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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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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多年前柳富平欣赏的正是梅清的傲骨,而现在他觉得这点让他怜悯,却爱不起来。远不如他现在的妻子,懂得向他撒娇,一门心思讨他欢喜。男人,总是希望女人在自己面前柔弱、顺从,象不胜娇羞的花朵。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又矛盾,柳眉昨天来找他时小小年纪却已显出的强势很令他欣慰。女人应臣服于男人的强大,对自己的女儿他却希望能够自身强大。
男人,就是一自私的动物。他自嘲着,可这世上谁不自私呢!他决定不再去理会梅清那令人怜悯的清高了。柳富平收好帆布包重新坐正,仔细研究起菜单来,即然梅清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就不跟她计较了,这钱直接交到财务科得了,医院里他谁不认识呀,财务科更是熟得不行,那些人平时谁没吃过他的饭,没称个兄道个弟呢。
平时下课回家柳眉一般都先写作业,一三五晚上还要去琴行练上一小时的琴,可是今天她一点写作业的心思都没有,她总是支起耳朵听走廊上的声音,期待能响起那熟悉的节奏,因为昨天中午她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瞒着妈妈去爸爸开的药厂找了他。当时门卫不让她进,她则凶巴巴地说找柳富平。门卫看她人小鬼大,觉得事出蹊跷,问她的名字又不肯说,便把电话打到厂长办公室,十分钟之后柳富平满面春光地将女孩子带走。
从柳富平看小女孩的眼神和有点讨好她却遭拒的一系列行为中门卫得出一个结论,女孩一定就是厂长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厂长喜爱着这个孩子,于是暗自庆幸刚才对她表现出来的和善。
如果爸爸说话算数的话,今天妈妈应该会为交齐集资款而高兴的。想到这柳眉干脆打开门向走廊张望着。
梅清下班总不能准时,有时候临到下班来了一个要及时处理的小患者,她往往顾不上家里还有个孩子。从中午见了柳富平开始,不知是心境发生改变还是事实存在,梅清觉得整个下午的工作都不顺,她手上一个昨天入院的孩子下午拿到骨髓检验报告,证实了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才六岁的一个小男孩,苍白的脸上长得一双女孩子般的大眼睛,梅清眼睁睁看着他被推去了血液科,伤感着等待他的只有时日不多,花还未开就即将枯萎。
平时一般同事都会提前一刻钟接班,可今天她主班,等待接晚班的时间推迟了近半个小时,小张不知道什么原因迟迟未到,梅清只得耐心地边等边翻看着手上的几份病历。
秋分后夜长昼短,七点不到窗外就全黑了,星星点点升起万家灯火,病房里仍是一派吵吵闹闹的景象,医生办公室里却少有人打扰,电话铃响起显得尤为尖锐急促,梅清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一个几乎算是喊的说话声。
“儿科吗?急诊科来了个患儿,被糖果噎住气管,现在全身发紫,你们来一个医生协助下吧。”
梅清想说现在病房就她一个医生,走不开。可这事容不得多耽搁,“好,我马上到。”
天渐渐黑下来,柳眉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失望地关上门,敲开了隔壁小王的门。
“王阿姨,我妈妈又加班了。”
“来吧,我正准备晚饭呢,眉儿,要不要给你煎个荷包蛋?”
“谢谢阿姨,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
“好,那你坐到桌边去,阿姨给你煎个蛋。”
小王和梅清在一个科室,是位护士,刚结婚不久,丈夫是位军人,一年难得回一趟家。远亲不如近邻,平时两人关系很好,柳眉没饭吃的时候就会去敲她家的门。
“阿姨,你交钱住大房子了吗?”饭桌上柳眉始终忘不了她那件值得骄傲的事。
“交了,你妈妈今天也交了吧,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和眉儿做邻居呢,阿姨都舍不得搬走。”
“我们以后会搬得很远吗?我喜欢吃阿姨做的饭。”只要愿意,柳眉的嘴可以很甜。
“你看见宿舍后面有一大块空地吗,以后房子就在那,没关系,离得不远,只要眉儿想,随时来敲门。”
梅清拖着疲惫的身形回到家时,柳眉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对着自己用硬纸板画的一块键盘练指法。一听见开门的响声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欢呼着迎接梅清。
“妈妈,你回来了。”
“对不起,眉儿,这么晚了,吃过饭了吗?”
“我在小王阿姨那吃过了,妈妈吃了吗?”
“妈妈等会下点面条。”
“妈妈,我给你煮面吧,我会用煤气的。”
“你会用?”梅清惊讶地看着女儿,在她眼里这是件很危险的事。
“我早会了。”柳眉自鸣得意着。
“你什么时候会的,妈妈都不知道。”
“我会的事儿可多了!妈妈你可以放心的工作,我长大了,应该照顾妈妈的。”
梅清什么话都说不出,上来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女儿“好孩子,妈妈很高兴,但是,尽量少用煤气好不好。”
“好的。”柳眉也伸手紧紧抱了下梅清,还使劲地吸了下鼻子“妈妈,我最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了,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拿妈妈睡觉的衣服闻一下,然后我就不害怕了。”
梅清身上总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她觉得并不好闻,柳眉的话说得她几乎要泪水涟涟。
医院的单身宿舍清一色的三层小楼,梅清住的这幢拖家带口居多,公用走廊放着不少厨房用品,谁家炒个菜一层楼都能尝到味,四川人出了名的吃辣,于是在这幢小楼里一家开饭三层楼都闻味儿,就连晾在两边阳台上的衣服也都一股辣椒味儿。爱美的单身姑娘,宁可四人挤一间,睡上下辅都不愿到这幢占一间房。
集资建房除了宿舍后的大空地,这些三层红砖小楼也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八层钢筋水泥建筑。
吃过面,梅清坐在柳眉身边检查她的作业。
“妈妈,小王阿姨说她也交钱住大房子了。”
“是呀,宿舍里成了家的都交钱了,以后眉儿就不用坐在床沿上写作业了,可以有自己的书桌,等妈妈存够钱再给你买一架钢琴。”
“爸爸给你钱了吗?”
这一句让梅清心里一颤“是你找了他?”
“是呀。”柳眉没注意梅清哀伤的眼神,还在等称赞呢。
“以后不要去找他。”梅清将作业本放下起身时丢下这么一句。
“为什么?”柳眉不解地眨着眼睛。
“妈妈一个人可以养大你!”
“可是,他是我爸爸,我住的房子他应该出钱!”
梅清激动地转过身,红着一双眼盯着柳眉,那表情让柳眉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她怯怯地叫了句“妈妈……”
“你是不是也觉得妈妈没用,连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房间的能力都没有?”
“没有……”柳眉扑到妈妈身上,将头埋在她怀里“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可是……也许你爸爸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条件……”
“才不,我和妈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才是幸福。”
梅清靠着孩子散发着发香的乌黑小脑袋,感慨万千。
“妈妈……”柳眉仰起头望着梅清“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去找爸爸的。”
“眉儿没有错,他总归是你爸爸,你找他有什么错呢,要错也都是大人的错。”
“我以后都不理他了,妈妈不要生气好不好?”
“妈妈不生气,眉儿没有错。我们以后住大房子了,该高兴,对不?”梅清微笑起来。
“可是我舍不得我们的小房子,我喜欢它的味道,到处都是妈妈的味道。”
“傻孩子……”梅清温柔地抚摸着柳眉的头。
三天后,梅清被叫到财务科说是退她交去的五万元。当她不解,正想争论凭什么自己没有集资资格时,财务科长说有人给她交了钱,医院没规定一名职工享受两套住房,所以她的钱得退。
梅清很快明白了是柳富平将钱直接交到了财务科,她不想要,尽管她知道这些人和柳富平是一伙的,可为难这些人跟耍性子差不多,她不想。
拿走钱时,梅清觉得胸口不知哪个地方憋闷异常,走出行政大楼她大大长长地吐了几口气才迈得动步子。
消息以比光速稍慢一点速度迅速在医院内传播,对梅清前夫交集资款一事各种版本都有,妒忌羡慕者有之,白眼都有之,梅清知道,她只能为自己活着,不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所以在当天晚上,在将柳眉送到琴行练琴时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将电话打到了柳富平家。
提起电话梅清没作声,她预想不一定是柳富平接电话,对方一拿起电话就问你好,请问找谁?梅清冷笑着,果然是秘书工作生养出的腔调。
“柳富平在吗?”
“啊!他……请问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警惕起来。
“我是梅清,你叫他接电话。”
“他不在,他应酬很多的,要不,等他回来我叫他给你打电话,不过,可能会很晚,你有电话吗?”
最后一问有些洋洋得意的声音让梅清听了很不舒服,“你叫他把五万块拿回去,就这样。”
“什么?……”这五万块果然对方不知情,没等对方说完话,梅清就收了线,做坏人果然比当好人快乐多了!梅清心生出一丝快感。
柳富平其实在家,正陷在沙发里看电视,他已经默认打回家的电话都让老婆来接,一则她以前就是秘书出身,接电话说话办事合他心意;二则,也许因为她是别人婚姻的破坏者,免不了身边充满了这一方面的假想敌,让她接电话也是让她放心。
“谁啊?”柳富平头都没回问了声李彩云。
“一个找你要原料款的,我给挡回去了。”
“嗯。”这一声表明了柳富平对李云彩决定的默许和对她秘书工作的赞扬。依了平时,李云彩会表现出得意洋洋,可是今天,那五万块象盘旋在她头顶的苍蝇,让她恶心又心烦,她想找寻一只巨大的苍蝇拍打死它们。
万不是已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儿子做要胁,柳富平想跟你梅清重续前缘,没门!我李云彩可不是你梅清,这厂子、房子、车子、票子……都是我李云彩的。她瞪了一眼对着电视傻笑的柳富平,转身上了楼。