讨好自己，眼里只有自己。

　　十几岁的少年对于异性的身体或许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原野不一样，江承的身体对原野更有吸引力。

　　那一天晚上，夏天的蝉虫分外活跃，叫得原野心跳也愈发剧烈。他看着江承比夜还黑的双眼，一时间把所有的腹稿全忘了。

　　原野只好把目光下移至他的嘴唇，却紧张得口腔也发干。

　　原野之心昭然若揭。高考后的夜晚，传说中告白成功率极高的饮品店，刚洗过澡还散发着沐浴露香气的脸红少年……只差那句关键性的语句，某种程序就算是正式完成。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迫切找一面镜子来看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谎称：“江承……我……有点不舒服，先……先去洗个脸。”

　　逃也似地窜到酒吧的洗手间镜子前，他怎么撕扯，耳朵也不会掉下来，反而因为过于粗暴，扯伤了耳朵，流下了更真切的鲜血。

　　他有预感，这并不是最糟糕的，因为他尾椎骨也传来了异样的感觉。无法，原野只能勉强维持冷静，从后门离开，走巷子的路摸索回家，来不及告别。

　　原野在17岁的最后一天，计划好了一场简单但是绝对真诚的告白。他喜欢的人，或许也是喜欢他的人吗，他暗恋已久的人，或许会期待他的告白吗。

　　也正是这一天，原野才发现自己是兽人，还会显兽形。十二点的钟声早已经敲起，原野站在自家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兽相，难以置信。

　　活了十八年，自己原来是一只橘猫，长毛的。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为什么自己从小能吃又好动，为什么莫名怕狗却喜欢扑棱蝴蝶蜻蜓飞虫……
　　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人亲口告诉过他？原野又急又恼，拿出手机打电话求助。和以往一样，拨打给父母的电话没能一次就被接通。

　　他感到身体的力量在逐渐流失，很快，就连站立都做不到，沿着墙壁缓缓跌倒。

　　晕倒前，他心想，江承还在等他呢。

　　明明就差一点，原野就可以亲口告诉江承“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人变兽形这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这个世界里一直存在着兽人两形的情况。但兽人需遵循不得扰乱人类世界的法则，包括但不限于以兽形示人或引诱人类，更不得以兽力伤害人类。

　　法章不循，则形神俱伤。

　　因此，兽人一般只以人的状态行走于人间，非必要不显形。许多人类也并不知道，街头匆匆一瞥的小猫，也许下一秒会在街角变成轩昂少年或亭亭少女。

　　原野的父母原柏桥和乐水是狸猫兽一族的驿传负责人，主要工作是联络族内与流散在世界各处的族人。上边出了新规，或族中有重大事项和突发事件，又或是恰逢重大节日诸如此类等等都需要驿传处进行联络，上达下传，确保每一位族人都“已读已回”。

　　远在西南深处的八索山是兽人一族的源头，八索山地形复杂，远离人类世界，从前各族兽人在山里安居，如今只剩几位不愿出山的老一辈。有不少人猜测，等所有兽人后代不再兽变后，或许八索山就和所有普通的山峰无异。

　　外面的世界愈发缤纷，交通逐渐发达，从族中走出去的兽人越来越多，驿传的业务不减反增，难度系数也直线飙升，原家夫妇更是忙得像是上了发条，兢兢业业为驿传通信事业发光发热。

　　小原野一岁八个月，原野的妈妈乐水小姐便把孩子托付给隔壁的狸花猫崎山家里；小原野八岁时，已经能自己一个人背着小书包坐公交上下学，自己做饭晾衣服；在原家的放养下，长到十六七岁的原野，学业全优家政全能，唯独缺几分心眼。爸妈做什么不清楚，只知道很忙，但会及时打钱。舅舅就住在对门，整天晒太阳，那么大个人了对象都没有，只知道做饭还要算上他一口。

　　用乐水女士的话来说“男孩子就是要糙养的“。原柏桥虽于心不忍，但也分身乏术，好在小原野是低需求宝宝，有时候哄他几句，他就能自己玩上半天。

　　崎山虽觉得哪里不妥，但他作为邻居兼乐水女士的师弟，说白了就是德华，只能“人里人气”地学着照顾婴幼儿。

　　人人都道原家张弛有度的教育养出了原野这样的好孩子，从来不用大人操心，回回学期末都跟批发似的把奖状带回家，声乐体育样样不落。上能哄长辈开心，下能照顾比自己以及身边的人。

　　但在原野十八岁的晚上，原家教育的一大弊端就此显现。原家父母忘记把兽人这茬一五一十告诉自家儿子了。

　　说来也巧，原野只有出生的时候是原型，未至弥月，本相已稳，此后再也没出现过兽形。更何况兽人历经百年传宗接代之后，有些后代已然摆脱兽变规律，与常人无异。

　　忙碌的原家父母打算等空闲的时候好好训练原野对兽相的感知和控制能力。怎料还未等原野学会兽人的技能就出了事。

　　原家的窗子敞开，崎山从外面一跃而进，凭着嗅觉径直找到半昏迷的倒霉孩子，化人形后把受伤的橘猫捞起来带离这间房子。

　　“醒了？”崎山老神在在扶着方向盘，正开着车带原野往八索村赶。

　　“喵！”副驾上的橘色生物发出微弱的气息。

　　“还是联系不上你那靠谱的爹妈，我先带你回驿传看看有没有人。”崎山安慰道。

　　橘猫耳朵尖尖动了一下，但身体还是动弹不得，第一次兽变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

　　“还疼不疼？你上街溜达和人打架了？耳朵扯坏了也就算了，身上怎么那么多伤。”
　　崎山一边驾驶，一边絮絮道：“当初还以为你化不成兽相，想着多省事一孩子……”

　　“谢天谢地没闹出猫命，不然你妈得把我皮剥了。”崎山表示从前和乐水女士在外面追捕失控的兽人，差点被犬类撕咬也没那么担惊受怕过。为人父母真难，养孩子真吓人。

　　座位上的橘猫似是听困了，无精打采的，不再作任何回应。

　　伴随着崎山的碎碎念，一人一猫已经离开了S市，朝着西南深处继续前行，原野处于一片混沌，崎山也很迷茫，他不知道当下还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就算是兽人崎山，也不确定回到八索村，见到原野父母之后，能不能解决原野的兽态失控问题。

　　车内一人一猫内心都颇为忐忑，八索山是所有兽人的家乡，但对于很多兽人来说八索山更多的是恐惧与陌生。走进人类社会太久了，他们早就忘了兽族的模样，“回去”很多时候不是一种好的征兆。

　　但他们谁也未曾料想这一走就是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