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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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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秋风不时将梅清理好的头发又吹乱,倚靠的江边亭下是亘古不息的江水,正象生活中的烦恼,永无停歇,没有尽头。
平常梅清总是匆匆忙忙,象是停不下旋转的陀螺,今天她想时间能为她停一停。望着江水,她有些恍惚,忆不起自己这些年是如此度过的,一转眼柳眉都和自己一般高了,不象小时候叽叽喳喳拉着她说个没停,也不象从前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早早就开着门张望。
哦,眉儿是长大了!梅清轻轻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朱总理给全国人民连加了几次工资后,民间“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埋怨声渐渐小了,手头宽松了,梅清也终于还完了债务,打算最迟明年暑假给柳眉添架钢琴。初中功课比小学紧,现在除了休息天,柳眉都少有练琴,将来她若是想在音乐上走得更远,象苏岩一样,买架钢琴比冰箱空调都重要。
慢慢来吧,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有的。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正当她对未来满怀憧憬时,夕阳西下,暮色爬上山头,被染红了的那一方天际,是回家的方向,一天又要过去了。
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梅清觉得自己的双乳时常会如针刺一般的痛几下,可当时诸事缠身根本无暇顾及,也不在意,今年始刺痛越加发得勤,手抚之处能明显触到硬结,按之轻痛,她开始担忧害怕,做了几个月的驼鸟后,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去做了个乳腺检查。
她期望自己只是乳腺增生而已,妇女得这种病就象男人长痔疮,常见得很。忐忑不安地躺在检查床上,彩超医生手持探头在她身上比划了半天,建议她再去做个病理切片。
“你怀疑是什么?”梅清不敢把那个字说出口。
彩超医生看她一脸忧愁的样子便安慰她说没事,那些腺管又细又隔着皮和脂肪,哪能看得那么真切,都是本院职工,要查就查个彻底,天天给别人看病,自己的健康却不注意,哪有道理呢?
一席话说得梅清心里好过了些。在医院呆长了时间,对生死应该早已看淡,但癌症这事降临到谁头上,谁都无法做到坦然接受,更何况梅清明白心情郁结的人容易患肿瘤,特别是妇科肿瘤,就好比火爆脾气容易患心血管疾病,万事有果必有因,明白了却更容易往悲观的方面去想。
病理切片要一周的时间才能出结果,梅清一路走一路想,好几次走神自行车差点撞上路旁的障碍,骑到过江桥头时,她干脆挨着亭子坐了下来,自行车就歪靠在亭旁石礅上,也不管碍不碍别人走道。
她想了很多,有的没有,杂七杂八,想到了死亡,甚至想到了她死后的情形。那些令人伤感的、悲忿的、绝望的,象无垠的沼泽地让她深深沦陷……
最后她想到柳眉,唯一令她欣慰的就是女儿柳眉了。孩子懂事了,下课后能早早回家,会帮着她做家务了,会主动把她赶早买的菜洗干净,煮上饭等她回家,学习也不用她操心了。
这不正是这些年最大的收获吗?想到这梅清清醒过来,看了看四周,正是下班高峰,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在拥挤的街道上,路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真不该在这怨怨艾艾的,眉儿该饿肚子了,梅清心想,这次检查要是没事,放假就带眉儿去北京好好玩玩,了了她想看苏岩的心愿。
江面的雾气渐渐升起,梅清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鬓发,推起歪停的自行车,汇入到人来人往的织流中。
经过努力,柳眉顺利挤进重点班,可是不久后,她开始对当初自己卯足劲的目的感到了无聊,她不喜欢端坐在课堂象木偶一样的听课,对所学课程也不是每门都有兴趣,她有点凭个人喜好办事,随小性子。
英语老师相貌清秀年青,她就喜欢上英语课;物理老师是个戴着酒瓶底般厚实眼镜的半秃瘦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虽然很和蔼,柳眉却不喜欢上他的课。
她的偏科带着明显的个人色彩,同为数学的几何和代数,因为讨厌做列一堆公式只为了证明那些已知结果的证明题,几何单元测验她甚至交过白卷,代数却得过满分。重点班的班主任就是数学老师,教龄近二十年,从未见过象柳眉这样的学生,看着挺聪明,却长了颗糊涂心。专门找她谈了一次话,可还是在几何课上打瞌睡,她的解释是一看到证明题就控制不了想睡的心。
“蓝欣,你是学习委员,这次安排柳眉同学跟你坐,平时要多帮一下她。”谈了三次话后,柳眉换了个同桌。
蓝欣,就是分班考试跟她坐一块,怀疑她偷看的那位斯文女生,柳眉初来乍到,诸多事务忙于应付,还来不及刻意结识长得有那么一丁点象姐姐的蓝欣。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柳眉暗想着,扬起脸冲她灿烂地笑着。
柳眉知道自己的笑是有魅力的,还没谁能不被她的笑融化,可是眼前这位蓝欣同学却是例外,不但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将书包塞进桌子,拖开凳子坐下,没对柳眉表现一点点好感。
“老师……”柳眉将手举过头顶,脸仍冲着蓝欣。
“什么事?”
“蓝欣同学不会笑!我看她坐在方季维边上时会笑的!”
话音一落,全班立刻炸开了锅。
“注意课堂纪律!柳眉同学,你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要多问蓝欣,知道吗?”班主任用黑板擦使劲敲了敲讲台,开始头痛。
“知道了……”柳眉拖着长音很甜地应了一句,然后得意地扫视了教室一圈,那个被点了名的男生正面红耳赤地恨不得把头钻进书包里。
蓝欣显然愣了一下,抬头望着老师想说点什么,末了还是低下头胡乱地翻着自己的书包。
整个上午的课结束柳眉也没见到蓝欣有个正脸给她,这让她憋着的一口气放学后不得不放,她抓起课桌上的书本一古脑塞进了书包,收好书包也不走,就站在自己的位子旁,盯着蓝欣正一本一本地把书仔细摞好码平收进包里。
十四岁的孩子正处于青春期,对感情朦朦胧胧,一知半解,原本蓝欣和方季维因为在学习上成绩优异不相上下而引来的高度关注,被柳眉今天这么大听广众一嗓子,立刻推到了风口浪尖。
平日无故蓝欣被扣上这样一个帽子,避之不及,当时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哪来得好脸色好心情给始作俑者?
有什么好笑的,我哪里是只对方季维笑,班上哪个同学有不懂的问我,我不都是笑着作答吗?这个柳眉好可恨!这么想着,蓝欣更决心不理新同桌了,鬼才会跟她讲解习题呢。
“请你让开一下好吗?”向右转是一面墙,蓝欣的桌子抵着墙,要走教室只能从柳眉的座位上穿过,可如今她正杵在过道上。
“那个……其实你也不是只对方季维笑!”柳眉好象察觉不到对方的冷漠,张着笑脸说。
仿佛再一次被雷击中,蓝欣这回不只是红脸,而是咬着唇全身颤抖,她伸出一只手使劲推了柳眉一把,“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然后从她身旁挤了出去。
突然受了这么一推柳眉又惊又恼,“你干嘛呀!”
“没有根据就胡说,你知不知道这很无耻!”蓝欣狠狠地甩了一个白眼给柳眉。
柳眉的火苗也窜了出来,“有什么呀?你是金枝玉叶呀,连开个玩笑都不行啊!”嗓门也高了七八度。
蓝欣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
“柳大侠!今天真解气!我就见不得她自命清高的样子,不就是成绩好点,她妈妈是老师吗?有什么了不起!”和柳眉一组坐最后排的肖莉蹭到柳眉身边。
“我真是跟她开玩笑呢,谁知道她这样!”
“他俩本来就有些亲密!不只咱班上,别的班级的都知道,早不是什么秘密了!”
“你说什么呀?”柳眉有些茫然地看着肖莉。
“方季维和蓝欣呀。”
“我不知道,我乱说的。”
回到家,柳眉后悔了,她闷闷不乐地洗菜,淘米,懊恼自己都快成别人眼里的长舌妇了,这事要是让姐姐知道,可怎么有脸见她呀。明天跟人家道歉,虽然自己是无意开个玩笑,为了姐姐,也得跟蓝欣说声对不起。
再说也不能做让妈妈不高兴的事呀!
天都黑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呀?
柳眉望了望窗外,寂寞的感觉第一次深深地强烈地占据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