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变以后》冯梦喵

1、仲夏夜，告白夜 仲夏夜

　　盛夏，蝉鸣热烈。

　　一年一度的高考落下帷幕。全城噤声的三天已经过去。街上涌入了许多张稚嫩青春的脸庞，恨不得向全天下展示他们所拥有的恣意快活。一位少年从家门口走出来，出现在七里巷子中。

　　“原野，”少年被一阵慵懒的声音叫住，“你爸妈还没回来？”

　　原野转过头，见说话的中年男子在对门院子的软椅上躺着，回道：“还没有呢，不过昨天和他们打过电话，说是这次的情况很复杂，所以处理起来棘手许多。”

　　男子听罢，嘟哝了几句。原野没听清楚，对父母的繁忙已经习以为常，因此也不再追问，离开巷子往望江路走去了。

　　等原野走远，院子上哪里还有人，只见一只狸花猫悠然地趴在躺椅上酣睡，任由太阳晒着。

　　少年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高考结束后，他的头等大事就是填志愿，原家父母皆不干涉孩子的自由意志，大小事情原野都能自己拿主意。专业院校他早已经了解透彻，就等分数出来最终敲定学校了。

　　那么当下的头等大事就成了表白。高考完都是要表白的，原野暗自坚信。

　　措辞要先想好，选址也要恰当。而且当天是他十七岁最后一天，他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给十七岁和十八岁留下美好的念想。原野是一个很喜欢仪式感的人。

　　原野同学在学校的人缘极好，长得好看又显乖，无论男生女生都愿意和他来往。老师们偏爱原野，同学们也并不眼红，俨然班级里的团宠。

　　——“小圆子，把你的数学卷子借我抄抄。”
　　“给你，你记得抄得真实一点，别再把根号2抄成52了，老林没那么好糊弄。”原野颇为贴心地叮嘱。

　　——“原野，放学打球去啊，自习最后五分钟我先去占球场。”
　　“行！书包交给我。”仗义的原野当然要给兄弟兜底。

　　——“有请学生代表高二（1）班原野上台演讲……”

　　……

　　原野就是班上的香饽饽，长相人畜无害，性格也好。哪天原野请假不去上学，班里都安静几分。

　　有招人稀罕的小太阳，就一定有生人勿近的冰山。

　　江承就是那一座冰山。

　　——“小野……帮帮忙，把江承的练习册从抽屉拿出来，就你们这组还没交全作业了哈。”

　　“弄醒他谁负责？”原野难得有拒绝人的时候。

　　“哥你行行好，他的千年寒冰冻不着你好吗，你就这么把他的练习册一抽出来……”收不齐作业的课代表急道。

　　据说，那座叫江承的冰山家境优越，虽然大家都统一穿校服，但从鞋子和背包也能看出几分端倪。更何况冰山气质不凡，一米八几的身高配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鼻子高挺，眉骨线条凌厉。

　　文娱委员胡卿卿锐评，美则美矣却太有疏离感，对谁都一样。

　　他原本在国际部就很有名，没人不知道国际部有一位校草级的人物，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转到了普高部，一点预兆也没有。

　　他插班来的这一天下午，原野正背对着门口，朝着班里找学委。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同学，借过。”

　　那是一把极好听的嗓音，淡却充满磁性。原野回头，对上江承的双眸——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头内勾眼尾长翘，黑色的瞳孔，好似深不见底。

　　即使此刻江承脸上全无表情，但原野还是怔了神，如果世界静止，那么他此时的心跳声一定震耳欲聋。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借开道让人进入教室。

　　“他就是国际班来的那位。我打听过了，果然是生人勿近类的。”学委季小宇积极汇报。

　　原野觉得季小宇当学习委员属实屈才，以他收集情报的速度，当个娱记正合适。

　　有人接话：“国际部的怎么想不开要来普高，都高二了，课程能跟上？”

　　“这种转学生，多半是家里出了状况，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就是发配到普高来的。”
　　…………

　　江承落座在原野座位斜后方的空位置，无所谓众人的打量与窃窃私语。

　　何处无冰山，可好看的冰山却不多见。原野仿佛能自动过滤江承的一身寒气冷箭，开始“江承”长“江承”短。江承不理他，他就一直叽叽喳喳好像窗外的小鸟；江承理他，他就开心得说更多的话来哄江承。

　　交作业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的本子卷子和江承的重叠在一起，课堂上闹了笑话也会下意识地偏头去看看江承的反应。偶尔有人讨论江承的绯闻，原野便警钟大作，支棱起耳朵怕错过关于江承的每一个字。

　　原野明白，自己喜欢上了江承。很多年以后，原野都能清晰地回想起江承闯进他眼里那一刻的悸动。

　　彼时江的承内心不解，怎么有人那么能叫唤。人太聒噪，也就脸还不错，脖子的弧度也好看。
　　但很快，原野每次喊他名字，他总会心下莞尔，或许他自己都难以察觉是什么时候态度有了转变。

　　而一开始小觑江承的同班同学，也被江承超群的学习能力折服，第一次期中考，江承不仅除了原本就有优势的英语科目，其他科目也都考得前三名的好成绩。

　　到了期末，江承已经把落下的课程都补全，一跃成为全级断层第一。班里没人再质疑江承的实力，学委季小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每逢科目竞赛，都紧抱江承大腿，连求带跪，把江承的名字报上去。

　　江承也不对别人作过多的反应，仿佛回复他人只有“嗯“这一道程序。

　　“高三（1）班雪王的位置还是没有人能撼动的。”季小宇如是评论。

　　“滚蛋，你才雪王。我看你套一件红披风往外一站，蜜雪奶茶都要管你要版权。”原野阻止了季小宇的闲侃。

　　“这么护犊子，我和你可是初中三年的铁血战友，我说他一下怎么了。”季小宇很是受伤，一边捂着胸口深表难过一边狠狠大咬一口原本捎带给原野的巧克力麦芬。

　　此时距离高考过去已经一个星期了，原野酝酿了很久，望江路都被他研究了个遍，于是决定把暗恋对象江承约出来告白。

　　原野把江承约到学校附近清吧，这家酒吧是用带庭院的民居改造成的，环境清幽，别有雅致。听说，毕业后在这里告白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过了十二点，他就是18岁的成年人了，喝点酒，借着酒劲告白，幸运的话还可以牵牵江承的手。原野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就等事情朝着他期待的方向发生。

　　原野不懂酒，点兵点将般要了两杯金汤力。

　　他被酒熏得迷糊，脸颊很热。

　　打了千万遍的草稿在喜欢的人面前，还是怯场了。“我……“原野支支吾吾，“江承，你猜我高考会考多少分啊。”“我理科没你好，你可千万别高我太多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报和你同一个城市的学校，周末也可以去找你的，对不对？”

　　江承见过热烈的、真挚的原野，见过活泼的、天真的原野，唯独还没见过这样的原野，笨拙又小心翼翼。他难得地久视原野，于是忍不住笑着问：“脸都红了，真的醉了吗？”

　　原野惘然，眨眨眼说：“不可能，我酒量好着呢。今天夏至，太热了，是被热红的。”

　　说着，原野用手大力地扇了扇自己的脸。

　　但怎么越扇越热乎，原野看着面前俊逸的江承，觉得自己不仅脸很热，嘴唇鼻子额头也发烫，身体里更是有种不寻常的灼烧感。

　　江承失笑，凝视着手忙脚乱的原野。嘴唇很红，还带着点湿润，是刚刚残留的酒。睫毛很长，暖黄色的灯光一照，在脸上投出倒影。

　　微风轻拂，夜幕降临。望江路边上的酒吧街逐渐开市迎客。

　　突然，窗外有人经过认出了江承，叫了声他的名字，“江承？”

　　是国际班的几个同学。此刻江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原野这幅可怜又诱人的模样，于是他站起来，把原野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应付来人几句。

　　等几人离开，江承回过头时，才发觉原野呼吸有些急促，脸上的红色愈发不寻常，不知道头顶上什么时候夹了两个猫耳朵。

　　江承觉得原野许是真的喝迷糊了，拿起什么就玩儿，也不管不顾形象了。

　　不是说要告白吗，怎么自己先喝得神志不清了。江承只能先提议送醉猫送回家，原野现在这幅勾人的模样实在不宜放他在外久留。下次再想办法让原野把没说出口的话说给他听好了，谁的生日，什么场合都无所谓，只要是原野就好，反正他是有耐心的狩猎者。

　　原野单纯又善良，还很吃江承这一套，不然也不会被江承钓了两年，还以为自己的暗恋之情藏得特别好。

　　江承趁着人酒醉，倒比平日里话多。他用手指戳戳原野的猫耳朵，逗他：“怎么戴上了猫耳朵头箍？打算在这扮演猫男郎抵酒钱吗？”

　　耳朵？什么耳朵！谁的耳朵？

　　原野只是紧张加不舒服，但他脑子清醒得很。他确实没醉！于是颤颤巍巍往头上一摸，手和猫耳朵相触碰的温热感让他意识到：出大事了！

　　原野仍不信命，悄悄用力掐了一把不速之“耳”。好痛！——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